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第 47 章 一个优秀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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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一，寅时末。
沈记食肆后院的几口锅，依旧咕噜咕噜煮着粽子，沈芊橙打了个盹，猛地歪了下头，登时清醒了，她起身掀开锅盖查看，蜜枣粽和桂花粽已经熟透了，咸蛋黄肉粽还得要小半个时辰，火腿干贝粽更久些，要再等一个时辰。
她揉了揉酸涩的肩膀，将煮好的甜粽捞出，晾在竹匾上，又换了水下了新的生粽进去，空气里的粽香因着一晚上不停的煮制越发浓郁，混合着院角她随意放着菖蒲艾草，仿佛在说端午越来越近了。
“娘子，您怎么没叫我们啊。”
秀娘进门，一边接过她手里的竹篾笊篱一边道，“昨日明明说好了，我与云苓睡一个时辰便来换您，要不是那小丫头闻着粽子香差点摔下去，我们还没起呢。”
“摔下去？”沈芊橙惊讶道，“怎么了？可有伤到？”
“不曾伤到。”秀娘笑了笑，将煮好的粽子放在一起，“她反应快着呢。”
“娘子，孙大娘她们来啦。”
云苓清脆的声音响起，不到一会儿便领着帮工的婶子们过来了。
沈芊橙昨日午时看了预订单，发觉按这个订单一路到初五，可能存量会不够，就与帮工的人说好再早来一个时辰，工钱多加些，本来沈芊橙还怕临时加工时大家会不愿意，没想到她还没来得及说加钱，婶子们就同意了。
孙大娘她们一进门，见着院子里晾着的粽子，先是一惊，她们昨日散工时分明没有这么多的，而且......这院里粽香浓郁，怕是煮了一晚上粽子。
沈芊橙见她们惊讶，解释道，“后半夜我又包了些，今日的订单多，怕赶不及。”
她说的是实话，昨晚看完账本，想着自己闲着也是闲着，干脆别浪费时间就取了备好馅料去包粽子，不然几口锅一起煮，怎么也不至于煮到天明还有生的没煮上。
离食肆开门还有个把时辰，沈芊橙稍微分了下工，让秀娘带着两人负责装礼篮，云苓带两人核对订单，打包粽子；沈芊橙和孙大娘几人继续赶制新的粽子，直到天色渐明，李娘子和几个小姐妹也早早过来，坐在光线好的地方，飞针走线。
要开门时，沈芊橙被云苓和秀娘勒令去休息了一会儿，她洗漱完以后，在房间趴了一刻钟便呆不下去了，索性整理好衣裙，去前面帮忙。
堂厅内，柜台的最显眼处，已经放上了切好的粽子做试吃，菜单旁边也新立了块木牌，将端午活动还有流程都工工整整写在了上面，字是沈芊橙自己写的，书法的韵味是没有的，胜在工整，也只要工整。
才开门，昨日预定了咸蛋黄肉粽的陈老伯便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位面生的老者，看样子是特意带过来的。
“沈娘子，我这两位老友听我说了你家的咸蛋黄肉粽，一定要过来尝尝。”他笑呵呵的说，“按昨日说好的，我那两只先给我包上。”
“早就给您准备好了。”云苓从柜台下取出一个用细麻绳扎得方方正正的油纸包，提手处还特意系了一小截五色丝线，“您看看。”
陈老伯笑着接过却不急着走，反而指着木牌问，“这礼篮......现在订的话，今日能取吗？”
沈芊橙正在核对其他的订单，闻言抬头道，“礼篮都是按预定的时间给的，若是要加急，需得三十文赶工费，午时能取。”
“那边来一份加急。”陈老伯道，“我闺女今日要去她君姑家，正愁不知道带什么回去好。”
沈芊橙低头写了张笺，笑道，“那您便今日午时来拿。”
两人说话间，陈老伯身后那位穿着青色布衫的老者已经尝过试吃的粽子，见沈芊橙与人商谈好了才道，“这火腿用的是三年以上的金华腿，干贝是辽东的刺参干贝，还有这陈皮......”
他又吃了一口，半晌才道，“是广南的新会皮，但年份不足十年，可对？”
沈芊橙心中惊讶，仔细打量着老者，六十岁上下，面容清癯，精神矍铄，手指关节分明，虎口有茧子，难道他也是位厨师？
陈皮是许久前去码头郑二给的，说是南边的五年的新会皮，她一眼就看中了，陈皮她虽趁着冬日做了些，但年份太浅暂且用不了，火腿和干贝虽是阿卓去码头买的，但回来时都会仔细和她说年份产地.......
这老者好生厉害。
“老先生好灵的舌头。”她从容道，“的确是三年的火腿，五年的陈皮，十年的陈皮价格高昂不说，且香气过于浓郁，若是与火腿干贝一道反而会夺了两者的鲜味。”
老者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诚实，也懂行。”
他转头道，“老陈，你这次介绍的食肆很不错。”
“去！”陈老伯笑着摆手，“也不知是夸我还是损我。”
老者并未接话，反而对着沈芊橙道，“沈娘子，这礼篮我也预订两份，不急，明日来取。”
“好。”
沈芊橙弯了弯眸子，云苓在一旁麻利的询问老者信息。
这边订单刚下，那边熟客也都来了，都是西市的街坊邻居，昨日尝了味道，今日特意过来买的，或是散粽，或是礼篮，不过半个时辰，散粽已经卖出三十多个，礼篮接了十多份预订。
若不是提前一天包了不少，后院包粽子的速度都快赶不上卖的速度了。孙大娘带着几位妇人手下不停，秀娘将最后几份的礼篮装好后，连忙帮着一起包，本是打算忙完后院这点就去前面帮忙，结果再也没出来过。
沈芊橙刚招呼完进店的客人，忽然发现柜台前站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衣着富贵看着不像是乞儿。
她蹲下来，轻声问道，“小郎君这是怎么了？和家人走散了吗？”
那男孩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柜台上切成小块的粽子，还没开口便让人搂住，“羽儿！你这孩子是想吓死阿娘吗！”
沈芊橙转头，是位年轻的妇人，身后还跟着个丫鬟，她想了想，没起身低头问道，“这是你阿娘吗？”
男孩点了点头，他看了看抱着他的阿娘，又看了看耐心等他说话的沈芊橙，许久才开口道，“阿姊，我可以吃粽子吗？”
沈芊橙没有立刻答应，反倒望向他身后的大人，那妇人面露难色，“这位娘子，真是抱歉。我家孩子脾胃弱，吃不得糯米，可又馋这粽子味......”
她低头看了看身前的孩子，面色确实有些偏黄，是脾胃不和的症状，小孩咬着嘴唇大概也知道自己吃不了粽子，问了沈芊橙一句便不再开口，努力不让眼睛往粽子上看。
“您稍等。”沈芊橙摸了摸男孩的头，转身去了灶间。
灶台上的食材琳琅满目，不仅有端午包粽子的用料，还有各种时令蔬菜，都是合作的菜农今晨送来的，她看了看旁边煨着的高汤，心下有了计较。
沈芊橙拿了一块鸡胸肉细细剁成茸，再加上一点姜末、盐等调料抓拌均匀，嫩冬瓜去皮切成薄片后改刀成菱形，还好今日准备做荷叶冬瓜茶，昨日特意与人说了，要个冬瓜，没想到现在就用上了。
她笑了笑，又拿了两朵泡好的香菇去蒂后切成细丝，连带着一旁的笋尖，一道切成了丝。
小锅烧开水的速度很快，这边沈芊橙才处理好食材，那边的水面已经冒起了小泡，她将冬瓜片放进去焯至半透明后捞出，铺在浅口的瓷碗底下，又起了另一个小锅，要了两勺高汤烧开，将鸡茸一点点拨进汤里，知道鸡茸全部变色，再下入香菇丝和笋丝，滚上片刻，加入些许盐调味，再勾上一层薄薄的芡。
沈芊橙计算着时间，将还没完全做好的鸡茸三丝羹缓缓浇在冬瓜片上，汤色清亮，鸡茸如云朵般散开在上面，香菇丝和笋丝点缀其中，精致非常。
但现在还没有结束，她想起从前自己生病时闹着非要吃粽子时，母亲的做法，唇角不禁勾起一抹弧度，少顷，她收敛思绪，从外面拿来两片干净的新鲜粽叶，在沸水中快速烫过，趁着热意折成两只小小的舟，轻轻搁在碗的边沿处。
“来，尝尝这这个。”
沈芊橙将碗端到小孩面前的桌上，她估计这小孩也不是馋糯米，只是端午到了，家家户户包粽子煮粽子，看不到还好，看到了却吃不到越发会想。
果然，小孩凑近闻了闻明显带着粽叶香的汤羹，不用旁人催，自己拿着小勺，吹了吹便放进口中，一瞬间，他的眼睛亮了起来，“阿娘，这个又滑又脆，好吃！”
说完，他便转头，小口小口认真吃了起来，不一会儿，额头上就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沈芊橙听了他的话，不出所料的挑了挑眉，果然，滑嫩到几乎不用咀嚼的鸡茸，再加上入口即化的冬瓜还有香菇笋丝独有的脆嫩口感，完全可以俘获小孩的心，加上高汤的鲜美只会让人越发上头，最妙的是那股似有若无的粽叶香，能让人真真切切的吃到粽子味儿。
年轻的妇人见孩子吃得香甜，眼眶微红，“掌柜的，这......这怎么好意思。”
她本就是因为家中准备端午，孩子看了馋又不能吃的太心疼，才带了出来采买，没想到街上的氛围有增无减，刚才孩子不见的时候，吓得心都快停住了，幸好孩子没事，这下还吃到了喜欢的吃食。
“不妨事。”沈芊橙摇头，“孩子吃得好最重要。”
说完，她又拿了一小碟自己腌的糖渍梅子，“饭后一颗，可助消化。”
妇人连连道谢，执意要付钱，沈芊橙推却不了，索性收了食材钱，等到要离开时，年轻妇人还买了两只口味不一的甜粽，“我带回去给君姑尝尝，她最爱甜食了。”
等人离开，云苓凑过来小声道，“娘子，您对客人真好。”
沈芊橙望着那孩子蹦跳着离开的背影道，笑道，“做吃食，最重要的是让人吃得舒心，倒算不上上心。”
她转身回了柜台继续忙碌，心中想着，等搬了新店菜单上或许能填上一两道适合孩子老人的细软菜肴，不过现在，专心已有的生意是正经。
正巧午时，生意又迎来了新的高潮，预订加急礼篮的客人陆续来取还逢上午食，食肆里的几人忙的脚不沾地，连陈老伯来了，沈芊橙也只说上两句话，便被人叫走了。
许多客人并非专门为粽子来的，只是被后院的粽香吸引，尝过以后便忍不住带上一两只，直到午后，后院包粽子的帮工才有时间下工，沈芊橙让云苓给每人盛了一大碗排骨汤带回去吃，还有缝制香囊到午时才离开的娘子们，沈芊橙也早早备了汤让她们带回去。
这边食肆的众人刚吃过饭，堂厅便传来温和的声音，几人相互看了看，云苓急忙道，“娘子，我挂了暂时歇业的木牌。”
“我去看看。”
沈芊橙让她们继续吃，夏日的味道总会留存久些，前后通风能散的更快，虽然沈记都是些饭食的香味，但沈芊橙自己不喜欢，所以盛夏后，沈记午后门口挂歇业木牌，却并不关门，除非店里没人。
她净手出去，来人是位衣着得体的妇人，身后还跟着个小丫鬟，她拿出印信给沈芊橙确认，自称吴嬷嬷，说是吴夫人贴身伺候的人，今日过来是想看看礼盒准备得怎么样了。
沈芊橙了然，引她到后院的房间里，“所有东西都已备齐，只等明日一早装盒。”
她取出早已备好样品——云锦香囊、素材陶罐、精心选出的艾草和一朵鲜艳的石榴花，又让秀娘现取了四种口味的粽子各一只。
吴嬷嬷仔细查看，尤其注意了香囊里的药材，又检查了粽子的样式大小，最后满意道，“沈娘子费心了，明日巳时，府上会派人来取。”
她顿了顿，诚信卖沈芊橙一个好，“若是宴上其他夫人问起，我家夫人自会提沈记的名号。”
“多谢嬷嬷。”沈芊橙郑重道谢。
送走吴嬷嬷，沈芊橙和秀娘她们将晚市和下午需要用的一应材料准备齐全，才坐下来休息。
云苓和秀娘被她赶去房间了，自己却怎么也睡不着，沈芊橙叹了口气，知道是从前一到关键时刻就休息不下去的毛病带到了这里，认命的开始看账本。
礼篮的订单又多了三十份，好在午前钱老爹送了一批货过来，加上散粽现在已经卖出了三百多只，外送套餐今日也有十份，再加上明日预订的八份，吴府的尾款没收到暂且不算......
她提笔在账本上记下数字，照这个势头，酒店的工程款定然是不愁了，不过，还有些要添置的大件器物......想到这，沈芊橙不免有些头疼，这可真是钱怎么赚都不够花啊。
未时不到，墨阳过来了。
倒不是为那几份预订的节礼，他手里提着昨日相同的油纸包，但沈芊橙没办法说服自己——谢玄派自己的亲随过来只为了给她送东西吃。
“公子说，再送些茯苓糕过来。”
沈芊橙：......
过了一会儿，墨阳将东西放在柜台上，压低了声音道，“公子还让属下带句话过来，若是这两日有人来打听酒楼事，娘子要多留心注意。”
沈芊橙心头一凛，“可是有什么事？”
“公子没说。”墨阳摇头，安慰道，“娘子不必多想，许是近日不太平，公子一贯谨慎，所以才想提醒一番。”
沈芊橙点点头，收下茯苓糕，还送了杯清风饮给他，笑道，“记得替我多谢大人。”
等墨阳走了，沈芊橙敛眉沉思，谢玄不是无缘无故会提醒她注意的人，一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猜到了什么，以防万一才让墨阳借着送东西事，来给她带话。
她抿了抿唇，眼下正是端午，谢玄又分身乏术，只能先将此事压下了。
酉时初，最后一份加急的礼篮被人取走，沈芊橙让云苓挂上今日礼篮预订已满的木牌，只卖散粽和外送套餐，小丫头一扫昨日刚开业时的愁眉苦脸，记账时，嘴角的笑意根本收不住，等到打烊，再看上一眼账本的数字，整个人都要蹦起来了。
“娘子，那么多，那么多粽子......”她伸开双臂，“我们都卖出去了。”
这回端午活动，沈芊橙摊子铺得比以往都大，不仅食材昂贵，定制的礼盒，随礼的物件都不便宜，酒楼的建造开销沈芊橙也没瞒着两人，这就导致了两人心中虽然信沈芊橙，却怕张记的事再次发生，误了自家娘子的买卖；或是自己认可的味道，不合食客的口味，粽子卖不出去诸如此类的念头，在这之前时常在脑海里游荡，天天提心吊胆。
现在终于是好了。
她就说她家娘子那么厉害，她都是白担心了！
沈芊橙提醒她注意形象，心中却也极其欢喜，昨日加今日马不停蹄包和煮，准备的八百只散粽卖了将七成，怎么不令人高兴？
夜里，帮工的妇人们领了工钱回家，沈芊橙将给吴府准备节礼器物都准备妥当单独收好，赵木匠那边戌时送了十个梅红匣子过来，说是已经到了赶工的极限，剩下的十个明日才能交齐，沈芊橙验了货，漆工雕工都合要求，想起吴嬷嬷和吴府管家满意的神色，又追加了十个梅红匣子，让学徒回去传话：不急，按约定日期交付即可。
有云苓和秀娘准备明日的食材，她倒也能腾出手来做荷叶冬瓜茶。
沈芊橙取了一截新鲜的冬瓜过来去皮去瓤，切成薄片，再将准备好的新鲜荷叶洗净撕碎，与冬瓜片一同放进陶锅中，加入适量冰糖和水，小火慢煮，等到冬瓜熟透完全呈透明状，荷叶的香气完全十方，再滤去渣滓，只要清亮微绿的茶汤。
她舀起一勺尝了尝，清甜中带着荷叶特有的苦涩，是道夏日解腻的佳品，其实，薏米茯苓饮和荷叶冬瓜茶的区别在沈芊橙看来并不大，不过既然客户有要求，她当然从善如流给出另一个选择，要是再不满意，她还有备选。
第一个提荷叶冬瓜茶也只是因为吴府的管家说是翰林院学士的家眷，这荷叶冬瓜茶一上，夏日咏荷的话题不也有了？
她果然是一个优秀的乙方。
沈芊橙将茶汤全部舀出放在灶台上晾凉，云苓和秀娘弄好了手头的事，见状也过来帮忙。
茶汤的香气萦绕在灶火边久久不散，云苓深吸一口气道，“娘子，这茶真香。”
“是很香。”沈芊橙笑了笑，“冷茶更好喝，明日你与秀娘尝尝。”
云苓方才还有些疲累的眼睛，倏然睁大，高兴道，“谢谢娘子。”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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