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雪之后》林嘉岁

30、chapter 30 对他从来都

　　乔之珩又从她面前离开了。

　　他连争吵都不愿意再同她继续吵，乔念真看着手中的外套。他手掌的温热早就散掉了，只剩下她自己的香水味，乔念真怔在原地。

　　他说他有过。

　　可她不是也说了吗？她允许他对自己有想法，她允许这些，只要他回到她身边。为什么还是走掉了，为什么现在连一个拥抱都吝啬给她，为什么总要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

　　方才握着他手臂的指节被他硬生生推开，他走得那么干脆，就像是要彻底同她划清距离。

　　他不爱她的时候她要用手段把他带回来，他如今直白地说爱她，让他回到自己身边也需要用手段吗？

　　乔念真不想这样，难道非要把他锁在自己身边，他才不会离开吗？

　　很脏，他刚刚这样对她形容他自己。

　　他觉得爱着她的自己很不堪，他对她有别的想法，那样很恶心。

　　胸口莫名一阵闷疼，乔念真撇了撇嘴角，后知后觉地有些鼻酸。

　　这两年，她对他留下的一切有着几乎恐怖的窥探欲，他公司里留下的东西一起搬回了家，每天会翻一翻他的杂志，他丢弃的废稿。直到某天，在废稿中发现了他的小人画。

　　一点儿也不标准，甚至头身比例都完全失调。眼睛占全脸的一半，还是豆豆眼。漫画一样的风格，他显然不擅长这些，画得很潦草。

　　看来看去，乔念真觉得那可能是她。

　　他笔下的她。

　　受伤的表情在短短几个呼吸间就调整好，她又恢复了那副淡然的模样。

　　电话打给程熙，同意了这家的唯一专访。

　　他不是觉得脏所以不肯回到她身边吗？既然如此，那就一起脏掉。去翻看资料系统学习他避之不及的事情，准确地掌握这件事用什么手法才能够让他真正臣服于她，再也离不开她。

　　她对他从来都是势在必得。

　　夜晚，崇宁屋顶花园特色主题餐厅。

　　崇宁的电视台娱乐部老人一导因为家里的事情要离职了。恰好这台节目最近改版收视率不断上涨，从下月开始调到了黄金档的时间。大家就想要一起半个欢送会顺便庆祝节目步步高升。

　　酒过三巡，年长的一导几乎是痛哭流涕将每个人都抱了一圈，叮嘱着这里是他的心血，离开这里他们一定要把节目做大做强。

　　乔之珩带着笑意给一导抽纸巾，拍着一导的肩膀宽慰他。

　　乔念真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露台，跟在姗姗来迟的唐制片身后，扎着低马尾，依旧是那身干脆利落的装扮。私下的她和节目之中很不一样，穿搭也是自己舒服为主，看着没有那么生人勿近。

　　“刚刚在楼下偶遇，乔总看到我，说是上来跟大家打个招呼。”唐制片笑着开口道。

　　“大家好，不会打扰大家吧。”乔念真视线在众人身上扫过一圈，笑得得体大方，甚至有些可亲。

　　“不会不会！”

　　“乔总坐吧。”

　　乔念真的视线这才落在桌上，看向座位正中间手还搭在一导背上的乔之珩，不偏不倚就对上了她的视线，乔之珩连忙做贼心虚般收回视线，从一导身边起身，找了个角落落座。

　　“乔总，小郑会特调，要喝吗？”一旁的场务小心翼翼靠近乔念真，向她指了指桌尾的女孩。

　　看到乔念真投过来的目光，小郑眉眼弯弯地向她挥了挥手。

　　听了这话，乔念真适时起身，也向桌尾走来，在那两个女孩身边落座：“谢谢，可以喝一点点。”

　　乔之珩的视线不自觉扫过去，那两个女孩有点眼熟，说喜欢乔念真的那两个小姑娘。

　　“乔总，给。”

　　乔念真喝酒吗？

　　好像很少见过她喝酒，乔之珩想。

　　唯一的一次，是她去拉投资处理了酒店那件事。那个夜晚她一回家就在床上四仰八叉地躺得毫无形象，是他替她收拾残局，将她不听话的手脚收进被子，也是那夜，在酒精的加持下，她面无表情地吻了他……

　　他们的第一个吻。

　　她根本就不会喝酒。

　　眼见那杯酒即将被递给乔念真，乔之珩有些突兀地伸出手，将同事手中的酒杯接了过来一饮而尽：“我喝吧。”

　　从头到尾，他都没敢直视乔念真的目光。

　　哪怕没有身份替她挡下这杯酒，他还是想要遵从本心这样做。

　　“怪渴的。”

　　特别莫名其妙的借口，乔之珩自己也明白。

　　虽说他风风火火将这杯酒拦了下来，但因为桌尾的位置，也没多少人在意。

　　小郑看向乔之珩的眼神带了些幽怨。

　　“乔主编，你怎么替人家乔总喝啊，再渴也不能抢人家手里的酒啊。”唐制片已经喝得很高了，说出口的话也是前言不搭后语，“对了，我刚刚看，那个乔总的戒指跟你那个很像啊，哎，乔主编，你戒……”

　　唐制片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乔之珩有些紧张地打断了：“明天的拍摄任务，制片你跟我好好说一下吧。”

　　那个男人提到戒指，乔念真听得一清二楚，她的每个余光都不偏不倚地落在乔之珩身上，他刚刚替她挡酒时那抹不忍也被乔念真精准捕捉到。

　　就因为一个对她来说根本不算问题的问题，抛弃了地理部的安静与秩序，来到了这样气氛截然不同的娱乐部吗？

　　如果乔念真没记错，他的酒量算不上好，可这样短短两年，一整杯特调，他看也不看就整杯喝掉了吗？

　　这两年他身上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习惯？

　　很好。

　　心中想要把他锁在身边的冲动又窜了起来。她几乎是毫不隐藏地，直直盯向乔之珩的方向。

　　察觉到她热烈的注视，他的目光依旧回避着乔念真的视线，太过刻意也是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行为。意识到这点，乔之珩就转过身试图将视线平淡自然地扫过她。

　　没关系，总之她也没有提起过去的事情，想来他们两个就算有什么端倪也没被别人看出来。

　　谁知道一转过头，四目相对时，乔念真立刻抓住他的视线，开口的话音带了几分笑意：“谢谢你，乔主编。”

　　不得不与她寒暄，不得不看着她。

　　她一出现他的一切逻辑就变成一团乱麻，完全不受理智支配。明明下午还在说着老死不相往来，晚上就自以为是以心疼为由而替她挡酒。

　　他真是又当又立，人怎么能这么不讲道理。在外人看来，他简直就是在胡搅蛮缠，乔之珩抿了抿唇，想笑却笑不出来，只好淡淡抬头：“不客气，乔总。”

　　小郑看着乔之珩，这人喝了她给偶像调的酒，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没忍住咬了咬牙，轻声开口：“乔主编，你和乔总老相识吗？怎么一副老情人见面念念不忘的样子？人都没让你挡酒，你哐哐一顿喝……”

　　话还没说完就被身侧的女孩一把捂住嘴，她脸上惊恐表情格外显眼，带着歉意开口：“乔主编，小郑喝多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转过头立刻对小郑轻声耳语：“你疯了你，不活了你当领导面骂领导……”

　　将这一切收入眼底，乔念真适时站起身来：“我还有事，就先走了，大家继续吧。”

　　“唐制片，关于我的独家专访，我们之后再细谈。”

　　唐制片连忙起身：“好好好，那乔总慢走。”

　　她走了。

　　乔之珩这才后知后觉地呼出一口气，心底还有几分微妙的失落，他自己都说不清楚这分失落是为什么。

　　大概是又要和她做陌生人了，明明那么不甘心，却又不得不让自己甘心。

　　乔之珩自嘲地勾了勾唇，抬眸看向小郑：“刚刚不好意思。”

　　“啊？……噢，嗨，其实也没事。”

　　“你，可以再调一杯……吗？”

　　“好的，乔主编。”

　　挺无力的，用酒精麻痹头脑，才能不让自己继续想她。虽然从她转身离开的瞬间，他就开始后悔。

　　众人散伙时，乔之珩指了指停车场，开口道：“我一会儿叫代驾。”

　　一一告别，夜风透过外套吹过来，甚至有些凛冽刺骨。

　　乔之珩正要提步往停车场走，就听到身后那熟悉的脚步声。不近不远，紧紧跟从。

　　他停下了步子。

　　“乔之珩。”

　　是她的声音。

　　乔念真三步化两步小跑上前，在他面前定下步子：“我一直在等你。”

　　“等我做什么？”醉酒之后，他的情绪似乎也变得格外敏感。太想念的人出现在面前，无论如何都说不出什么狠话。

　　“你喝醉了？”乔念真上前一步，微微仰着头打量他的表情。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他几乎能嗅到她身上熟悉的香水味，清淡但又耐闻的木质调香水，她一直喜欢这种味道。

　　“我没有。”乔之珩有些僵硬地转过头。

　　“那就好。”乔念真伸出手，用一个近似拥抱的姿势，将他整个人都环在怀里，随后很轻地将额头抵在他的胸口，语气轻飘飘的，“让我抱一下。”

　　想要把她扯开的手就这样因为她的一句话僵在半空，他竟然有一瞬间想要默许她这个拥抱，不过是给她抱一下，她从前每天晚上都是抱着他睡的，他就相当于是她的阿贝贝。失去两年，想重新抱一下又能怎么样呢？

　　然而这样的想法刚刚萌生就被他按住，内心天平开始疯狂摇摆，乔之珩咬咬牙，这才将手落在她肩膀，微微施力将她推开。

　　“这不合适，乔总。”冰冷的语气划清两人距离。

　　“你想过我吗？”乔念真被他推开，也就没再继续靠近他，而是站在同他一步之遥的地方，桩桩件件开始控诉他从前的罪行。

　　“被你按在家里上下其手地接吻、被你细心呵护无微不至地陪伴、被你拥在怀里一起睡了那么多个日日夜夜、被你画在废稿上小小一团。”

　　“最后，被你莫名其妙地抛弃。”

　　“乔之珩，你想过我吗？”

　　她的话说得也太过夸张，哪里有上下其手地吻，他在她脑子里究竟是什么形象？

　　被她这样一通指控，乔之珩想反驳她的话。可更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语气中的受伤，最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如鲠在喉地发出这样一个音节：“我……”

　　“你？”

　　乔念真极具侵略性向前一步，视线对上乔之珩的目光，再开口的语气带了几分不容拒绝的坚决：“乔之珩，我最后问你一遍，你要不要主动回到我身边？”

　　“我……”乔之珩正要开口，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匆匆后退几步，接起电话。

　　是代驾。

　　方才那句我愿意险些脱口而出，多亏这样一个电话，让他想起了他是谁。

　　他与她的关系没有那样简单，两个人如今已经开诚布公说得这样坦诚。如果回到她身边，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那种单纯而又轻松的关系，她只需要而他只陪伴。

　　“不要了，乔念真。”

　　“你为我花过的钱，我会尽快凑够还给你；擅自吻你是我不对，但你也吻过我两次，所以就算扯平了；至于我们的婚姻关系，当初我们进入这段关系就很不对，这件事是我的错。等你想通了，我们就去离婚。”

　　他不要这种带着疼痛的危险关系。

　　尽管他爱她，或许在未来也会一直爱她。

　　“我们已经结束了。”

　　这句话说出口，乔之珩才意识到这话能多有歧义，就好像是过去那些共度的日子都是她和他在相爱。这种想法一窜出来，就被他按灭在心底，他纠正道，“不，或许应该说，我们这段关系早就已经结束了。”

　　“你是我丈夫，你休想离开我，乔之珩。”乔念真看着他，“我们永远不会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