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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窗外,首尔的夜幕正在降临。会展中心的玻璃幕墙映出城市的灯火,像一片倒置的星空。远处传来隐约的车流声,低沉而持续,像这座城市的脉搏。
      林知夏删掉了那一行标准表述。
      她重新输入:
      “项目目标:探索科学与艺术在情感表达领域的交汇可能性。通过量化分析与质性研究的结合,构建更完整的人类情感理解框架。尊重不同认知方式的价值,在保持方法严谨性的同时,为不可量化的维度保留空间。”
      她读了一遍,皱眉,觉得这太不精确。“可能性”“空间”这类词缺乏操作性定义。但她的手悬在删除键上,最终没有按下去。
      手机震动,助理发来消息:“林老师,副院长让我把权志龙先生的公开资料和作品集发给您。已打包发送到邮箱。另外,他经纪人问您对实验室环境有无特殊要求?比如灯光、温度之类的,说权先生创作时对环境很敏感。”
      林知夏回复:“温度22-24摄氏度,湿度40-50%,背景噪音低于50分贝。无香薰。无特殊照明需求,但需避免频闪光源。请确认。”
      发完,她看向窗外。玻璃上隐约映出自己的脸:一丝不苟的盘发,无框眼镜,抿成直线的嘴唇。一个标准的研究员形象。
      但玻璃上还有另一个倒影——是权志龙刚才俯身写字时,在她眼中留下的残影。那漫不经心的笑容,那带着挑衅的眼神,那写下“42”时微微用力的指尖。
      林知夏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腕上的设备又震动了一下。新的通知:“检测到皮质醇水平轻微升高,建议进行放松活动。”
      皮质醇。压力激素。
      她调出今日的完整数据记录。图表上,那个异常波动的峰值,正好对应权志龙写下数字的瞬间。
      巧合。一定是巧合。
      林知夏关掉平板,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走出会展中心时,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拂过脸颊。她站在路边等车,听见街角咖啡馆传来隐约的音乐——是权志龙的歌,那首她今天在演讲中分析的《花路》。
      副歌部分,重复的旋律,简单到近乎幼稚的和弦。
      但此刻,在夜色里,在咖啡馆暖黄色的灯光和路人模糊的侧影中,那旋律听起来……
      林知夏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赶出脑海。她是科学家,科学家不信“感觉”,只信数据。
      车来了。她坐进后座,报出实验室地址。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这么晚还去工作?”
      “有些数据要处理。”林知夏说,已经打开了平板。
      车驶入夜色。平板上,邮件列表里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G-Dragon工作室”。
      主题是:关于合作的一些初步想法。
      林知夏点开。
      正文只有一行字:
      “林教授,既然要合作,不如从互相了解开始?附件是我三年前试图重编《花路》的demo,从来没给别人听过。听听看,然后用您那套算法告诉我,这和原版相比,情感复杂度提升了多少?如果还是不及格,我再想想办法。”
      附件是一个音频文件,文件名是:“flower_road_v2_never_released.wav”
      林知夏盯着那个文件名看了三秒。
      然后她从包里取出耳机,戴上,点击播放。
      第一个音符流出来的瞬间,她闭上了眼睛。
      不是分析。不是记录数据。
      只是听。
      窗外,首尔的灯火如河流般向后流淌。车内很安静,只有耳机里流淌出的旋律——完全陌生的《花路》。和弦复杂多了,结构不规则,副歌不再是简单的重复,而是像某种生长中的植物,缠绕,攀升,在某个高点突然展开。
      林知夏的专业大脑自动开始工作:这里用了非传统的调式转换,这里的节奏型打破了常规模式,这里的和声进行概率低于流行音乐数据库的百分之九十五……
      但她没去拿笔记录。
      她只是听着。直到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里。
      车子停在实验室楼下。林知夏摘下耳机,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司机轻声提醒:“女士,到了。”
      “稍等。”她说,声音有点哑。
      她重新打开平板,在“个人研究笔记_非正式观察”里,在关于权志龙的那一条下面,添加了第三点补充:
      “补充3:收到其未公开音乐样本。初步主观感受(待后续分析验证):复杂度确实显著提升。但更值得注意的是,其‘不流畅性’与‘不稳定性’呈现某种……情感真实性特征。这或许印证了其今日的观点:完美流畅可能意味着情感简化。真正的触动,往往存在于那些算法难以解释的‘毛边’之中。
      需进一步研究:这种‘毛边’是否可量化?如果可量化,如何在不损害其本质的前提下进行建模?
      另:需反思今日演讲中‘谐波复杂度0.37低于情感真实阈值’的结论是否过于绝对。阈值本身,是否也需要根据艺术表达的多维性进行修正?”
      她保存文档,下车,走进实验室大楼。
      电梯上升时,她看着镜面墙壁里的自己。还是一丝不苟的盘发,无框眼镜,抿成直线的嘴唇。
      但有什么东西,在深处,悄悄动了一下。
      像一潭平静的湖水,被投进了一颗很小很小的石子。
      涟漪正在扩散,只是此刻,她还不知道这会荡到哪里。
      而城市的另一端,权志龙的工作室里,他刚刚听完今天峰会现场录下的、林知夏演讲的片段。那冷静平稳的声音在昂贵的音响里回荡:“情感真实性……可量化评估……阈值……”
      他按下停止键,靠在椅背上,看向控制台上闪烁的指示灯。
      “周一见,林教授。”他低声说,嘴角扬起一个自己也说不清意味的弧度。
      录音软件还开着,红色的录音指示灯亮着。他想了想,凑近话筒:
      “Day 1. 遇见一个试图给心跳写说明书的科学家。她说我的音乐是‘伪情感’。有趣。”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节奏是刚才那首未公开《花路》demo里的某个复杂切分。
      “不过她的声音……在专业音响里听,有点特别。像某种很精密的仪器发出的频率。干净,准确,没有杂音。”
      他笑了,摇摇头,像是觉得自己这想法荒唐。
      “算了。周一看看情况。要是她真打算把我绑在脑电仪上写歌,我就……”
      他没说完,按下了停止录音键。
      工作室里安静下来。窗外是首尔不眠的灯火,窗内是散落的乐谱、喝了一半的咖啡,和空气中还未散尽的音乐余韵。
      两个世界,因为一纸荒唐的合作协议,即将碰撞。
      而他们都还不知道,这次碰撞会擦出怎样的火花——或者,更可能是一场灾难。
      但至少,那首从未示人的《花路》demo,已经发出了第一个音符。
      在沉默的夜空下,在数据与心跳之间。
      周一早晨九点零七分,林知夏站在实验室门口,看着权志龙迟到了整整七分钟。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衬衫,袖子随意卷到小臂,露出线条清晰的手腕和那块看起来很贵的腕表。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刚起床用手随便抓了两下,但莫名地……不显邋遢。他手里拿着杯外卖咖啡,纸杯上印着某个林知夏不认识的潮牌Logo。
      “早。”权志龙说,语气里没什么歉意,反而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路上堵车。首尔的周一,你知道的。”
      林知夏看了眼手表,又看向他:“我们约定的时间是九点整。如果你需要更灵活的工作时间,可以在合作协议中注明,我会相应调整项目计划表。”
      “不用那么麻烦。”权志龙喝了口咖啡,从她身边走进实验室,“下次我尽量准时。尽量。”
      林知夏跟在他身后,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数到三。这是她控制情绪的方法之一,源自某篇关于认知行为疗法的论文,数到三时前额叶皮层通常能重新获得对边缘系统的控制权。
      实验室很大,整洁得近乎 sterile。白色墙壁,灰色地板,各种仪器整齐排列,指示灯规律闪烁。空气里有微弱的臭氧味,来自不断运转的空气净化系统。一面墙上挂着巨大的显示屏,此刻正显示着实时环境数据:温度22.1℃,湿度47%,CO2浓度420ppm,背景噪音32分贝。
      “这是你的地盘。”权志龙环顾四周,语气听不出是赞叹还是揶揄,“看起来像科幻电影里那些疯狂科学家的工作室,就缺几个冒着泡的试管了。”
      “那些是细胞培养箱。”林知夏指向角落一排银色设备,“我们不做生物实验。这里是计算神经科学实验室,主要设备是脑电图仪、功能性近红外光谱仪、眼动追踪系统,以及三台高性能计算服务器。”
      她走到主控台前,调出早已准备好的演示文稿:“根据副院长的要求,我们的合作项目暂定名为‘音乐情感交互研究’。第一阶段目标是构建一个模型,能够量化分析音乐刺激引发的情感响应,并探索——”
      “林教授。”权志龙打断她,在实验室里随意走动,手指拂过冰凉的设备外壳,“我们能说人话吗?比如,这个项目到底要干什么?我具体要做什么?”
      林知夏的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停顿了一下。她重新调整呼吸,在心里默数:一、二——
      “你需要创作音乐。”她说,尽量用最简单的语言,“我会记录你创作过程中的生理数据,包括脑电波、心率、皮电反应。同时,我会采集最终作品的多模态特征——旋律复杂度、和声丰富度、节奏变化性等等。然后,我们会招募被试者,在他们聆听这些作品时收集同样的生理数据。最后,通过机器学习算法,找出创作者状态、作品特征和听众反应之间的映射关系。”
      权志龙停在一台脑电图仪前。那是个布满电极的头戴设备,连接着粗细不一的线缆,看起来像是某种未来刑具。
      “我要戴这个写歌?”他问,眉毛挑高了。
      “如果你愿意,是的。”林知夏走到他身边,打开设备的电源开关,指示灯亮起柔和的蓝光,“这会提供宝贵的创作过程数据。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戴,但那样我们会损失一半的研究价值。”
      权志龙盯着那些电极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行啊。听起来挺酷的。像在给灵感做心电图。”
      这个比喻让林知夏愣了一下。她从未这样想过。在她严格分类的认知框架里,脑电图是记录神经元电活动的工具,心电图是记录心脏电活动的工具,两者分属不同系统,测量不同生理过程,使用不同分析方法。
      但“给灵感做心电图”——这个说法,不精确,不科学,但意外地……形象。
      “某种程度上可以这样类比。”她说,声音比刚才软了一些,“不过大脑活动比心脏电信号复杂几个数量级。而且‘灵感’这个概念的神经基础目前还存在争议,有研究认为它是默认模式网络与执行控制网络动态交互的产物,也有研究指出——”
      “林教授。”权志龙又打断她,这次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笑意,“你又开始了。”
      林知夏闭上嘴。她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这是她的防御机制之一,当面对不确定或不舒服的情境时,用专业知识筑起一道墙。这是安全的,可控的,不会出错的。
      但也许,在一个需要“合作”的项目里,这不一定是正确的策略。
      “抱歉。”她说,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有些生硬,“我习惯用专业术语。”
      “没关系。”权志龙在实验室里唯一一张看起来舒服点的椅子上坐下——那是给被试者准备的,通常是做长时间实验时用,“我习惯听不懂。所以我们扯平了。”
      他又喝了口咖啡,然后说:“那我们开始?先说说要我写什么样的歌?主题?风格?时长有要求吗?”
      林知夏调出一份文档:“这是初步的实验设计。首先,我需要你创作三首作品,涵盖三种不同的情感维度:喜悦、悲伤、平静。每首作品时长控制在三到五分钟之间,这是大多数流行歌曲的标准长度,也符合实验的经济性原则。创作过程中,你需要佩戴脑电图仪,我们会记录下整个过程。每次创作前,我会给你一个情感关键词,你需要围绕这个词进行创作。创作结束后,你需要用语言描述你在创作时的感受,我们会录音,并做文本情感分析。之后——”
      “等等。”权志龙放下咖啡,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你要我根据一个词来写歌?‘喜悦’?‘悲伤’?林教授,音乐不是这样写的。”
      “这是实验控制的需要。”林知夏坚持,“为了建立可靠的因果关系,我们必须控制输入变量。情感关键词就是输入变量,你的创作过程和最终作品是输出变量。只有在控制输入的情况下,我们才能有效分析——”
      “但创作不是做菜!”权志龙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他站起身,在实验室里踱步,“不是给你盐,就一定能做出咸味。有时候我写一首听起来很快的歌,心里可能难过得很。有时候我写一首慢歌,可能只是那天天气很好,我在晒太阳,心里很平静。你把创作想得太简单了。”
      林知夏看着他。权志龙此刻的肢体语言显示出明显的抵触:手臂交叉在胸前,这是防御姿态;下巴微微扬起,这是挑战姿态;脚步频繁改变方向,这是焦虑或不满的表现。
      “你的反对是合理的。”她出乎意料地说。
      权志龙停下脚步,看向她。
      “情感表达与情感体验之间确实存在非对称性。”林知夏继续说,语气平稳,但比刚才多了一点……思考的痕迹,“在心理学中,这被称为‘情感表达规则’——人们会根据社会文化规范,调节自己外显的情感表现,这种表现不一定与内在体验一致。在艺术创作中,这种差异可能更加显著。”
      她顿了顿,调出另一份文档:“那么,修改方案如下:我不预设情感关键词,你自由创作。但在每次创作结束后,你需要用标准化的情感量表自我评估你在创作时的实际感受。同时,我们会用同样的量表评估作品本身传达的情感。这样我们可以比较‘创作者的情感状态’与‘作品的情感特征’之间的一致性与差异性。这个设计更符合生态效度,虽然会损失一些实验控制力。”
      权志龙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放下交叉的手臂。
      “你居然让步了。”他说,语气里有一丝难以置信。
      “这不是让步,是优化实验设计。”林知夏纠正,“基于合理反馈进行调整,是科学研究的正常过程。”
      权志龙笑了。这次的笑容和之前不同,没有那么多的防御和挑衅,更像是……觉得有趣。
      “行。”他说,坐回椅子上,“那我们开始?今天要写什么?还是我现想?”
      “今天先熟悉设备和流程。”林知夏走到脑电图仪旁,开始检查电极,“你需要佩戴这个三十分钟,我们会先采集你的静息态脑电数据,作为基线。同时,我们会测量你在放松状态下的心率变异度、呼吸频率、皮电反应等。这些数据会建立你的个人生理特征档案,便于后续与创作状态对比。”
      “三十分钟?”权志龙看着那些电极,“就坐在这儿,什么都不干?”
      “是的。尽量放松,但不要睡着。可以想任何事情,或者什么都不想。关键是保持自然状态。”
      “什么都不想……”权志龙重复这句话,摇摇头,“这可能比写歌还难。”
      但他还是配合地戴上了脑电图仪。林知夏仔细调整每个电极的位置,确保接触良好。她的手指偶尔擦过他的头皮,动作专业而冷静,但权志龙注意到,每次接触时,她的呼吸都会不自觉地屏住半秒。
      “好了。”林知夏退后两步,查看监控屏幕上的信号质量,“电极阻抗都很好。现在请闭上眼睛,放松。我会在三十五分钟后提醒你——多加了五分钟适应期。”
      她走回主控台,开始记录数据。屏幕上,权志龙的脑电波形平稳地滚动着。α波为主,这是放松状态的典型特征。心率稳定在每分钟65次左右,呼吸频率每分钟12次,一切指标都很正常。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设备低低的嗡鸣声。林知夏也坐下,开始整理实验手册。但她的目光时不时飘向屏幕,飘向坐在椅子上的权志龙。
      他闭着眼睛,头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阳光从实验室的百叶窗缝隙里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细的光影条纹。那些电极线从他头上垂下来,像某种怪异的装饰,但这并没有让他显得滑稽,反而有种奇特的……脆弱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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