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小食肆》鹤栖月

46、第 46 章

　　翌日，晨光还未透进食肆，沈记后院已经在开始准备端午的东西了。
　　空气中飘荡着昨夜蒸煮的粽子清香，混合着糯米、蜜枣、豆沙还有火腿和干贝的鲜味，沈芊橙下了冰窖，将昨夜包好的粽子都拿了出来，大乾的端午一般都从五月初一开始，今日二十九她卡得时间刚刚好。
　　“云苓，将这些粽子都拿去蒸煮，熟了以后切小块装碟，摆在柜台的显眼处，若是有客人问了，就请他们尝尝。”沈芊橙挽起袖子，“旁的不必多说，只说试味便可。”
　　“好。”云苓抱着粽子小跑去灶间，起锅烧水。
　　“秀娘，你再盘一下库房里端午所需的用料。”她顿了顿，“昨日盘下来油纸和细麻绳怕是不够用，今日的再去买点......你算算按我们昨晚估计的，这些东西加上粽叶还得添多少？”
　　“是，娘子。”
　　沈芊橙抬眼，发觉天色还早，她沉吟道，“阿卓，你带两个人去趟码头，照着昨日的量再补两成。”
　　“知道了娘子。”
　　阿卓不知道为什么沈芊橙过了一夜突然要加量，但这也不是他这伙计问的，索性点头去办事。
　　沈芊橙昨夜每种口味又各煮了一个粽子，拿去请街坊尝了尝，反馈很是不错，她按照以往的行情，结合自己节日销售的货量大致估算了一个数出来，猛然间就发现昨日进的货量太保守了，其他的还好说，在郑二那边的货若是不早早买上，晚了怕是没有。
　　她看着手中做好的计划，钱老爹今日傍晚便能送来第一批礼篮，那些绣香囊的娘子也保证，不会误了她上新的日子，所以现在最重要的反而是量产，不能其他东西都搞定了，粽子跟不上。
　　量产需要人手，单靠她们三个，就算加上伙计，也是不够的，百日要经营食肆，晚上还得开夜工，铁人都扛不住。
　　“娘子，冰窖里怎么多出这么多馅料啊？”
　　云苓从冰窖跑出来，惊讶的说，“昨天睡觉时，还没有的啊。”
　　沈芊橙看了看泡好的糯米，笑道，“明日就要做节礼了，我怕晚上那三个时辰不够，便想着先包好一部分粽子是正理，昨日买回来的材料，今日定是没问题的。”
　　“对了，我昨日请街坊试吃时与那几位娘子谈好了，她们辰时过来，午时回，等到午后再过来做两个时辰；你与其他几位帮工的婶子说好了吗？”
　　“说好啦。”云苓将煮好的粽子拿出来切成小块，“秀娘姐姐和孙大娘陪着一块儿去的，婶子们都答应了辰时到
　　戌时过来帮忙，中间回家休息两个时辰。”
　　“那......”
　　沈芊橙还想说什么，却见秀娘从后门探出头，“娘子，请来帮工的婶子到了。”
　　到了？
　　沈芊橙看了看天色，离辰时还有一刻，“我马上来。”
　　她让云苓先去准备开门，自己去见了来人。
　　孙大娘找的都是春闱时就过来帮工的妇人，几人都认识，说话间也不陌生，沈芊橙与她们打了招呼。
　　“沈娘子放心，我们都是做惯活计的，包粽子不在话下。”
　　沈芊橙点点头，笑道，“我当然是信各位婶子的，这几日都是大工程得劳烦各位婶子，工钱便按我们说的日结，端午过后还有红封，只是——吃食不比其他，我的要求与上次一样，一定要干净、仔细、足量。”
　　她指了指灶间，“咱们现在就开始，我现示范一遍。”
　　秀娘聪慧，见帮工的人过来了，首先就去将冰窖里存着的馅料都端出来，这天气，放一会儿已经可以包了。
　　沈芊橙取了两片浸软了的粽叶，叠成漏斗状，先铺一层拌好赤豆沙的糯米压实，在放上一颗剔了核的蜜枣，最后再盖上一层糯米，手指翻飞，麻绳捆扎，一个漂亮的三角粽就做好了。
　　“蜜枣粽如此，桂花粽有些不一样。”
　　沈芊橙边说，边演示桂花粽的包法，粽子的口味太多，她怕到时候分不清楚，干脆用了四种包法，从根源上解决，蜜枣的用三角粽的包法，桂花粽可以用更加精致小巧的牛角粽样式，她开口道，“每个粽子包法略有不同，也能更好的区分，粽子的口味。”
　　牛角粽的包法在南方流行，沈芊橙即使从前不下厨，这种粽子也是会包的，包好的桂花粽放在旁边的竹匾上，她等了等，不见有人提出疑问，才接着道，“甜粽就是如此了，咸粽的糯米是白色的，这个口味的馅是五花肉和一颗咸蛋黄。包的时候，肉要居中放，蛋黄贴着肉放，捆扎时切记，将肥肉那面朝里。”
　　她特意选了两片略小的五花肉，“寻常放一片就够了，若是五花肉太小，便酌情放两片。”
　　沈芊橙手上不停，将独属于咸蛋黄肉粽的四角粽包好后，直接演示火腿干贝粽的包法，金华火腿与干贝早已与糯米拌匀，只要在包的时候加上一丝陈皮与少量的香菇丁在粽子中央填紧压实，捆好即可。
　　火腿干贝粽的包法，她特意选了塔形，个头不大却看着却很圆满，十分适配沈芊橙给它的定位。
　　几人看着沈芊橙包的粽子，馅料越来越金贵不说，连手法都五花八门，不禁发出阵阵赞叹。
　　“就是这样。”沈芊橙抬眼，“婶子们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四种口味的粽子都得分开包，馅料和糯米都在此处，按我给的比例包就行，包好的粽子需得分开放，不能混了。”
　　她补充道，“秀娘和云苓会轮流过来和大家一起，若是有什么不清楚的，婶子们尽可去问。”
　　请来的妇人都是熟手，看了两遍心里就有数了，再加上有沈芊橙说的话托底，各自寻了位置便动手包了起来，起初稍慢，但不到一刻钟，速度便上来了，孙大娘包得最快也最规整，沈芊橙看了一会儿，便让她盯一下其他人的成品，若是不合格拆了重包。
　　恰在此时，秀娘说请来缝香囊的娘子来了，想起那一堆还没动工的针线布匹，她急急过去与领头的李娘子说好自己想要什么样的，内里需要放多少药材，便让她们自行找个光线好的地方缝。
　　香囊需要的药材她早在药材铺便配好混合，李娘子她们直接按份量放便可，至于香囊的样式，她倒是给了个图样，成品是没有的，手搓桌椅板凳她在行，香囊......不行。
　　安排妥当，沈芊橙才回到前厅，食客们踏着晨光陆续进来，柜台上的四碟粽子散发着可口的香味，极其引人注目。
　　“沈娘子，这是端午新品？”常来吃粉的陈老伯稍一靠近便被这香味拘住了。
　　“是，明日准备上新的粽子，您尝尝？”沈芊橙递上竹签。
　　陈老伯各尝了一块，咂咂嘴说，“这个咸蛋黄的好，油油润润肉香十足，怎么卖？”
　　沈芊橙递上一杯清茶，“买散粽的话，蜜枣、豆沙两种甜粽都是十文一只；咸蛋黄肉粽二十文一只；火腿干贝略贵三十文一只。”
　　“倒是合理。”
　　陈老伯略算了算，便知沈芊橙给的价格实惠，他好奇道,“沈娘子方才说散粽，莫不是今年端午，沈记还有粽子节礼？”
　　“自然是有的。”
　　沈芊橙笑了笑，从容道，“不仅有粽子节礼，还会推出专门的粽子外送套餐。”
　　“这，有何不同？”
　　沈芊橙解释道，“端午节礼是专门的礼篮，里面四种口味的粽子各两只，并上薏米茯苓饮和两只香囊，三百文；外送套餐的粽子和香囊与节礼一样，但饮子会换成艾草凉糕，也是三百文。”
　　“沈娘子巧思。”
　　陈老伯点了点头，笑道，“那我就来两只咸蛋黄的，家里那位怕热不想出来，我正巧给她带回去尝尝。”
　　开张了。
　　沈芊橙心下一松，随即道，“今日怕是不行。”
　　她迎着陈老伯不解的眼神道，“明日粽子才能正式开售，今日只能预订。”
　　瞧着沈记这位女东家有些不好意思的神情，陈老伯爽快道，“那便先给我预订两只。”
　　“好。”沈芊橙提笔写下预订的信息，示意云苓带人进门，粽子要卖，其他吃食也不能放下。
　　接下来的时辰，陆续有人尝过粽子后预定了几只，云苓见都是些散粽，想着自家娘子花出去做节礼的银钱便有些焦虑，好在西市裁缝铺的刘掌柜过来定了两份节礼，才让这小丫头的焦灼的心安了不少。
　　直到午时，节礼的预订渐入佳境，云苓才完全放下心来。
　　沈芊橙本想趁着这时候去后院再备一批粽子馅料出来，到时候便能腾出地准备晚市的食材。没成想她刚要和云苓说一声，便被人叫住了。
　　“沈娘子。”
　　沈芊橙抬眼，只见个面生的青衣小厮走了过来，身后还有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男子。
　　“两位好？”
　　那中年男子上前一步，拱手道，“在下是崇仁坊吴府的管家，听说沈记明日会有端午礼盒，我家夫人想预订十份，后日便要，不知可否赶得上？”
　　沈芊橙心中飞快计算，十份就是八十只粽子，配上提篮香囊、饮子和菖蒲艾草，除了提篮还未送到，其余的都已经有了余量......
　　“当然可以。”她肯定道，“五月初二定然能赶上。”
　　那管家见沈芊橙给的回答并未露出满意的神色，反倒有些为难。
　　沈芊橙看了看他身后的小厮，问道，“可是贵府夫人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夫人说沈记的口味她是放心的，只是这次礼篮需得体面、讲究、最好与旁的礼篮不同些。”管家顿了顿，“其实是夫人要在府中办端午小宴，宴请几位翰林院学士的家眷，所以特意寻了沈记的端午礼盒做回礼之用......”
　　沈芊橙了然，拿去送给文人雅士，这节礼便不光得好吃，更得雅致了。
　　“我明白了。”她沉吟片刻，“我重新定制十个梅红匣子做夫人回礼之用，里面除了四种不同口味的粽子各两只外，饮子换成雅致应景的荷叶冬瓜茶，香囊的料子也用云锦缝制，里面除了艾草，再放一朵石榴如何？”
　　说话间，沈芊橙已经将梅红匣子的样式画了出来，管家拿起图纸一看只觉得这沈娘子考虑的着实周到，当即拍板道，“便如沈娘子所说。”
　　“只是......”沈芊橙迟疑道，“如此改动，价格要上浮三成。”
　　“价钱好说。”管家爽快道，“只要东西好，夫人满意，银钱不是问题。”
　　他递上两贯钱，“这是定金。”
　　送走吴府的人，云苓还微张着嘴，看着沈芊橙手里的铜钱，半晌才道，“娘子，咱们这就赚了两贯钱了？”
　　“怎么可能。”沈芊橙将钱收好，“这才刚开始。”
　　她把画好的匣子图纸交给云苓，“等午时你跑一趟赵木匠那儿，说是我要定二十个匣子端午用，麻烦他加急做了。”
　　“二十个？”云苓看着图上标着材料的匣子，“娘子，这匣子造价可不便宜。”
　　“没事，你只管去说。”
　　云苓眨了眨眼，将图纸收进袖子里，“是。”
　　沈芊橙抿唇，李府的订单给她提了个醒，有钱人家或是讲究格调的官宦之家，走私人订制的也不少见，她虽不打算将这个款式做成常规款，分散自己的精力，但李府的宴席办完，应该也有不少人会要这个隐藏款，倒不如早早备上一批礼盒，送上门的钱也没必要推出去不是？
　　直到午食结束，沈芊橙原本定的礼篮已经不够用了，她趁钱老爹送礼篮的功夫又预定了一批，等晚市的食材准备好，将人全部散出去补充端午所需的用度。
　　前段时间的两次意外，狠狠给沈记出了次名，以至于沈芊橙都没料到，今日会有这么多订单。
　　见人都出去了，沈芊橙最后一次检查完晚市的食材，便回了柜台低头记账，她不是会计专业，记账算账的能力都一般，偶尔有时间便会多看看。
　　“沈娘子。”
　　听见有人叫她，沈芊橙抬头，才发现是谢玄身边的墨阳，她有些意外道，“墨阳？你怎么来了？”
　　“公子让我来问问，沈记端午的礼篮现在可能订？大理寺的几位大人听说了都备一份，公子听说了，便让我来问问。”
　　“可以。”沈芊橙问道，“需要多少？”
　　墨阳闻着后院飘来的艾草香，问道，“约莫要八份，后日来取，娘子可方便？”
　　“方便的。”沈芊橙回道，“后日巳时来取就是。”
　　“那定金......”
　　“不必了。”沈芊橙摇头，“我与大人是朋友，不需如此生分。”
　　墨阳也不坚持，若不是他家公子正好有事，这会儿来的也不是他了。
　　“那便有劳沈娘子了。”他顿了顿，将手中提着的油纸包放在柜台上，“这是公子让我带给娘子的，说是宫里赏赐的茯苓糕，有安神补气之效。”
　　沈芊橙怔了怔，才道，“替我多谢大人。”
　　墨阳来得快走的也快，不过一瞬间便没了影子，沈芊橙放下手中的毛笔，打开油纸包，里面几块雪白的茯苓糕做得小巧精致，散发着淡淡的药香与甜香，她拿起一块尝了尝，口感细腻，的确是上好的糕点。
　　“娘子，谢大人可真好。”不知何时回来的云苓凑到她身边，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
　　沈芊橙轻拍了她一下，“胡说什么呢？让你买的云锦买回来了没有。”
　　帮厨的婶子和缝香囊的娘子按时过来做工，沈芊橙趁着这会儿，和秀娘把李府要的云锦香囊定了个样式做了几个成品出来，等到晚市开张，又穿梭在前厅后院灶间之间，恨不得把自己给分成八瓣，哪里都放一个。
　　好在晚市打烊后，不仅粽子的所有订单都增加不少，连孙大娘和李娘子那儿也进度喜人，将近两百只香囊和快三百多只被分门别类摆放好的粽子，看着就让人满足。
　　夜里，沈记所有的锅同时烧起，云苓按照沈芊橙说的将同种味道的粽子放在一锅，柴火在灶膛噼里啪啦作响，水汽蒸腾，整个食肆都笼罩在浓郁的粽香里。
　　沈芊橙让云苓和秀娘先去歇着，自己守着火，因着不是急单，沈芊橙便早早结了银钱放她们回去休息，阿卓他们做完食肆的卫生后也让自己催着回家了，现在食肆只剩她们三个了。
　　她坐在灶前的小凳上，就着灶膛里跳动的火光翻开账本，今日的进项多支出也不少，好在明日订单都能拿到尾款，这样就有了一批不小的流动资金，一直到初五......不说别的，酒楼的建造费用，已经稳了。
　　沈芊橙转头，看着在里屋已经睡着的两人，等过了端午，给她们多包个红包吧。

作者有话说

　　沈芊橙：不白来，都不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