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雪之后》林嘉岁

7、chapter 7 窒息

　　夜色渐沉，怀中人的呼吸逐渐变得很轻。她的拥抱比她的指尖温暖得多，乔之珩突然出现了这种诡异的想法。

　　沉溺在这样的温暖怀抱之中，他的意识也开始变得昏昏沉沉。这几天发生了太多事情，乔之珩的精神早就濒临失控边缘。在今夜这种最应该保持清醒的环境里，他竟然也以那副僵直的姿势缓缓进入了梦乡。

　　乔念真的思绪回到了十八岁那年，那时她还有一年濒临升学，学校的领导不约而同地约谈她，建议她去报考师范专业。以她那时的情况，或许师范专业是最适合她的，不用太多学费，等她毕业了就去做一个老师。她成绩这么好，可以挑一个相当不错的专业。乔念真觉得这种声音刺耳极了，但她知道这种时候如果想要最快的速度结束这段对话，最好的方式就是扮演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关于未来，她依旧不知道该怎么走下去。

　　这件事过了没多久，那个资助她的人说要见她。见到乔之珩的脸时，乔念真愣了愣。交谈了几句之后，她的大脑更是直接宕机，她很少见到这种人，在她用最好用的那副生人勿近的表情承接他的关怀时，他却像是守在蚌壳旁的采珍珠的少年一样，一定要她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才松口。

　　“我听你们老师说了，念真，你要去读师范吗？可我记得你好像有对我说过，你很喜欢画画啊。”乔之珩的半边身子倚在栏杆上，语气也是轻松的。

　　“我……”乔念真第一次真心实意地觉得失语，她的语言似乎不足以支撑她将自己的真实想法悉数表达出来。她将头昂了起来，望着乔之珩，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憋得耳尖通红，最终只能吐出一句，“你等一下。”

　　乔之珩转身望着她，挑了挑眉，眉目之间尽是关切开口道：“好，我等一下。”

　　清瘦少女穿着宽大的校服，在夕阳下奔跑时，校服被吹得鼓鼓囊囊，又随着她奔跑的动作缩了下去，就像是少女骤然加快的心跳。

　　她听到身后那道声音，颇有几分体贴意味。

　　“别跑，我就在这里等着你。”

　　乔念真的步子迈得很大，很快就去而复返。她将自己从未给任何人看过的画册捧在胸前，像是交换珍宝般小心翼翼地将黑色封面的画册递给乔之珩。

　　觉察到少女动作里的珍视，乔之珩用双手接过了乔念真的画册，翻开的动作也放得很轻。他在资助乔念真之前就听说过，这个女孩是个罕见的天才，成绩好到令人咋舌，据说是从小学六年级开始从来没有当过第二名的怪物。因此对于这次见面，乔之珩早就做好了被这样的少女震惊到的准备。

　　可当他真的打开那本画册时，他几乎说不出什么话。他并不是专业的美术生，无法以专业的角度来剖析这些画的好坏，可就算是个行外人，她的画作也能够吸引他，开篇还是太过瑰丽太过夸张太过诡谲的画作，后续就已经是各种服装的设计图。尽管通篇都是黑白铅笔画，但她能在没有系统学习过的基础上就画到这种程度，在设计上的天赋着实不容小觑。

　　“这就是……我想做的事情。”乔念真补充道。

　　一页页全部翻完后，乔之珩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看着面前的少女，斟酌字句，但还是难掩激动开口道：“乔念真，你绝对不能去读师范，这太暴殄天物了。至于画画和文化课成绩之外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明年的艺考费用交给我，去做你真正想做的事情吧。”

　　乔念真的胸口涌上几分她不曾感受过的情绪，心脏在那个瞬间跳得飞快，她记住了面前这张清俊干净的脸。

　　“你是真正的天才，念真。”

　　梦境在这句话之后就开始缓缓褪色，大片橙色的火烧云撕裂天空，她看到那个背影离她越来越远，而她却停在原地，直到她再也无法触及。昏黄的天色逐渐变成一片混沌，视线所及之处再也看不到乔之珩的身影。乔念真慌了神，手中施了些力气，想要抓住那个背影。

　　乔之珩后半夜睡得很难受，分明是个无梦的好觉，却觉得没由来的窒息，身体的氧气似乎都在一瞬间被抽空了。想要清醒一下，却又醒不过来，胸口越来越重，像是被捆上重石丢入海底般喘不上气，他下意识抬手想要挪开身上的桎梏。指尖触及温热肌肤的那刻，乔之珩骤然惊醒，长长地吸了口气。

　　乔念真将他拥得紧紧的，两人之间再不留一丝空隙。他梦中的窒息感原来是因为乔念真太过用力的拥抱，这件事让乔之珩有些哭笑不得。

　　不知道她到底梦到了什么，环着他的手臂竟然还在一寸寸地施力。乔之珩试着挣了挣，却因被她手脚并用地环着，连一丝施力的点都找不到而作罢。

　　乔之珩思来想去，最终还是用尚未康复破锣般的喑哑嗓音开口道：“念真……”

　　怀中的人一动不动，乔之珩只得提高了分贝开口道：“乔念真，我要被你勒死了。”

　　这话一出，怀里的人立刻惊醒。她骤一抬头，发顶正正怼向乔之珩的下巴。突然而至的碰撞带来痛意，乔之珩闷哼一声，认命般皱了皱眉，完全从昏昏沉沉的梦中清醒过来。

　　“啧……哥哥，你没事吧？”碰了他的下巴，乔念真的额头也有点疼，她迷迷糊糊松开手臂，顺手就摸了摸乔之珩的下巴，“你刚说什么？”

　　“没什么。”乔之珩不知怎的，有点生气。他别扭地转过头，将自己的脸从她手心里挪开。

　　“那就继续睡吧。”乔念真听他这样说，不疑有他，眼见又要躺进他怀里，伸手搂他的腰。

　　“不准抱我！”乔之珩咬了咬牙，看着又想钻进自己怀里的乔念真，带了几分情绪开口。

　　“哥哥，你明明就有什么。”听了乔之珩的话，乔念真向后撤了撤，在一片漆黑里看着乔之珩，又伸出手窸窸窣窣地摸向他的下巴，动作不轻不重地抚了抚。

　　“别摸了。”被这样的动作摸得有些愠怒，又像是在病中情绪总是容易失控。乔之珩突然翻过身，将整个身子都背对乔念真，以最简单直接的方式拒绝了她的拥抱和轻抚。

　　“哥哥？”带着疑问的轻飘飘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乔之珩感觉身后的乔念真像是坐起了身子，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她的哥哥，公司还仰仗面前这个人，他到底有什么资格在她面前耍脾气。

　　他怎么了？

　　为什么会突然情绪失控？

　　乔之珩神志清醒了些，正要开口继续说些什么向她解释刚刚突如其来的情绪，就听身后的人汲着拖鞋走出几步。

　　乔念真有些不解地望着面前的背影，乔之珩的状态看起来很是奇怪，他怎么又转过身了？乔之珩的情绪于乔念真而言是一个完全未知的领域，乔念真没办法理解他究竟为什么刚刚睡觉之前还让她抱着，现在却突然不让了。

　　但她夜半惊醒实在是太困了，根本没办法分出多余精力去揣测乔之珩的想法。反正他现在也在她身边了，自己明天再问或许也是一样的。可乔之珩的脾气来得很大，他几乎是卷着整个被子转过身去，现在跟他抢被子或许会把他吵醒吧，这样想着，乔念真看了看衣柜，那里或许还有新被子吧。

　　吱呀——

　　突兀的声音打破了夜晚的寂静。

　　她为什么拉开了衣柜？

　　没过多久，乔念真就回来了。乔之珩感觉到身后的床榻陷下几分，乔念真动作大开大合地将薄被抖擞开，自己钻进了被子。

　　迷迷糊糊的话音，像是还没睡醒，她怔怔迷蒙嘟囔道：“哥哥……晚……”

　　连个“晚安”都没能彻底说出口。

　　乔之珩方才歇下的火气又窜上心头。他不可置信地转过身，看着那个蜷成一团窝进被窝的女人，心头泛起一种很奇怪的情绪。他在脑海里将她大肆谴责，她怎么能这样？把熟睡的他从梦中勒醒，又一副没事人的模样继续睡自己的觉？这样折腾他，她对他就没有一句话要说吗？

　　回应他这些琐碎思绪和别扭情绪的，是面前乔念真又一次变得轻柔绵长的呼吸声。

　　在他身边蜷缩着的乔念真，没过多久就又一次进入梦乡。她的睡相着实不好，不过片刻，她就一脚踢开被子，险些踹到一侧的乔之珩。随后下意识又朝他的方向挪了挪，像是感受到了热源，她将额头抵着他的小臂。

　　乔之珩脑海里所有喷涌而出的声讨在这一刻突然又被按下了暂停键。

　　何必跟一个尚在睡梦中的人计较这些呢？

　　就算把他勒醒了，也只是她睡着的无心之失而已。

　　他清醒着，还要计较这些吗？

　　乔之珩近乎无奈地垂眸笑了。

　　他人生里第一次有人在睡觉的时候把他勒醒，也是人生第一次他因为睡觉对一个人生这样大的气，却又能在对方毫无致歉的情况下这样快地原谅她。

　　她蜷在他身边的动作像个迷失的小兽，就连刚刚的束缚，也像是一种无法把握分寸的拥抱。

　　拥抱？

　　乔之珩突然想起来，下午领证的时候，他似乎很想要她一个拥抱。

　　而方才那个把他从勒醒的动作，能不能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得偿所愿。

　　这样的想法让乔之珩像是被浇了盆凉水般僵在原地，方才所有的温情脉脉和心绪波动都在一瞬间被他压至心底。

　　她是他的新婚妻子。

　　她是他的妹妹。

　　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呢？和妹妹抵足而眠？

　　不对，这很不对。

　　仅有的理智让他神思回笼，乔之珩咬咬牙，将自己的手臂从乔念真的手心里动作强硬地抽了出来。随后毫不留情地用被子将乔念真裹好，自己盖着另一床被子，两个人之间被乔之珩留出了楚河汉界的距离。

　　此时的乔念真睡意昏聩，可他乔之珩是清醒的；乔念真的每个行动看起来都像是不计后果，但他却对伦理界限心知肚明；乔念真将他困在身边的目的尚且不明，那身为受益者的他也只能见招拆招。只是他们二人之间，一定要有一个人保持清醒，父辈之间混乱又狗血的关系已经让很多人受伤了，他绝对不能让这种伤痛延续。

　　这样想着，乔之珩将被子裹上，又向床畔的方向挪了挪。

　　得和乔念真保持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