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雪之后》林嘉岁

28、chapter 28 两年前结婚

　　痛苦的两相对峙，乔念真发觉自己似乎再也没法对许宜韵冷眼旁观。可她也没办法就此原谅她对自己这么多年的漠视和伤害。乔念真看着痛苦到近乎扭曲的许宜韵，认真开口道：“我知道你和于琛的事情，他甚至还用这件事威胁了我，但我没打算对你怎么样。”

　　“我会给你打最后一笔钱，这之后的事情我再也不管了，你也删掉我的联系方式吧。我们各自过好各自的生活，你也不要想着来拯救我或者毁掉我了，好吗？”乔念真说完这些，转身就要离开。

　　“乔念真！”许宜韵抬眸，忽而提高声音叫住她，“谁准你这么走掉？你不恨我吗？怎么可能？”

　　“那不重要。”乔念真的声音带着几分她自己都没有觉察到的动容，“我恨不恨你根本就不重要，你其实也没那么在意我的看法，不是吗？”

　　“我现在只想往前走，不想再被困在过去了，你也往前看吧。既然你也不知道乔之珩在哪里，那就再见。”

　　乔念真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这座小区，过去的日子在很多时候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尤其是她这个总是对她冷眼相待关键时候又来狠狠伤害她的母亲。但在听过她曾经那么跌宕起伏的人生之后，乔念真不想再去恨这样一个被命运反复折磨的人，因为生育她而造成的生育损伤不可逆，乔念真必须要让自己给她钱，好彻底与她一刀两断，就此成为不相干的陌生人或许是她们两人最好的结局。

　　至于去见叶望春，乔念真通过从前的公益资助平台找到了她的邮箱，发了条邮件给她。

　　落地意大利，按照叶望春给的地址很快就找到了她。

　　漂亮的庭院，入目就是郁郁葱葱的绿意。

　　按响门铃，一位半披发的女人为她开门。见到这个人的第一刻，乔念真想，她的眼睛很漂亮，

　　“是念真吗？”

　　“您好，叶老师。”

　　房间内就座，乔念真开门见山：“叶老师，我是来找乔之珩的。”

　　“你们的事情，我大概知道一点，但我没想骗你，小珩没来找过我。”

　　“说实话，看到你在邮件里说你们领证了，我还挺惊讶的。怪不得小珩会一而再再而三向我提起你，还向我确认你的身份。”

　　“但跟他结婚……你真的没关系吗？明知乔之珩是你的哥哥。”

　　乔念真手指徐徐握着，她移开目光，木质地面在阳光映照下显出她有些无措的表情。

　　“我离不开他。”

　　她的声音很轻，没什么情绪。像是在说什么与自己毫不相关的外人的事情，即便是这种带着依恋的话。

　　怎么可能在知道他是自己哥哥的情况下还能完全无动于衷？

　　只是这个人对她来说，早就是非常重要且独一无二的存在了。他的游离闪躲她也不是一点儿都看不出来，虽不明白他到底为什么那样，可她不是退后了吗？

　　他不想她吻他，她就不吻了。他不想亲密接触，她也同意分两床被子睡。他总是思前想后各种顾虑，她也没有给他下过药或者强迫过他。

　　她只是需要他，需要他留在她身边。

　　为什么这样小的要求他都要逃开？

　　“无论多想越界我也从来没有越界过，我以为他说话算话的，他之前不是做的很好吗？我以为……”乔念真迷茫地盯着自己的指尖，那道伤口结了痂，畸形的疤痕留在白皙修长的手指显得格外突兀。

　　那是他吻过的伤口，如果早就计划逃跑，那他到底为什么要在那夜用那种姿态吻她呢？

　　是因为他试图满足自己的生理需要，还是说只是想迷惑她的心神呢？

　　可如果是前一种，他又为什么在浴室按住了她想要再进一步的手？

　　乔念真想不明白，乔之珩对她而言就像是一道完全无法解决的题目，即便已知条件那样明晰，但她的求解答案永远不对。无论怎样都想不通他到底为什么这么做。

　　“他为什么要离开我？”乔念真伸手，轻轻抓握着，试图疏理变成一团乱麻的思绪，想到乔之珩将她抱上床的动作，想到乔之珩呆在中指上的戒指，想到他在一片雨幕之中背着自己走得那样稳当，最后想到他果断转身就走的动作。

　　“叶老师，什么是爱呢？”

　　叶望春面带哀伤地看着乔念真，这个几乎在创伤中长大的孩子，她对于情感的认知太过浅薄。爱不是非黑即白能够定义的，可她却只明白这样一种。

　　“因为他是你的哥哥，当他发现他再也没办法拒绝你的要求时，他就该退场了，他没办法让你在明白这些情感那天受到内心的谴责。”

　　叶望春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沉稳与耐心，“爱是不能笼统定义的问题，念真，只是无论如何，爱都无法与伤害划上等号，你真的爱他吗？”

　　“我已经和他结婚了。”乔念真喃喃自语。

　　“小珩离开你，是因为他看到了你，并且情绪已经开始被你左右了。”叶望春道，“他不在我这里，而且，他已经好久没跟我联系了。”

　　“他从前从不这样，念真。你们之间是有问题的，你不能只想着抓他回来，问题不解决，回来一次他就还会离开一次。”

　　“我并不是不懂感情的怪物，我只是觉得……”

　　“我明白。”叶望春对她似乎有些无限的耐心，她缓缓抬手握上了乔念真的手，“你只是太害怕了，害怕太久了，所以不知道怎么正常地去表达自己的需求。”

　　“我们之间的问题，是他是我的哥哥吗？他好像很在意这个问题。”乔念真的话音生涩，像是硬生生从嗓子里挤出了这样一句话，“因为他是那个人的孩子，而我是私生女，所以他才会离开我？可我不明白，就算这样又能怎样？”

　　“你们之间的问题，是你们从来没有过沟通过，不明白彼此到底在想什么。只是凭着主观臆断，用自己的想法去推测对方的想法。”叶望春开口道。

　　“就像是你手上这条伤疤。”她伸出手点了点乔念真的手，“你当时是怎么处理的？”

　　“冲掉血渍，直接上药。”

　　“那他呢？他看到你的伤口是什么表情？”

　　乔念真被迫陷入回忆，乔之珩是怎么替她处理这个伤口的？

　　“他牵着我的手，把我按在沙发上，用手掌拢着我的手指。”乔念真垂下眼睫，“单膝跪地，打开药箱，消毒，上药，包扎，最后用额头抵着我的手背。”

　　“就这样吗？他没有在你面前失态吗？”

　　失态吗？

　　乔念真想到了他眼角有些滚烫的眼泪。

　　“他哭了。”

　　“看到你处理伤口，心疼到无以复加，先用他的温度帮你暖手，消毒的时候也会用棉签一点点推进，目光始终不敢看你，是因为怕你看到他的失态。”叶望春的声音有几分粗粝，“用额头抵着你的手背，是因为他自己已经没办法控制他的情感了，所以他才会离开。”

　　“他的情感？”

　　“他爱你，念真。”

　　心脏也因为这句话微微摇摆，乔念真更加困惑。她以为自己已经懂得了什么叫爱，可事到如今，她也不敢再说这种话，爱对她而言有些太难理解。

　　“其实，他不是你的哥哥。”看着面前痛苦的女人，叶望春最终还是心软松了口，她将热茶向乔念真的方向推了推。

　　“什……这是什么意思？”乔念真抬眸，不可置信地望着叶望春。

　　知道丈夫出轨，是因为有女人给他发的消息发到了自己这里。

　　「老公今天也老地方见哦，记得给我带束花。」

　　叶望春看着那条消息通体生寒，咬牙忍耐许久，才将那条消息从手机里删掉了。

　　她记得自己为什么和他结婚，也记得为什么不和他离婚。

　　太脏了，这个男人。

　　年少相遇，喜欢他的风趣幽默。婚后对他事事关心，把他照顾得妥帖周到。生乔之意时，他在产房外和她的母亲争执，原因是母亲看她痛苦同意了剖腹产，他姗姗来迟听说自己的孩子并非顺产，指责母亲一个外人多管闲事。

　　听到这事时叶望春对他有些失望，但年少时的爱意还是让她对他留有一丝眷恋。她在大学任教，心理系的讲师，工作虽算不得太忙，但也是要一周五天去学校的。孩子被交给保姆带，不知为什么乔之意总是喜欢生病，尤其爱在夜晚哭闹，而他将其归咎于她没给孩子用母乳。

　　但她还是鬼迷心窍地原谅了这个自私到极点的男人。

　　直到发现他出轨，发现他用哄她时的漂亮话去哄其他形形色色的女人。哪怕是只有一个固定的情妇，她甚至都可以接受，可他不是。

　　他甚至会偷偷拍下那些女人的私密照片，将其保存在手机里，甚至连相册锁都没上。

　　他放肆地将她当成傻子，践踏她的爱意和过去十几年积攒的情谊，把她所有的容忍和退让当成理所应当。

　　后来她发现，那照片里有她的旧友。

　　许宜韵。

　　怎么是她？

　　太恶心了，太恶心了！

　　怎么可以伤害她？

　　伤害这个被命运逼到绝境的女人。

　　浑身的血液一瞬间凉透了，她颤抖着将所有照片全部删掉。只觉得血液倒流，这个男人脏得要死，看见他就觉得怎么还没下地狱。

　　再也不允许他跟自己睡同一张床，在他试图对她道德绑架的时候，冷静地将他过往情史一一道出。对上他的视线，轻笑道：“你要明白，现在你需要我帮你维持你的形象，而我完全不需要你。”

　　原来不爱他也是如此简单。

　　后来女儿出国读书，她就收养了一个孩子，这也怪不得她，实在是每天只能看到他这件事太让人食欲不振了。

　　那个男孩乖巧听话，不到两岁的年纪就没了父母。他长得很可爱，一见到叶望春就轻轻抓着她的手指笑了起来，叶望春收养他，并给他起名叫之珩。

　　在她完全忽视那个男人之后，他开始痛彻心扉回心转意，给她很多钱，跪着说他错了，扇巴掌哭诉，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被女人勾引才走错路的可怜人。

　　叶望春觉得他更恶心了。

　　用他给的钱成立了公益基金会，资助那些山村女孩。为了提防有心之人的利用，做了专门的APP，一对一沟通，绝不涉及私下交易。如果能帮到那些像许宜韵一样的女孩，那就再好不过了。

　　后来发现那些女孩里，竟然真的有个孩子的资料上带着许宜韵的名字。

　　乔念真。

　　想要自己资助这个女孩，却又怕自己的行为被许宜韵发现。许宜韵的性格叶望春太了解了，为了避免到时候她迁怒女儿，叶望春打消了自己资助乔念真的想法。

　　暗自把乔念真的资料漏放在家，心软的乔之珩看到之后，果不其然开口道：“妈妈，我想帮帮这个女孩。”

　　他的手指指向乔念真的年纪栏，很快又划向她的成绩栏，用惊叹的语气开口道：“这女孩是个天才啊！”

　　十几岁的乔之珩笑得坦率，目光之中带着少年人最真诚的善良。

　　叶望春看着儿子，点点头：“好啊。”

　　一切的一切，都只是源于这样一场纠缠。

　　叶望春没办法责怪乔念真对乔之珩做得太过分了，不该逼着他结婚，也不该逼迫他越过伦理界限。

　　因为追根溯源，她叶望春才是一切的始作俑者，是她不敢面对过去才导致了这场悲剧。

　　她也有理由让面前的女孩知道所有事实。

　　“所以，他跟你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乔念真，你可以爱他。”

　　两年后，崇宁市。

　　乔之珩已经在这里工作两年了，当初离开杂志社，老板千留万留最终也是释然地叹了口气放他离开。

　　乔之珩现在在崇宁做娱乐节目的主编，策划一些娱乐专访类节目。

　　跟采，写稿，上班又下班，自愿加班，努力工作，用尽全力将自己隐没于崇宁人来人往的节奏中。

　　就像很多年前的所有事情都从未发生过一样。

　　只是那枚戒指，被他牢牢地戴在无名指上。提醒着他，他是放弃了什么才来到这里的，他不能幸福更不能太快乐。

　　他爱上了他的妹妹。

　　摄影棚新来的制片是个话痨，看到乔之珩坐在一侧调整采访台本，饶有兴趣凑过去搭话。

　　“乔主编，定台本呢？”

　　“嗯，”乔之珩笑了笑，眸光扫过他时看到了他皲裂发白的嘴唇，从一旁取出一瓶水递给他，“唐制片要喝水吗？”

　　没想过他会递给自己一瓶水，说起来看到水还真有点渴了。唐制片接过水，自然而然地拆开喝了一大口，目光却落在了乔之珩无名指的戒指上。

　　“哎，没看出来啊，乔主编竟然结婚了？”

　　意识到他的问题，乔之珩抬手低头看向自己的那枚戒指，手指轻轻在无名指处摩挲着，像是在触摸什么珍宝。

　　“嗯，两年前结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