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小食肆》鹤栖月

49、第 49 章 越是生僻的

　　“是吗？”那人眼神闪烁，“我听闻娘子都买下崇仁坊的铺子了，那可是顶好地段。”
　　“崇仁坊的铺面动辄上千贯，客官应是听错了。”她敛起笑，“两位若是吃饭，里面请；若是打听事，那便找错人了。”
　　两人对视一眼，知道问不出什么，讪讪地离开了。
　　等两人的身影消失，沈芊橙的脸上重新挂上笑容，招呼着新进来的客人，仿佛刚才的事并没有在她这里留下什么痕迹，但只有沈芊橙自己清楚，这两人绝对不是普通好奇的客人。
　　谢玄的提醒言犹在耳，可是这不速之客到底是哪儿来的？
　　张记自顾不暇，这会儿有空来搭理她？还是在这当口........总不能，是她那位狗皮膏药般的伯父，闻着银钱的味儿又贴了上来？
　　沈芊橙虽没有大张旗鼓的说自己盘下了崇仁坊的茶楼，但也没有可以隐藏，会算账的人每日瞅着沈记客似云来，外送生意从不停歇就能估出个七七八八，再着大乾商铺买卖也不是各个都一次性付全款的，多得是分期交付，她不承认买了茶楼，只是单纯不想让那两人满意的回去。
　　端午正日的热闹更甚以往，礼篮礼盒在午前便已售罄，连预留的几十个也被几位临时起意要走人家的客人抢购一空，堂食的翻台率比往常高了一倍，阿卓他们几个外送的伙计回来，只来得及歇息一会儿，便去了前厅跑堂。
　　后院的灶火更是没有停过，绣香囊的娘子们停工后，又被沈芊橙返聘到灶间帮工，包粽子临时不好学，但煮粽子，摆盘之类的事却不在话下。
　　帮工的婶子们一心一意包着粽子，没想到还是赶不上卖的速度，沈芊橙没法子，临时将最贵的火腿干贝粽的价格上调了六文，没想到点的人反而更多了。
　　“看来，长安城不缺识货的人，更不缺舍得花钱的人。”秀娘一边记着帐，一边感叹道。
　　沈芊橙从前不管出什么吃食都是走实惠量足的路子，就是早前她自己做的春节的礼盒，七七八八加起来也并不贵，这回粽子的销售依托着积累的口碑，慢慢往贵价发展，也是她计划中的一环。
　　若是一味实惠，资金积累的速度便太慢了，她想要的走是贵价与实惠共同存在的路子，既能满足普通百姓爱吃好吃要吃的愿望，又能让富贵人家在这里得到宾至如归的美食体验。
　　打烊后，几人算了算端午期间的总营收，云苓拉着沈芊橙的胳膊，盯着账本上的数字念道，“一百八十八贯六百二十七文。”
　　她声音有些发颤，“娘子，咱们......咱们真的赚了这么多？”
　　一时间，所有的辛劳都被这个实实在在的数字清扫干净，她和秀娘对视一眼，两人的眼中都是满满的不敢相信。
　　沈芊橙虽然早就预料到进项不会少，单页没想到竟会有这么多。
　　不算之前陆陆续续的酒楼支出，这五日的进项完全可以把剩下的建造费用包揽，再加上一些物件的买入，还能有部分剩余，支撑起酒楼的初期营业也不成问题。
　　她陡然松了一口气，其实，就算没有这笔钱，按照她的预估和食肆本身的流水，酒楼的所有款项也能按时支付，只是总归没有这笔实在银钱在身放心。
　　她笑了笑，转头看向后院还不曾离开所有人，朗声道，“这些日子大家辛苦了，食肆的所有员工，这个月月钱加倍；另外，秀娘准备红封，今日所有人再每人封两百文的喜钱，让大家都沾沾喜气。”
　　后院顿时响起一片欢呼，连日的疲惫都被兴奋和喜悦冲散，食肆里的伙计更是欢喜得快要跳起来，他们本以为加了月钱，喜钱便会少点，没想到东家竟然给发了一样了。
　　沈芊橙将账目理清，一个个对着账本将婶子们还有秀娘的工钱结算完全，才终于有了端午已过的心态。
　　其他伙计离开前，她特意说了明日歇业不用过来，让他们好好休息一天，秀娘和云苓自愿留下来盘点库房，安排明日歇业整顿的事宜，沈芊橙刚好趁这时候，又偷偷包了两个红封，递给她们。
　　“娘子，这......我们不能收。”秀娘连连摇头，不肯收下。
　　云苓也连忙点头，“娘子，我们已经拿过红封了，二百文好多呢。”
　　“这是单独给你们的。”沈芊橙解释道，“这些日子你们辛苦了，每日都陪我熬夜，往日食肆打烊，你们也留得很晚，帮我准备其他东西。”
　　“这些，我都记在心里。”她摸了摸两人的脑袋,“所以，这是你们应得的，不要拒绝。”
　　“娘子......”
　　两人的眼眶有些湿润，沈芊橙笑了笑，“好啦，将红封收好，早点去休息。”
　　她把手上的红封塞进两人手里，嘱咐道，“秀娘，天色不早了，你早点回去，明日和其他人一样，在家里好生休息，不用过来了，云苓你也是，赶紧去洗漱一下，早些休息，今日不是差点睡着了？”
　　“是，娘子。”
　　“知道了，娘子。”
　　等两人各自回去休息，沈芊橙回到房间，并未休息反而将酒楼建造的图纸拿出来，有些东西需趁早决定，赵木匠来送礼篮时特意与她说了，酒楼的主体结构差不多已经完工，若是她对内部的改造有什么要求，他们也能尽早考虑进去。
　　如前厅雅间这种房屋内部构造她早已画了图纸给赵师傅，倒没什么问题，只有一点，沈芊橙皱了皱眉，原来的厨房的水源是个问题，食肆的灶间是她花了许多工夫做出来的，酒楼起码得有这个水准。
　　她之前倒也想过用活水，在酒楼内部造出大型景观，但后面还是放弃了，这类东西造价不菲占地面积极大，并不实用，不如将视线聚焦在后院厨房的用水更好。
　　茶楼原来的水井离厨房的选址有些远，取水不太方便，而且井口偏小，恐怕支撑不起酒楼旺季的人流需求，不如......在厨房的附近再打一口深井，这样也能保证高峰期用水。
　　她提笔在图纸上做了个醒目的记号，正想顺着看下去，突然听到轻缓的叩门声。
　　这个点？
　　沈芊橙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天色，放轻脚步走到后门，问道，“是谁？”
　　“是我。”
　　谢玄清越的声音隔着门板也十分清楚，沈芊橙松了口气打开门，侧身让他进来，“谢郎君，怎地现在来了？”
　　“今日有事，才从宫中出来。”他解释道，“顺路过来看看。”
　　想起墨阳禀告的事，谢玄问道，“白天，有人来你店里打探？”
　　“嗯。”
　　沈芊橙猜到谢玄是为这事来，当下也不啰嗦，将当时的情形细细说了，末了又道，“我瞧着不像一般的好事之人，眼睛太活了。”
　　谢玄听罢，微微点头道，“你猜的不错，张茂才此前虽然元气大伤，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若想找些市井无赖拿钱办事，来摸摸你的底细是不成问题的。”
　　沈芊橙抿唇，只觉得这人真是阴魂不散。
　　“不过你也无需忧心。”谢玄平静道，“此类宵小，难成大事。无非是想抓你把柄或者寻衅生事，我已经让人留意他们的动向了；你秩序谨慎些便好。”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你伯父近来与永宁坊放印子钱的荀八往来甚密，动机不明，需提防他以亲族之名攀诬生事，若有万一，可直接报官。”
　　沈芊橙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凉意，她那伯父果然不安分。
　　“在看新店图纸？”谢玄瞥见桌上摊开的图纸问道，“可有难处？”
　　沈芊橙将图纸拿起来，“其余都好，唯有水源，我想重新布局。”
　　谢玄沉吟半晌，“长安水网密布，我记得龙首渠有一支流经坊东，水质亦可，但若为酒楼，还需再辟深井，才是长久之策。”
　　话题自然的转到酒楼的建造上，沈芊橙也接着话道，“是这样的，正巧我明日得去一趟酒楼，便想着先将凿井的地方圈出来。”
　　她将自己关于后厨布局的重重考量都说了出来，包括利用水缸，地窖与深井低温协同保鲜食材的设想，谢玄听得认真，偶尔提出些细节，帮着完善了沈芊橙这一部分的设想。
　　话到深处，沈芊橙便也提了提周老夫子请她做粽子的事，“我虽有些想法，但线索毕竟太少，恐怕不易。”
　　谢玄眉梢微动，思索道，“江南食的粽子，清苦味甘......绵长有味，我曾听一位外放去江南的族兄提过，那边有一种当地人称为石芥的野菜，嫩尖可入食，焯水挤汁后能与面粉、糯米同食，其味微苦，后有余味；还有一种生长在山间石缝中的藓类，当地人称石衣，贫穷人家偶尔采来凉拌，食之先涩后甘，有股独特味道，只是这些都不是正经菜蔬，且采摘不易，知之者甚少。”
　　石芥？石衣？
　　沈芊橙没听过这野菜，但却可一试！
　　她眼里闪着亮光，若真如谢玄所言，便难怪周老夫子寻不到究竟是何物了，“我明日便去托人打听。”
　　见她如此开心，谢玄唇角微微上扬道，“既然困惑之事都已解决，你也早些歇息。”
　　“好。”沈芊橙点头，应下了这话，
　　谢玄摇摇头叮嘱她锁好门窗，才转身离开，他来的时辰不巧，若不是墨阳说白天有人行迹有异，他不会这时候过来打扰她的。
　　沈芊橙目送他离开，将两人所谈的细节一一标注在纸上，确认没有任何遗漏才熄灯睡觉。
　　第二天，食肆歇业，沈芊橙却一大早就去了崇仁坊。
　　赵师傅正带着徒弟们做细微处的榫卯和楼板铺设，见她过来，忙招呼道，“娘子来得正好，楼上的雅间已经按照您的说法重做隔断，只是那面要打掉的墙，何时动工为好？”
　　沈芊橙仔细检查了工程的进度和各个建材的质量心下满意，当即道，“墙按你们的计划就好。”
　　说完，她拿出图纸，和赵师傅讨论在厨房旁边开挖新井的可行性。
　　“井要打在厨房附近，深度......”她想了想，“至少要比寻常的进深五尺，井壁要用青砖垒实，井口也得加大，方便安装提水的轱辘。”
　　若能借力，往后打水也就不麻烦了。
　　赵师傅估算了一下，点头道，“这不难，坊里有专业的打井匠人，只是娘子要求颇高，所需时日会多些，再有这工钱和砖石......”
　　“无妨，务必打好。”沈芊橙笑道，“工料用最好的，银钱不是问题。”
　　说完，她取出另一张图纸，上面是一府简单的示意图，“还有，我想在这里，做一个砖石砌的方槽，深约两尺，可与井壁以孔洞相连，能使井中的凉气进入石槽，作为临时储放新鲜食材之用。”
　　地窖，冰窖她都要做，石槽也不能缺，若是烈日新鲜食材放灶间太热，放冰窖太冷，地窖又远了些，放在石槽里正好，前一日备好的食材，也可以放在里面，十分方便。
　　赵师傅仔细看了图纸，恍然大悟道，“这法子妙啊，夏日存些瓜果蔬菜定然比外头放得久，只是它与井壁相通，需做得格外精细，马虎不得。”
　　“正是如此。”沈芊橙点头，“酒楼里的工造费时无妨，但一定要扎实。”
　　水井的事情说完，她又与赵师傅细说了厨房的内部构造，从动线到高低台还有灶火眼，连着前厅的桌椅陈设一一敲定，等她赶到码头寻郑二时，已经午时了。
　　幸好郑二还没离开，听见她要寻“石芥”，“石衣”这类的冷僻的山野之物，难得皱了皱眉，“这东西，一般的商队是不会正经贩运的，沈娘子寻它作甚？”
　　沈芊橙笑了笑，将周老夫子的事和盘托出，“我这次不仅想让您帮我寻石芥，还有紫苏，桑叶这类食材也请您留意，若是有货，我也要呢。”
　　郑二沉思，不知想到了什么，“既然如此，我便帮你留意，若是有符合你所说味道之物，一道帮你收来。”
　　沈芊橙没想到能有这般意外之喜，当下谢道，“那就麻烦您了。”

作者有话说

　　石芥按芥菜写的，石衣当做滑石菜就可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