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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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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尔 COEX 会展中心的玻璃穹顶之下,国际人工智能伦理峰会正处于茶歇时段。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香气,还夹杂着各国语言的轻声细语。身着深灰色西装的学者与科技新贵们三两成群地聚在一起交谈。阳光透过巨大的弧形玻璃,在地面投下整齐的光斑。
林知夏站在演讲台侧面的通道旁,低头调试着手腕上的监测设备。她的西装剪裁得体,无框眼镜后的目光专注地落在屏幕上跳动的曲线——那是她刚刚演讲结束后的生理数据反馈。心率变异度稳定在正常范围,皮电反应也无异常波动。很好,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林教授。”一个声音在她身前响起,带着独特的磁性,以及不易察觉的戏谑。
林知夏抬头,看到了权志龙。他今日身着一件深蓝色丝绒外套,看似随意,实则在灯光下能瞧见精巧的暗纹。这位刚刚成为韩国科学技术院特聘教授的顶流歌手,此刻正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峰会手册——正是她刚才演讲时所用的那份。
“用数据解构一首歌的时候,”权志龙用指尖轻点了一下手册上那张《花路》的频谱分析图,他的指甲修剪得十分干净,指节分明,“您是否想过,或许有些东西,是算法永远无法算出的?”
林知夏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她认得这双眼睛——在无数广告牌和舞台特写中见过,此刻近距离端详,才发现他的睫毛很长,瞳孔的颜色在会展中心的灯光下显得很浅。
“如果它存在,就能够被观测。”她说,声音平稳得如同在陈述实验步骤,“如果能够被观测,就可以被量化。如果可以被量化——”
“就能够被您放进那些精美的图表里。”权志龙接过话茬,嘴角微微上扬,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像标本一样钉在展示板上,旁边贴上标签:流行音乐,情感复杂度 0.37,低于人类真实情感阈值。”
他把“阈值”这个词说得格外缓慢,好似在品味某种陌生食物的滋味。
周围有人投来目光。几个年轻的研究生在不远处停下脚步,佯装查看手机,余光却往这边瞟。权志龙对这种注视早已习以为常,林知夏则完全不予理会——她的注意力全集中在眼前这个男人身上,并非将他看作明星,而是视为她研究数据中的一个……异常值。
“您的比喻十分生动。”林知夏推了推眼镜,这是她思考时惯常的动作,“但标本至少是真实的。而您的作品——”她稍作停顿,选择了一个更为中性的词汇,“在数据层面,呈现出刻意简化的痕迹。重复的和弦进行,程式化的副歌结构,这些设计确实容易引发听觉上的愉悦,但这只是条件反射,并非情感共鸣。”
权志龙轻轻“哈”了一声。
他合上峰会手册,递给林知夏。交接的瞬间,她的指尖碰到了他的——接触十分短暂,但林知夏留意到他的手很凉,不像是刚从室内出来的人。
“三年前,”权志龙突然说道,目光落在她身后的某处,仿佛在眺望远方的什么东西,“在奥林匹克体操馆,我演唱这首歌时,舞台上突然出现了一个虚拟歌姬。”
林知夏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加快了零点三秒。
她知晓此事。确切地说,没人比她更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那是她硕士阶段负责的“夏娃”系统测试版,一次代码溢出导致信号串频,意外接入了附近体育馆的音响系统。那晚她在实验室监控到异常数据时,演唱会已然开始。她看着屏幕上的错误日志,听着实时流里传来的、权志龙与虚拟歌姬即兴合唱的段落,第一次在学术之外体会到某种类似“恐慌”的情绪。
“她演唱了一段截然不同的旋律。”权志龙继续说道,此刻他将目光转回林知夏身上,眼神中带着探究的意味,“很机械,很……数学。但奇怪的是,在那个情境下,竟并不违和。”
“那是算法生成的即兴和声。”林知夏说道,尽力让声音保持平稳,“基于您原曲的和弦进行,做了拓扑变换。从技术角度而言,那是一次成功的实时适应案例,尽管发生的场景是个意外。”
“您知道这件事。”权志龙说,并非疑问句。
“我是那个项目的负责人。”
空气安静了几秒。茶歇区传来杯子碰撞的清脆声响,远处有人在欢笑,法语夹杂着英语从耳边滑过。权志龙看着她的目光极为复杂,既有恍然之色,又有意外之态,还夹杂着某种林知夏一时难以解读的情绪。
“所以,”他缓缓说道,“我们并非初次交手。”
“那不算交手。”林知夏纠正道,“那是技术事故。”
“对我而言并非如此。”权志龙笑了,这次是由衷的笑,眼角隐约浮现出浅浅的纹路,“那晚过后,我耗费了三个月时间,尝试运用更复杂的和声结构重新编排《花路》。因为那个虚拟歌姬让我意识到,或许情感的表达并非只能是直抒胸臆。”
他稍作停顿,补充道:“虽说最终发行的仍是原版。因为制作人表示,改过的版本‘不太友好’。”
林知夏感到些许意外。她调取过那场演唱会的所有公开音视频资料,进行过频谱分析,也开展过听众反应研究。数据显示,虚拟歌姬插入的段落,在社交媒体的即时反馈中获得了高达87%的正向评价。但她从未深入探究这之后的情况——她仅关注事件本身的技术参数和影响数据。
“您曾尝试过改编。”她喃喃自语般说道。
“尝试过,而后放弃了。”权志龙耸耸肩,“市场部的人说,粉丝想要的是能跟着哼唱的歌曲,而非需要像做数学题一样去理解的歌曲。”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松,但林知夏捕捉到他眼中闪过的一丝异样——是遗憾吗?还是其他情绪?她所接受的专业训练让她明白,当微表情的持续时间不足1/15秒时,解读的可信度会大幅降低。但她就是感觉,在那个瞬间,权志龙流露出了某种近似“不甘心”的神情。
“但您今天在台上称,我的音乐致使情感扁平化。”权志龙向前迈了一步,距离拉近到社交礼仪的边界线,“林教授,您听过那场演唱会的完整录音吗?不是看数据,而是完整地听整场,从头到尾。”
林知夏诚实地摇了摇头:“我仅分析了虚拟歌姬介入的237秒。”
“那您错过了最精彩的部分。”权志龙压低声音说道,“并非她出现的时候,而是她消失之后——我接着唱回原曲的那一段。从数学般的冰冷,陡然转变为……”他思索着合适的词汇,“人类的、不完美的温情。那个转折,让场馆里三分之一的人落泪。包括我自己。”
他说这话时,一直凝视着林知夏的眼睛,仿佛在确认她是否真的在倾听。而林知夏确实在认真聆听,不只是用耳朵。她身为研究员的大脑在迅速处理这些信息:这是一位创作者在讲述自己的创作体验,是主观的、难以量化的,充满了隐喻和模糊的形容词。依照她的分类标准,这属于“低信度质性数据”,需要更多样本和交叉验证才能予以采纳。
但她的另一部分——那部分她极少启用的、属于“林知夏”而非“林博士”的部分——留意到了其他细节。
权志龙讲述这些时,左手不自觉地摩挲着右手腕上的一条皮绳手链。手链很旧了,边缘已经磨损。这个动作的频率是每秒1.2次,属于自我安抚行为。他的瞳孔在提到“哭了”这个词时微微放大,这对应着情绪被唤醒。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时有不易察觉的颤抖,频率分析显示那是喉部肌肉的微小紧张所致。
他很在乎。非常在乎。
“情感的真实性,”林知夏开口,发觉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柔和了一些,“并不取决于表达的复杂程度。哭泣,也可能只是生理反应。”
“也可能是因为被触动了。”权志龙立刻回应道,“而这种触动,并非您图表上那些漂亮的峰值所能解释的。”
他们的对话在此处陷入短暂的停顿。仿佛两个说着不同语言的人,突然意识到彼此都在努力理解对方,只是所用的“词典”不同。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插了进来。
“太好了!两位已经聊上了!”
KAIST的副院长,也是本次峰会的主席,满脸笑容地走过来。他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顶微秃,眼镜后的眼睛闪着对“跨学科碰撞”的狂热光芒。林知夏见过这种眼神——通常出现在那些坚信技术与艺术结合能拯救世界的理想主义者脸上。
“正好通知你们,”副院长一手拍在权志龙肩上,一手朝林知夏比划,“学校刚通过的‘AI-艺术共生计划’,第一个重点项目就是‘音乐情感交互’。董事会一致认为,由林博士负责算法核心,志龙你提供艺术洞察,这组合简直完美!”
空气凝固了。
林知夏感到自己的呼吸停了半拍。她迅速在大脑中评估这个信息:与一个变量不可控的合作者共事,将严重影响项目进度;艺术家的“直觉”无法被操作化定义,无法作为有效输入参数;公开数据表明,跨领域合作的失败率高达73%,主要原因是方法论冲突……
“合作?”她听到自己说,声音里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僵硬。
与此同时,权志龙也开口了,语气是如出一辙的抗拒:“我和林教授?”
两人对视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那瞬间,林知夏荒谬地想,这大概是他们第一次达成共识。
“当然!”副院长完全没察觉到气氛的异常,或者说察觉到了但选择无视——在他多年学术生涯中,这种最初的抵触他见多了,最后不都成了“富有成果的碰撞”嘛,“想想看,最严谨的科学与最感性的艺术!下周一项目启动会,就在林博士的实验室。具体安排秘书会发邮件!”
他说完,又用力拍了拍两人的肩,像在给什么机器上发条,然后心满意足地走向另一群学者。
走廊里剩下漫长的沉默。
林知夏的大脑已经在飞速运转:如何重新设计项目时间线,如何在合作协议中加入明确的权责条款,如何为“艺术直觉”制定可评估的指标体系……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平板电脑的边缘,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所以,”权志龙先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们要一起工作。”
“这是学校的决定。”林知夏说,目光落在远处某个点,“我会在今晚拟定合作备忘录草案,明确各方职责和数据使用协议。希望您能配合提供过往作品的创作过程记录,包括原始灵感、修改轨迹和最终决策节点,这些将作为重要的训练数据。”
权志龙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不是嘲讽,也不是愉悦,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林教授,”他说,伸手从她西装口袋抽出那支极简的金属钢笔——林知夏甚至没反应过来,笔就已经在他指间转动了,“您的生活,是不是所有事情都有一套‘协议’?”
他俯身,在她的峰会手册背面空白处,流畅地写下一行数字。
“42。”权志龙写完后,把笔插回她口袋,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这是我的静息心率。刚才听您演讲的时候,它最高跳到过118。”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您那套模型,能算出这个数字里,有多少是‘愤怒’,有多少是‘好奇’,又有多少是别的什么吗?”
林知夏的呼吸再次停滞了。
不是因为被挑衅——她经历过更直接的学术争论。而是因为,在权志龙靠近的瞬间,她闻到了他身上的气息:薄荷,烟丝,还有某种木质香。这不是她数据库里任何一种标准气味样本,而是一种复杂的、活生生的、属于“人”的气息。
更因为,她的监测设备刚刚震动了一下。轻微但明确。
她低头看向手腕,屏幕上显示着一条实时提示:检测到皮肤电导水平微小波动,对应情绪唤醒。心率变异度曲线出现短暂的不规则模式——这种模式通常出现在她面对无法立即归类的新奇刺激时。
不。这不对。
林知夏迅速在脑中排查可能原因:咖啡因摄入过量?但她在演讲前只喝了半杯黑咖啡,剂量在耐受范围内。环境压力?会场CO2浓度确实略高,但已在通风调整后恢复正常。疲劳?她昨晚睡了6.2小时,符合个人最佳睡眠时长……
“算不出来,对吧?”权志龙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他已经退后一步,恢复了那种慵懒的姿态,但眼睛里有光在闪,“因为心跳不止是数字,林教授。它有时候快,是因为生气。有时候快,是因为兴奋。有时候——”他故意拖长声音,“是因为别的。”
他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补充:“对了,周一见。记得把您那套备忘录写详细点,我喜欢提前知道规则。虽然我通常不怎么遵守。”
林知夏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走廊转角。丝绒外套在灯光下泛起微光,像某种深海生物消失在视野之外。
她低头看手册上那行数字。笔迹潦草,但清晰。42。旁边还画了个很小的心电图波形图案,幼稚得像个中学生。
林知夏盯着那个图案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开平板,新建一个文档,标题输入“合作备忘录草案_v1.0”。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几秒。
接着,她打开另一个文档,标题是“个人研究笔记_非正式观察”。在下面新建一行,输入:
“观察对象:权志龙(艺术家/合作者)
备注001:合作对象表现出对量化研究方法的显著抵触。情绪表达方式具有高波动性(参见今日交互记录)。建议在正式合作中建立明确的行为边界,并预设应对其非理性决策的备用方案。
补充:其提及三年前虚拟歌姬事件后的创作尝试,与公开发行版本不符。此矛盾点需进一步核实——是记忆偏差,还是确有未公开作品存在?若后者成立,可能为研究提供对照组数据。
补充2:个人生理监测数据显示,在今日与观察对象的互动中,出现异常波动。原因待查。初步假设为:对不可预测变量的本能应激反应。建议后续接触时增加监测频率,收集更多样本。”
她打完这些字,又回到合作备忘录草案。光标在“项目目标”一栏闪烁。
通常,她会写:“构建基于多模态数据的情感计算模型,量化音乐刺激与情感响应的映射关系,实现可解释、可预测、可干预的情感交互框架。”
但此刻,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