《算法崩坏，G博士的恋爱调试日志》爱笑的桃子

4、第 4 章

　　“谢谢你。”林知夏轻声说道，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少有的温和与真诚，仿佛这句话不仅仅是出于礼貌，而是发自内心深处。
　　权志龙本来已经准备离开，闻言有些意外地转过身来，微微挑起眉毛，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谢我什么？”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似乎在寻找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谢谢你的坦诚。”林知夏一边说着，一边按下录音笔的停止键，开始有条不紊地整理实验设备。她的动作精准而熟练，显然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流程。“很多创作者——尤其是像你这样级别的——往往不愿意深入谈论自己的创作过程。他们要么觉得这会破坏作品本身的神秘感，要么就是自己其实也说不清楚，只能给出一些模棱两可、充满诗意的比喻。”
　　“那些比喻不好吗？”权志龙饶有兴致地追问，身体微微向前倾，似乎对这个话题格外感兴趣。
　　“不是不好，”林知夏稍稍放缓了手中的动作，语气比平时柔和许多，少了几分她惯有的批判色彩，“只是不够精确。从科学研究的角度来说，我们需要的是可观测、可量化的数据。但艺术……或许本来就不该被完全量化。也许那种模糊性和不确定性，恰恰是艺术价值的一部分。”
　　权志龙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眼神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后嘴角缓缓扬起一个笑容：“林教授，你刚刚说了一句非常艺术的话。”他的语气里带着某种发现新大陆般的惊喜。
　　林知夏蓦地一怔，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她下意识地低下头，假装专注地整理缠绕的数据线，试图掩饰内心突然涌起的不自在。“我只是在陈述一种可能性，”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但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整理好所有设备后，她抬手看了看表，迅速切换回工作模式：“今天的实验部分已经全部结束。采集到的数据我会进行详细分析，初步结果会在三天内发送给你。按照计划，下一次实验预约在周四同一时间，这个安排你方便吗？”
　　“周四下午我有个推不掉的会议，”权志龙站起身，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能改到晚上吗？七点之后我都有空。”
　　林知夏点开平板电脑上的日程表，快速浏览了一遍：“周四晚上七点半我可以安排。不过晚上进行实验可能会影响你的昼夜节律，进而干扰创作状态。这样的话，我需要重新调整对照组的实验条件。”
　　“不用那么复杂，”权志龙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向她，“就定在晚上七点半，我准时过来，我们照常进行。如果我的状态真的受到影响，那也是真实数据的一部分，不是吗？说不定反而更有研究价值。”
　　林知夏思索片刻，点了点头：“有道理。那就周四晚上七点半，实验室见。”
　　“好。”权志龙推开门，半个身子已经出去，却又突然停了下来，“对了，林教授。”
　　“嗯？”她抬起头。
　　“你听过我发给你的那个demo了吗？就是重新编曲的《花路》。”他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但眼神里藏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期待。
　　林知夏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她当然听过了。不止一遍。但她还没有进行规范的数据分析，没有做频谱对比，没有计算情感复杂度指标。她只是……单纯地听了很多遍。
　　“听过了。”她最终选择如实回答。
　　“觉得怎么样？”他的问题轻飘飘地抛过来，却带着几分不容回避的重量。
　　这是一个典型的陷阱题。如果简单说“很好”，显得不够专业；如果说“需要进一步分析”，又未免太过冷漠；要是直言“不如原版”，则可能伤害双方的合作基础。
　　林知夏选择了一个尽可能中立的答案：“和原版很不一样。”
　　“废话，”权志龙忍不住笑出声，“不然我重编它干嘛。我问的是，你听的时候，什么感觉？”
　　又是感觉。林知夏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这个人似乎总是执着于追问那些难以量化的主观感受，就像执着于挖掘什么被深深埋藏的东西。
　　“更复杂，”她斟酌着用词，然后不自觉地继续说了下去，“但也更……不确定。原版的编曲非常流畅，结构完整，情绪推进也很自然。而你重新编的版本里有很多棱角，有很多突然的停顿，像是在犹豫，在试探。但奇怪的是，那些停顿的地方反而留下了呼吸的空间，让人能喘口气，停下来想一想。”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这根本不是她事先准备好的回答，没有数据分析，没有专业术语，甚至不够客观——这只是她听的时候，脑海里闪过的一些最直接的念头。
　　权志龙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他的目光很深，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仿佛在重新认识眼前这个人。
　　“谢谢，”他最终开口说道，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这个评价，比我这些年来收到的所有专业乐评都更有意思。”
　　他转身离开，实验室的门轻轻合上，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林知夏独自站在原地，许久没有移动。随后她走到主控台前，调出刚才记录的所有数据。脑电图曲线、心率变异指标、皮电反应波形、呼吸频率图谱……一切都在屏幕上清晰呈现，精确，可量化，符合一切科学标准。
　　但她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的却是权志龙描述创作体验时说过的话：
　　“是……一种颜色。一种很淡的蓝色，带点灰。像清晨五点的天空，太阳还没出来，但天已经亮了的那种颜色。”
　　她不由自主地转向窗外。此刻正是午后，阳光明媚，天空是一片澄澈的蔚蓝，看不到一丝灰色。
　　但她突然很想看看，清晨五点的天空，到底是什么样子。
　　手机突然震动，是助理发来的消息：“林老师，副院长询问项目进展是否顺利，是否需要增加资源支持？”
　　林知夏迅速回复：“进展顺利。目前不需要额外资源。但请帮我安排周四晚上七点半的实验室使用权限，并预约保洁人员在七点前完成清洁整理。”
　　发完消息，她打开专业音频分析软件，戴上监听耳机，点开了那个标注着“flower_road_v2_never_released.wav”的文件。
　　音乐缓缓流淌而出。复杂的和声进行，不规则的节奏切分，刻意保留的呼吸声……
　　那些被刻意保留的“棱角”和充满张力的“停顿”。
　　这一次，她主动合上双眼，不再机械地分析频谱图上的波峰与波谷，也不再执着于计算每一个音符的复杂度与信息熵。
　　她只是听。安静地、专注地听，听见旋律中流淌着的蓝色，感知节奏里沉淀的灰色，捕捉那些如同清晨五点钟天空般朦胧而富有层次的音色变化。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权志龙坐在返回工作室的车上，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首尔街道。霓虹与车灯交织成一道道流动的光轨。他取出手机，熟练地打开录音软件，指尖轻触录音键：
　　“Day 3. 第一次合作记录。她今天说了一句让我反复回味的话——‘模糊性本身就是价值的一部分。’”
　　他略作停顿，目光投向窗外不断向后流走的灯火，仿佛那些光点中也藏着未说完的旋律。
　　“她还说，我的demo里有很多停顿，那些沉默不是空白，而是留下了让人喘气的空间。她居然听出来了……她真的听出来了。”
　　他忍不住笑了，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欣赏。
　　“周四再见，林教授。看看下一次，你还会说出什么让我意外的话。”
　　录音停止。车子继续向前行驶，驶入愈来愈深的夜色，也驶向另一个充满即兴、音乐与未知可能性的夜晚。
　　而在实验室里，林知夏终于关闭了电脑。她起身走到窗边，静静注视外面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天空。
　　腕上的监测设备发出轻微震动，屏幕亮起：数据显示，她今天的心率变异度比平时低了15%，皮质醇水平下降了20%。各项生理指标提示，她的压力水平处于近日以来的最低点。
　　这并不符合逻辑。她微微蹙眉——今天的工作强度其实很大，与一位难以预测的音乐人频繁互动，处理了大量非结构化的创作数据……这些本该增加她的压力负荷，而非降低。
　　她在平板电脑上开始记录：
　　“研究日志 Day 3：合作对象在创作过程中表现出明显的‘心流’状态特征，其脑电图模式与文献中报告的高度一致。他关于创作过程的自我报告内容，为理解艺术创作的认知机制提供了极为珍贵的质性数据。
　　个人备注：需进一步探究今日个人压力水平降低的原因。可能的影响变量包括：1. 实验进展顺利所带来的成就感；2. 与合作对象的互动模式逐渐趋于稳定，不确定性减少；3. 其他尚未识别的情感或认知因素。
　　补充：合作对象所提到的‘颜色先于声音’的现象尤其值得深入探讨。这是否暗示着某类跨感官的创作启发动机？或许能够借此解释一部分艺术家独特的创作路径与审美系统。
　　再补充：他重新编曲的《花路》，确实留下了许多让人喘气的空间。这种安排在算法优化中通常被视为‘低效’，但在情感表达层面，可能恰恰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有必要重新审视‘效率’在情感计算中的定义与权重。”
　　她保存文档，关闭平板。
　　实验室彻底陷入黑暗，只有仪器指示灯在角落中幽幽闪烁，如同一群安静而呼吸着的眼睛，注视着她离去的身影。
　　林知夏走出大楼，夜风清冷。她抬头望向天空，看不见星星，只有被城市灯火映成暗红色的天幕，低垂而遥远。
　　但她却在想，想起清晨五点那种微带灰色的蓝；
　　想起那些停顿，那些留白，那些容许感知栖息的空隙；
　　想起周四晚上七点半，下一次实验，下一次对话，下一次心跳与数据的交锋。
　　而她清楚地知道，无论事先准备多少实验方案、预设多少可能的情境，总有一些东西，永远在计划之外，在数据之上。
　　就像他Demo中那个最打动她的和弦转折——在频谱图上看来，它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处小小波动。
　　但正是那个波动，让整首歌，忽然有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