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小食肆》鹤栖月

43、第 43 章 一步到位，

　　张记酒楼被罚的告示，是在一个雨后的清晨被张贴出来的。

　　白纸黑字，盖着京兆尹府鲜红的官印，端端正正贴在市署门口的布告栏显眼处，五十贯罚金的数目，让围观的百姓发出阵阵抽气声，更让各商户心惊的是后面的几行字——主犯孙习流徙千里，张记东家张茂才监管不力，纵容行恶，记过一次，若有再犯，从重论处。

　　那罚金说是孙习的，不如说是张记上缴的，区区一个管事哪来的那么多银钱？这记过，看似不痛不痒，却像一把刀，悬挂在在张茂才的脑袋上，往后但凡张记再出半点纰漏，官府便新账旧账一起算。

　　告示前的人群围了半日，才歇了看热闹的心思逐渐散去，有张记的熟客从酒楼门口经过，瞥见那半掩的门内透出的清冷，不免唏嘘。

　　不过月余光景，西市最红火的酒楼之一，便落得这般田地。

　　此时，与之相隔甚远的沈记，灶间的烟火气却比往常更早的升腾起来了。

　　昨夜下了一场小雨，沈记后院都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沈芊橙依旧天未亮便起了，亲自将店门内外擦洗了一遍，云苓和秀娘在井边清洗今晨送来的绿叶菜，阿卓带着几个兄弟在前厅摆弄着桌椅，自打签了契书，这几个年轻的伙计做起事来便格外卖力，眼里有活，手脚也勤快。

　　这几日店里的客流基本已经稳定下来了，来堂食的客人每每都会问她，何时能再开外送，或许也是时候了......

　　“娘子，今日的豆子泡好了。”秀娘捧着一盆泡发了的黄豆过来，“按您说的，比往日多泡了两刻钟。”

　　沈芊橙捏起一粒看了看，点头道，“好，今日的豆浆再磨得细些，多滤几遍。”

　　他顿了顿又道，“冰窖里我存了新鲜的牛乳，也取些出来，午后我要是做新点心。”

　　“是。”秀娘高兴的应下，眼里闪着期待的光。

　　自打外送风波平息以后，娘子虽未立刻恢复外送的生意，但却将更多的心思放在了食肆经营和琢磨新品上，这几日相继推出的冰豆浆、桂花凉糕都很受食客们喜欢。

　　沈芊橙今日晚了会儿，辰时正才开门。
　　刘家婶子进门要了碗牛肉细粉，坐下后神秘兮兮的拉住沈芊橙，压低声音声音道，“沈娘子，你可瞧见市署门口那告示了？”

　　沈芊橙边给她倒茶边点头，轻声道，“阿卓来时路过，与我说了。”

　　“该！”刘家婶子解气的一拍桌子，“让他使坏！五十贯，够他肉疼好一阵了！要我说，罚得还是轻了，像这种黑心肝的，就该撵出长安，再不准开门做生意。”

　　这话没具体说谁，但后边已经明牌是张茂才了，大乾律法并不严苛，从最终的结果往前腿，便能大致知道张茂才在其中的角色。

　　旁边桌的一位老丈捋着胡须道，“做生意最讲究诚信，张记这回，是把根基都一起败坏了，往后啊，难了。”

　　食客们你一言我一语，话题绕着张记和那场风波转了好一会儿才渐渐落到吃食上，沈芊橙只是安静听着，偶尔应和两句，多数时候依旧是在堂厅迎来送往，专心自己的事情。
　　她知道，这场风波带来的热度终究会过去，沈记不能只是单纯的受害者或着胜利者，她要的，是通过这件事取得大家更加长久且坚定的信任。

　　午后，沈芊橙见其他人各自有序的在做自己的工作，寻了个间隙回到后院，准备尝试制作新品。

　　招了新伙计的好处就是，现在就算客满，她也能抽空出来做别的事了。

　　沈芊橙这么想着，手里的动作却没停，将准备好的食材一一摆在灶台上，直接将滤好的牛乳取了一部分出来放进小锅内，加入少许的蔗浆，在小火上慢慢搅动，小锅边上，是早已用井水泡发现在蒸得松软可口的糯米。

　　或许是因为她本身是南方人，所以做点心是总喜欢从糯米入手，这次做得还是一种从前在书上见到的点心。

　　锅中的牛乳渐渐浓稠泛起细密的泡沫，一股醇厚的奶香从锅中蔓延开，她将蒸好的糯米小心拌入其中，轻缓柔和，让每一粒糯米都裹上奶白的牛乳汁，最后看糯米将其吸收得差不多时，再撒上些许炒香碾碎的黑芝麻，盛进刷了薄油的浅口陶盘里，再放进一个盆中，送去井里镇着。

　　做完这些，她直起身，用布巾擦了擦手，心中升起了一种久违的喜悦，好像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也开始喜欢上了这种纯粹的烹饪。

　　“娘子。”云苓从前头过来，脸上带着笑，“谢郎君来了，还带了东西。”

　　沈芊橙将挽起的袖子放下，理好衣裙走到前厅，谢玄坐在他惯常坐的位置，面前摆了一壶清茶，旁边还放了一个青色的包裹，见她过来，谢玄微微抬眼，在沈芊橙微湿的额发上停留一瞬，道，“方才路过东市，见有一处店铺新到了一批建州茶饼，看着成色不错便带了两饼过来。”

　　“让谢郎君破费了。”沈芊橙在他对面坐下，接过云苓递来的冷茶，喝了一口才问道，“今日怎地得空过来？”

　　“那桩案子除了正式布告，想着和你说一声。”谢玄将包裹推到她面前，又道，“上回你提过想寻处更宽敞的铺面，我这几日留意了下，倒是有几处或许合你心意，想问问你的意思。”

　　沈芊橙心中一动，搬迁之事，她虽早已想好，但近日事忙并没有时间去筹谋规划，没想到她只是略提了提，谢玄竟然一直放在心上。

　　她定了定神，“谢郎君请讲。”

　　“一处在光德坊，临近西市，地方够大，原是个绸缎庄，后院宽敞，但前门街巷略窄，车马进出或许不便。另一处......”他顿了顿，虚画了一下，“在崇仁坊，靠近东市那边，原是个茶楼，东家生意亏损，举家南迁，想在此之前将茶楼出手，地段极好，前门临街，后边还带了一个不小的园子，只是价格不菲。”

　　按理说他不该给出这两处看似并不相当的地址，只是沈芊橙那日虽没有明说，但谢玄总觉得她不会拘在这一处，也不想频繁搬迁，所以找寻店铺时，他也是向能够直接买卖的铺面这方面找的。

　　崇仁坊......

　　沈芊橙在心中默念，她已经不是刚穿来那会儿了，就算不能准确定位长安的方式，也知道这个地界代表着什么，那是整个长安真正繁华的的地方，又与东市相隔不远，想起那位常来吃东西的夫人说的话......

　　沈芊橙眼底波澜泛起，“我想去看看，崇仁坊那处。”

　　“好。”
　　谢玄并不意外她的选择，若是抛开价格不提，他也建议沈芊橙选这处，“我与中间人相识，若你想看，明日午后，我可陪你走一趟。”

　　“有劳谢郎君了。”沈芊橙站起身行了一礼，她知道，若是没有谢玄的引荐和帮忙，单凭她一人，想在崇仁坊盘下一间好铺面，不是个容易的事。

　　谢玄还有事在身，与她说完便起身告辞，沈芊橙送他到门口，看着那人挺拔的身姿融入西市的人流里，心中某个角落微微塌陷了一块。

　　压下纷杂的思绪，沈芊橙回到后院，井中镇着的点心已经凉透，她取了出来，用刀小心切成菱形小块，牛乳与糯米的融合恰到好处，入口冰凉软糯，奶香醇厚，黑芝麻的焦香更是在这之上又给它增添了一层风味，最巧妙的是因为点心本身冰凉，甜度也带着一丝微妙的克制。

　　她让云苓和秀娘尝了，两人都赞不绝口，说是与食肆中其他吃食的口感都不一样。

　　“娘子，这个叫什么名字啊。”云苓嚼着半块点心，含糊的问。

　　沈芊橙想了想，“就叫冰玉糕吧。”

　　冰冰凉凉，洁白如玉，挺好。

　　再过会儿，店里的生意稍闲，她留了一部分给阿卓他们，其余的都切好每桌赠了一小碟，权当试吃。

　　不曾想客人们的反应强烈，尝了以后纷纷询问何时会正式售卖，沈芊橙不是个喜欢藏着不说的人，只是这回确实也没想好什么时候上新，便实话说还在试做，若是大家喜欢，过几日得空，就添到菜单上。

　　小小的插曲让店里的气氛更加欢快，因着这几日沈记的新品上新并不慢，还有客人打趣道，“沈娘子，你这新品不断，咱们的荷包都要捂不住了。”

　　沈芊橙笑着回答，都是大家伙照顾生意，否则她也不能这么研究新的吃食。

　　打烊后，沈芊橙一如既往地和云苓、秀娘两人将第二日需要提前准备的食材准备妥当，便让两人早点回去休息。

　　秀娘回了自己家，云苓则是与她同住在食肆，只是没有多余的房间还在同一个屋住着，她买了两张小床回来，放下倒不拥挤。

　　光德坊的小院前几日到了期，她没续租。

　　特意提了些易食的糕饼点心去寻好价将院子租给她的婆婆退租，这两日已经将原本放在那儿的东西已进全搬过来了，有用没用分门别类，最后就算处理了一部分东西，小院和库房也被占了不少地方，让沈芊橙一度幻视自己刚工作那两年租房子，每次搬家都越搬越多......

　　她晃了晃头，勉强将思绪收了回来，拿出纸笔，在上面写写画画，谢玄并没有说太多，但有些事字里行间就能听出来，既然是茶楼，那么就是两层；如果能盘下这间铺面，该设多少雅间？前厅怎么布置？厨房要怎么做......
　　沈芊橙心中有了些轮廓，暗自算了算手里能用的银钱和大致盘下后的开销，只要价格不是贵的离谱，那么她应该......

　　云苓半夜醒来，见沈芊橙还在桌前写着什么，不由道，“娘子，夜深了，睡吧。”

　　“好。”

　　沈芊橙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起身去外面洗漱。

　　第二日，她将店里的事交代给秀娘和云苓，换了身藕荷色的襦裙，又将头发绾起梳成整齐的发髻，才出了门。

　　谢玄准时在两人约好的地方等着，他今日也穿了常服，靛蓝色的圆领袍衬得人愈发清朗俊秀，见沈芊橙过来了，他微微颔首，示意车夫放下脚凳，墨阳依旧跟着一旁，与她见礼后便不再说话。

　　马车穿过喧嚣的街市，约莫两刻钟，停在了崇仁坊东侧一条宽阔整洁的街巷前。

　　“到了。”

　　沈芊橙下车，抬眼望去，这里的热闹与西市截然不同，街道更宽，青石板也铺得更加齐整，绿树成荫，往来的行人衣着得体，车马装饰也很讲究，那处待售的茶楼，如她所想是座两层木构建筑，黑瓦白墙，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但主人家维护的好，所以并不破旧只是有些许风霜。

　　中间人是个面向精明的中年男子，姓赵，早已候在此处，见到谢玄下车连忙迎了上来，躬身行礼。再一眼看到沈芊橙，眼中虽然掠过一丝诧异，但依旧客气周到。

　　他推开虚掩着的大门，“沈娘子，谢郎君，里面请。”

　　沈芊橙点头，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的淡淡的茶香飘了过来，前厅比她食肆宽敞许多，格局方正，梁柱粗壮，地面上的青砖干净齐整，还有几扇雕花木窗临街开着，光线充足。
　　“这茶楼开了几十年了，主人家保养得很好，原来建得时候，用的也是上好的材料。”中间人边走边介绍，“您瞧着都是上好的木头，结实耐用，楼上还有大小六个雅间都是往常客人们品茶的地方，后头还有院子，请随我来。”

　　两人跟着他穿过一道拱门，沈芊橙立刻就被那面积不小的院子吸引了，青砖铺成的小路在脚下延展，角落还有一颗桂树，树下有一口井，后院出去还有一排屋子，原是伙计的住处。
　　沈芊橙眼睛的光芒愈胜，越走心中模糊的轮廓便越加清晰，前厅可以全部打通，做成开阔的堂厅，临街的窗下可以参照现代的快餐店，做一排桌椅，让客人看着街景用餐，还有后院和那排屋子，厨房可以因地制宜，再加上云苓的住处......

　　“沈娘子觉得如何？”谢玄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芊橙回过神，发现中间人早已识趣的离开，给他们留了说话商谈的空间，她看向谢玄，眼中的欣喜几乎溢了出来，“地方极好，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价格也很好。”谢玄轻声提醒道，“这儿的东家开价八百贯，还不算后续的改建修缮、添置器具、雇佣人手的费用。”

　　八百贯。

　　沈芊橙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这在她料想之内，只是这钱若是买了茶楼，就真的要重头再来了。

　　她抬头看了看店面，平心而论，这个价钱在崇仁坊并不贵，日后或许都没有这种地段、面积、甚至价格都合适的店面让她选择，她惯来月初发工钱，昨日才将云苓他们的工钱发了，食材这类的开销都是半年一付，目前也不用担心......

　　“我还是想要这家店铺。”她抬头看着谢玄，声音平静道。

　　谢玄注视她片刻，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她决计已经想好了，当下也不再多说，只道，“既如此，价钱或许还能再商谈。”

　　谢玄与那人走到一边低声商议，沈芊橙没有跟过去，半个时辰后，谢玄神色轻松地走回来，“说定了，七百五十贯，地契干净，过户诸事，他都会一一办妥。”

　　七百五十贯......

　　沈芊橙知道这价钱在崇仁坊意味着什么，她抬头看向谢玄，千言万语只化作两个字，“多谢。”

　　谢玄摇头，并不居功，“是你自己的决定，走吧，店铺已定你还有很多事要做。”

　　马车在沈记门口停下，沈芊橙下车前忽然转头道，“谢郎君，今日之恩，我定然铭记于心，他日新店落成，还望来饮一杯水酒。”

　　车内，谢玄的侧脸在暮色中多了柔和，听了这话，当即笑道，“待那日，我定会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