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小食肆》鹤栖月

48、第 48 章

　　沈记粽子相关的套餐销量一路走高，连带着店里其他的吃食售量也攀上了又一个高峰。

　　不仅特供的礼篮在钱老爹那里追加了一批又一批；到初二，吴府中午举办的端午小宴，下午就有好几户人家寻到这里，点名要和吴府一样的礼盒，半天不到就有了十多个订单。

　　沈芊橙发现这事，亲自跑到找赵木匠那儿又下了匣子订单，还说好了随时补货；其他各项制作的材料也相应增加，帮工的婶子和绣香囊的娘子，每日在食肆待得时间越来越长。

　　直到五月初五，粽子的销售量，已经比她们估计的售额高了三分之一。

　　寅时过半，沈芊橙在粽香中醒来，远处隐约传来龙舟练习的鼓点声，她深吸一口气，洗漱好后，就去了灶间，今日是正日，容不得半分懈怠。

　　“娘子，您怎么就来了？也不多歇会儿？”

　　后院灯火通明，云苓和青黛领着帮工的婶子们在做最后的准备，这会儿见沈芊橙过来，不免有些惊讶，“您才睡了两个时辰不到。”

　　“睡不着了。”沈芊橙挽起袖子加入，“你们都在忙，我哪能睡下去。”

　　她指着这次端午大赚一笔，所以端午正日特意和婶子们说好要早几个时辰过来赶工，到时候再另算加班费。

　　不同于前几日礼篮礼盒预订的火爆，今日得重点反而在现买现卖——端午正日，不仅要各家走动，按习俗家家户户都会在家中吃一顿饭，沈记的端午外送套餐和堂食附赠的金银角就是今天的重头戏。

　　至于节礼，她估摸着到傍晚就用不上了，所以也没有预备更多，除去订单，店铺里只留了礼篮礼盒各三十个，这还是昨晚赵木匠和钱老爹赶忙送来的。

　　“娘子，按您的吩咐，除却所有订单，咸蛋黄肉粽还备了两百只，每种口味的甜粽也各包了一百只，火腿干贝粽先包了八十只，食材都备着，随时能续上。”

　　秀娘跟在沈芊橙身边，将目前的准备一一说给她听，“堂食点心按您说的先做了三百个，绿豆汤和艾草凉糕也都已经准备妥当，不会有问题。”
　　沈芊橙拿着她递来的单子仔细核对，将所有节礼都确认了一遍，半晌，她点了点头，扬声问道，“阿卓，外送的预订单子理清楚了吗？”
　　阿卓抱着名册跑过来，“娘子，都理清楚了，截止现在，今日的外送单一共六十份，最远的在崇仁坊，最近的就是咱们这边的几条巷子，按您昨日吩咐，我们几个分了路线，巳时出发，午时前都能送完。”
　　沈芊橙点头，又看向云苓，“堂食那边安排妥当了吗？”
　　“都安排妥了。”云苓眼睛亮晶晶的，“咱们提前三天出了告示，端午时不接受订座全凭先来后到。”
　　“不错。”沈芊橙满意道，“将新的菜单换上，咱们开门。”
　　天色渐亮，沈芊橙将食肆各处都放上菖蒲艾草，检查了两处门面都没有遗漏，才卸下门板。
　　今日的菜单格外丰富，除了往日常规的吃食，还增加了端午限定的甜咸粽子拼盘，艾草凉糕和绿豆汤因着做了不少，沈芊橙思虑再三还是把这两样上了菜单，金银角不动，依旧随餐附赠。
　　刚开门，街尾王掌柜就带着小厮进来，“沈娘子，来两份咸甜粽子拼盘，再配一碟艾草凉糕，打包带走。”
　　“王掌柜稍等。”沈芊橙麻利的将单子写好递给云苓，“您还要些别的吃食吗？”
　　“那再来一罐绿豆汤。”王掌柜敏锐的闻到后院飘来的绿豆香气，乍然间便有了馋意。
　　“好，您稍等。”
　　沈芊橙回身和云苓说了几句话，还不等这但打包完，又有几位衣着体面的的妇人相携而来，“沈娘子，听闻你家的火腿干贝粽乃是一绝，我们几个都想尝尝。”
　　为首的妇人笑道，“再要三碗鸡丝冷淘，一叠艾草凉糕。”
　　“几位里面请。”秀娘热情的上来招呼，沈芊橙便趁着机会去灶间准备。
　　灶台上有早就煮好晾凉的粽子，她将其剥开盛在白瓷盘内，旁边还配上一小碟自制的荔枝蜜，火腿的咸鲜配上荔枝蜜的清甜解腻增香，这也是食肆端午堂食才有的限定，若是想要外带便得加钱了。
　　崇仁坊的建造工程每日不停，她得让食客对沈记的记忆再上一层楼。
　　冷淘的口味都是经得起检验的，自然不必多说，她估摸着到秋日，冷淘都是十分赚钱的吃食。
　　吃食上桌，几位妇人眼前一亮。
　　“这模样看着就知味道不错。”一位妇人赞叹着夹起一块粽子，入口后眼睛微微眯起，嗯......这味道，咸香鲜美，米粒油润，比我从前在扬州吃过的都好。”
　　“不止。”另一位妇人将粽子沾上少许的荔枝蜜，“沾上这蜜糖，咸鲜中带着些许甜味，不仅不违和，反倒愈发让人想吃了。”
　　“大家喜欢就好。”
　　沈芊橙笑着端上赠送的金银角，“这是今日堂食赠送的点心，各位尝尝。”
　　“沈娘子有心了。”
　　几位妇人心情甚好，谁也不缺这碟子点心钱，但若是商家赠送且味道不错，心情确实会好上几分。
　　堂食渐渐热闹起来，除了街坊熟客，还有不少生面孔，听着聊天，多是有亲友推荐，特意端午这天过来尝鲜的，沈芊橙穿梭于前厅后厨，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每每在第一时间就察觉了客人的需求并快速解决。
　　等到巳时初，沈芊橙又检查了一遍节礼的礼篮礼盒，细细嘱咐了几个外送的伙计，得了他们肯定的回答才放心让人离开。
　　“娘子，有人找您。”
　　沈芊橙将后门关上，就听见云苓的喊声，她走到堂前见着来人，惊喜道，“周老夫子，您怎么来了？”
　　“沈娘子，叨扰了。”周老夫子身后跟着几个人，其中还有那位味觉灵敏的宋老先生。
　　他笑道，“老夫刚从灵州回来，听闻沈娘子食肆出了端午吃食，便邀上三五好友一起过品尝。”
　　“这是哪儿的话。”沈芊橙摇头，带他们去了临窗的一桌，“今日除了四种粽子还有艾草凉糕与绿豆汤，几位想吃什么。”
　　几个人都是会吃的人，不一会儿就给出了想吃的东西，周老夫子环视四周，叫住了准备离开的沈芊橙，“沈娘子，实不相瞒，今日过来，除了吃食，还有个不情之请。”
　　沈芊橙心中微动，“您请讲。”
　　周老夫子沉吟片刻，许久才道，“我从前在江南游历时吃过一种粽子，那粽子很是特别，看上去像是寻常食材所做，但入口咀嚼却是另一种味道，先是一丝清苦，咽下去又会回甘，甘香绵长，回味良久，又不同于普通蜜糖......”
　　他顿了顿，继续道，“后来，我再去江南，那家食肆早已关门，老板也长辞于世。这些年我吃过不少粽子，甜的咸的，南方北方，却再也没有吃到过那种味道。“
　　周老夫子看向对面正在喝茶的人，“启之按着我说的做过几次，却还是感觉缺了什么，我总想着，有生之年再吃一回。”
　　宋老先生不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沈芊橙静静听着，却见周老夫子话音一转，直接问道，“不知，沈娘子可否接下我这订单？”
　　她微微一怔，客服下订单是常事，这类订单她只在做设计的时候接过。
　　倒是没想到周老夫子竟是想让她来复刻出那种粽子......
　　但这种有挑战性的东西，确实很吸引她。
　　清苦，回甘，绵长的余味......
　　沈芊橙思索了一番，良久才道，“这几日店里事忙，若是您不急，过几日我可一试。”
　　“只是。”她将丑话说在前头，“我到底也没吃过您说的粽子，只能尽力却不能保证真的能做出来。”
　　“无妨。”周老夫子摆手道，“你愿意试就行。”
　　沈芊橙回到灶间准备那桌的吃食，脑海中的思绪早已开始翻涌，周老夫子味道形容得很具体，若是其他吃食她已经有了想法，唯独粽子......
　　江南。
　　既然是江南，那么会不会是南方特有的食材？
　　她一边配着粽子，一边回忆，从前母亲还在时，做了不少粽子给她吃过，甜的咸的，酸的辣的，清苦的好似也有。
　　可惜她当时一心远离，也不曾细细问过。
　　若是莲子，周老夫子定能尝出来，艾草的香味独特，光凭粽香是盖不住的，茶叶？草药？
　　她手下不停，很快便配好了一个精致的粽子拼盘，突然脑中的画面一闪，难道是紫苏？
　　紫苏香气特殊，微辛微苦，但若入食，回味甘甜，是南方常用的食材，只是紫苏味道明显，周老夫子还吃不出来吗？
　　还是桑叶？
　　嫩桑叶焯水后有股清香，也带着一丝苦味......
　　她将瓷盘里的粽子调了调，摆成花瓣形，中间放上荔枝蜜又放了碟刚炒的黄豆粉——单这桌有。
　　沈芊橙自知，若没有周老夫子那次流觞曲水的宴席，沈记的名声未必有现在这般好，连带着外送之事她也不能这样游刃有余的处理。
　　若不是谢玄说周老夫子有事离了长安，她早就登门拜谢了。
　　所以，这是她一点小小的私心。
　　将吃食都上桌，几位老者都露出满意的神色，色与香齐聚，只剩下味了。
　　周老夫子尝了尝咸蛋黄肉粽，眼中露出赞许，“五花肉腌得入味，咸蛋黄油润不干，难得。”
　　宋老先生吃了上回没尝的桂花粽，“桂花香和糯米完美的融合，既香甜还保有豆沙的颗粒与风味，再加上黄豆粉一裹，又多了层粉润的口感。”
　　“确实难得。”宋老先生难得露出笑，“年纪轻轻，手艺老道，心思更巧。”
　　他对周老夫子道，“或许，你念念不忘的味道，真的有机会重现了。”
　　其余几位老者但笑不语，很明显赞同宋老先生的话，临走时，周老夫子特意放了个荷包在桌上，“这些许银两，便算是今日的饭钱与那粽子的订金。”
　　沈芊橙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五两银子，她推拒道，“不行，这太多了。”
　　“收下吧。”周老夫子并没有接她递来的荷包，笑道，“能了却我的心愿，这点钱算不了什么。”
　　说完，他便于同行的人相携而去。
　　沈芊橙捏着沉甸甸的荷包，更觉得肩上的责任越重。
　　要真是她推测的那样，还得先去码头找郑二一趟，让他寻一些食材回来才行。
　　这边，沈芊橙正出神着，门口的光线突然一暗。
　　她抬头，之间两个陌生的男子站在门口，两人穿着普通的粗布麻衣，相貌寻常，但眼神却十分飘忽，不住的往店里打量。
　　沈芊橙眉间轻轻一蹙，招呼道，“二位客官，要用饭吗？”
　　其中一人干笑一声道，“路过，路过。”
　　他说着，视线却在店里扫了一圈，尤其往柜台上的物件和通往后院的帘子上停留了片刻。
　　另一人语气熟稔，仿佛只是好奇，“娘子，你家生意不错啊，听说还要开新店呢。”
　　沈芊橙心下一凛，想起前几日墨阳带的话，面上却不动声色，语气从容道，“不呢，您怕是听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