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小食肆》鹤栖月

40、第 40 章

　　沈记暂停外送的告示在食肆门口贴了整整三日。

　　白纸黑字，措辞恳切，力求让所有人都知道沈记不仅停了外送的生意，还把所有责任都揽了过来。

　　昨日李家等几户人家出事，虽然沈芊橙马上处理，平息议论，但消息总归是瞒不住的，如今沈记自己认了责任，又停了格外赚钱的外送生意，在某些人看来，沈芊橙无疑是认栽了。

　　“哎，沈娘子到底是年轻，这生意做大了，难免会出纰漏。”

　　“话不能这么说啊，出事肯认肯赔，比那些出了事就推卸责任的强多了！”

　　“外送停了也好，到底是送出去的东西，看不见摸不着的，谁知道路上怎么了。”

　　沈记食肆内，账上的流水虽没有前几日进账多，但依旧可观，许多客人照旧过来用食，一碗冷淘、一杯奶茶；坐下时多少会问上两句，正在招呼的人便会温言解释，态度诚恳又不避讳，倒让越来越多的人放下了疑虑。

　　毕竟，沈记的东西，味道实打实的好。

　　张茂才听着伙计打听来的消息，阴沉了几日的脸终于露出了些笑意，他挥退伙计，看向对面同样满脸笑意的沈峣。

　　“只是，她的堂食，并未受多大影响，先前倒是小瞧了她。”

　　张茂才皱眉，沈记只到这个份上，可远远不够令人满意。

　　“不是没受影响。”沈峣抬起头，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是绷着股劲，强撑着呢。”

　　沈记是出了问题，但这还不够啊。

　　“张东家，我那侄女，我最清楚，平日里不声不响，几棍子打不出句话来，其实性子最犟，内里和我那早死的弟弟一样，骨头硬着得很。”他道，“那丫头这手以退为进，赔钱认错，看似伤了元气，实则把咱们泼过去脏水硬生生接了下来，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再把这脏水给倒出去。”

　　“我还等她把脏水倒了？”张茂才冷笑，“一个十多岁的女娘，我就不信，她这么沉得住气，难不成断了这外送的生意，心里不滴血？那些原本指着外送吃食的客人，还能全都挤来堂食？”

　　“滴血自然是真的，但她忍得住啊。”沈峣比了个数，“当初我赶她走，可就给了这个数，现如今……”

　　张茂才眼神忽地沉下来，看向沈峣。“不能让她再这么悠闲的稳定食客了。”

　　“当然。”沈峣点头，“我这侄女可是邪门得很，若不能乘胜追击，就该迟则生变了。”

　　“你有什么主意。”张茂才停下手上的动作，“她现在自断一臂，可不好出手。”

　　“做生意，最要紧的就是诚信，否则那丫头也不会宁愿停了外送，也要保住食肆的口碑。”

　　沈峣压低了声音，话却说得清楚，“她不是贴了告示说暂停外送，食肆彻查吗？若是此刻又出现新的外送事故，这可就不是能再压下来的事了。”

　　“什么意思？”张茂才放下茶杯，示意沈峣说得具体一些。

　　“找几个口齿伶俐的生面孔拿着沈记的外送食盒，去沈记食肆闹，就说自己是沈记的熟客……”沈峣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要指出自己是在沈记张贴告示之前便已经和店里外送的伙计订了长期的午食外送，钱都预付了，因为他们不住在光德坊这边，所以不清楚沈记这几日外送，吃得人大夫的事。”

　　“继续。”沈茂才沉思，这与他上次的计谋有些相似，但好像又……

　　“接着就可以继续喊，沈记对外说停了外送却对他们照送不误，昨日照旧送来的吃食将家里人吃得上吐下泻，他们来了以后才知道沈记因为外送出问题的事，已经将这生意给停了。”

　　“食盒？”张茂才疑惑的看着他，“沈记所有的外送食盒，沈芊橙都一个不落的收了回去。”

　　他摇摇头，“赵记那个木匠，嘴严着呢，把着沈记的生意，什么都不给说，如今更是……”

　　“她可以的回收，我们也可以弄出几个食盒说是沈记私下依旧在送的。”沈峣笑了笑，“张东家可还记得，为了下那药糊，我的人近距离接触过那食盒的。”

　　张茂才恍然，“你的意思是……”

　　“如果这时，出现了个沈记食盒的样式、大小，甚至于木板的厚度和桐油光泽都一模一样的外送食盒，沈芊橙还能脱身？”

　　“长安的能工巧匠多的是，我暗中寻了一个住在城外的，不图做得跟赵木匠一般精细上乘，只要外观一模一样，内里有个八九分像，谁还记得那么许多。”

　　张茂才沉吟，他上次计谋失败，对这差不离的法子总有些顾虑。

　　“今晨，那仿制的食盒都已经送到了。”沈峣给他下了最后一记猛药，“为着更加相似，我
　　令人在食盒的盖沿处也弄上了相同的药，人证物证俱全，到时候闹起来，她又能如何辩解。”

　　“说食盒是假的？”沈峣嗤笑，“寻常百姓哪分得清那么细的木工活，再说我特意让人盯了，他们伙计外送时，大多是将吃食取出来递送给订购的人家，订过外送的人都不一定能分辨出来。”

　　“若是说从未私下接单就更可笑了。”

　　沈峣给张茂才续了杯茶，“既然没有私下接单，那闹上门的人手上那食盒又是又是哪儿来的？她越辩解，就越显得虚伪狡诈，满口谎言。”

　　张茂才听着沈峣的话若有所思，“那沈记送外食的伙计……”

　　“是关键。”沈峣早有预料，“码头上做工的能有多少银钱，到时候若被人怀疑上了，我们也可以将暗示，是那伙计私下贪财，用了食肆中还未处理的食盒，如今东窗事发，店家不想担责便推诿扯皮。”

　　“这样，她那张贴出来的告示，可就一点用都没有了。”张茂才哼笑道，“诚信……”

　　房间内安静片刻，张茂才呷了口茶水，沉沉问道，“绝无意外？”

　　“张东家放心。”沈峣笑道，“闹事的都是底层混混，银钱给够压根不会多问；仿制食盒的匠人也只知是为人定制的物件，不知用途。”

　　“好。”张茂才拍板，沈记在他这儿已经太过扎眼了，“就这么办，何时动手？”

　　“明日午时，沈记食肆人最多的时候。”沈峣眼底闪过一丝暗光，“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沈记食肆后院，沈芊橙正将最后几个晾晒透了的食盒放进新打的带锁大柜中，她的动作不急不缓，思绪却忍不住回到早些时候，赵木匠送柜子来时说过的话，有人早在半月前就去木匠铺打听过她的食盒……

　　沈芊橙的指尖在食盒内侧那处小小的食盒编号，这是她与赵木匠特意烙上的，榫卯处还有她后加上的沈记标识足以构成独一无二的食盒，若是有人从食盒处下手，这便是最好的破局手段。

　　“娘子，咱们只能这么认了吗？”云苓擦拭着灶台，语气有些不甘。

　　事情已经过去几天，食客们也没有因为外送的事过多迁怒沈记，除了暂时做不了外送，其余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可云苓就是不服气，明明是旁人眼红她家娘子的生意，怎么反倒是她们又赔礼又道歉，还少了进项。

　　“认什么了？”沈芊橙将柜子落了锁，“咱们认的是管理疏漏，旁的可都没提。”

　　“不管如何，食盒上有那药就是我们的错。”沈芊橙接受良好，这本就是出在自己的环节上，承认了又有什么呢？

　　更何况她已经知错就改，和周阿婆商量过后，在围墙上全都捯饬上了锋利的碎瓷片，下次再想不请自来可没那么容易了。

　　“那娘子，咱们接下来怎么办？”阿卓站在一旁，没有外送的生意，他在食肆倒是闲人一个了。

　　“不急。”沈芊橙估摸着下药栽赃的人会趁热打铁，再过些时候客人们都忘记了，他们便白折腾这么一遭了。

　　只是这时间……毕竟才三天。

　　“得等等。”

　　“只是对不住你们。”沈芊橙有些抱歉，“本来都说好与你们签了契书，专做沈记的外送生意，现在……”

　　“这没事。”阿卓挥了挥手，“娘子不必担心，我和兄弟们正好休息几天，也喝个小酒松快松快，不然不是白得了在沈记做工的钱吗？”

　　沈芊橙笑了笑，“阿卓，我说的话一惯算数，等这次风波过去，你们若还愿意到沈记来，咱们就按先前谈好的签契。”

　　阿卓挠了挠头，“娘子放心，我们都信娘子的。”

　　“云苓，明日采买的单子给我看看。”

　　云苓将单子拿过来，有些疑惑，“娘子，可是要加订什么？郑二船家今日还在问，咱们上回说柠檬要加量是否照常。”

　　沈芊橙扫过单子上大量的采买物，在各种时令水果和牛乳上停留了一瞬，心中略微算了笔账，“暂时按旧例，不必增减。”

　　她顿了顿，继续道，“还有一事，最近你们不管是出门还是在店里都注意些，看是否有生面孔格外关注咱们的，尤其是打听我们何时恢复外送这类消息的，还有，若是有人来探问阿卓他们外送的路线和送餐习惯，需得格外留心。”

　　几人对视一眼，都道，“知道了，娘子。”

　　秀娘端了湃凉的茶水过来，“娘子是担心，还有人要使坏？”

　　“不是担心，是肯定。”沈芊橙语气平静，“上次他们没能一举击垮我们，只会不甘心，若是再出手必然要一击中的，手段自然也会更加防不胜防。”

　　她看着茶杯中飘在水面的茶叶，“我们上一局，可不算赢……最多没输罢了。”

　　“可是娘子，外送出了问题，咱们已经把控得更严了。”云苓开口道，“食材更是娘子亲自查验，食客都是认的，那些泼脏水的人还能做什么？”

　　是啊，还能做什么？

　　沈芊橙正思忖着，突然听到墙外隐隐传来的声音，她竖起食指示意大家别出声——

　　“所以说啊，这些店家的话哪能全信……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可不是嘛，听说有的铺子明面上关门，暗地里……嘿。”

　　“……看着就不像……一个……生意做那么大……”

　　等声音逐渐慢慢远去消失，沈芊橙微微蹙眉，这话是无心还是有意？

　　云苓是个憋不住话的，那传过来的话分明是指她们，“娘子，这！”

　　“没事。”沈芊橙舒展了眉头，端起茶水道，“不怕对方动手，就怕他们沉得住气。”

　　本以为还得再等一段时间，没想到……

　　她放下心，对着眼前的三人道，“记住，我们越稳得住，对方就越需要用大力气弄倒我们，就越会……露出马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