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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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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赵木匠带着重新带着第二批三十个食盒到了食肆。
沈芊橙这几日盯着外送的生意,发现食盒的耗损并不严重,阿卓他们送的时候很是小心,也没什么破损,所以她干脆在食盒内侧烙上了独一份的编号,已经到店里的她就自己弄了,还在做的,她让云苓跑了趟赵木匠那儿,把话带了过去。
赵木匠活细,食盒内的编号乙壹——乙叁拾都工整的烙在同一处,沈芊橙仔细检查后,让云苓结了账。
新的食盒到了,食肆里的外送生意越来越多,眼瞅着包揽了西市一大半的冰饮生意,直叫人眼热。
而这事,也被原封不动的传进张记的耳中。
二楼雅间内,两个中年男子相对而坐,张茂才放下手里的酒杯,脸上阴沉地能滴得出水,坐在他对面的沈峣倒是慢悠悠的品着茶,只是眼睛里同样没有什么温度。
“张东家,上回我说的大夫,您的人……接触得如何了?”沈峣放下茶杯,压低声音问。
张茂才瞥了他一眼,语气莫名,“他那方子倒是稀奇,只是不动食材,专动食盒……”
“我那侄女,盯食材盯的紧,晚上放食材的屋子还会上几把锁,动那边是没指望的。”沈峣道,“可那食盒就不一样了,我特意找人看过,她每日检查过后,不过是放在院里堆着晾,西市的晚上,总不那么干净。”
他顿了顿,笑容阴冷道,“总归,东西出了沈记的门,是好是坏就由不得她说了。”
张茂才沉思,沈峣这法子确实比直接下毒高明,脏水泼到外送那条腿上,既打击了沈记的气焰,又不好追查,就算最后闹不起来,也够让沈记焦头烂额的了。
“那大夫可靠?”
“可靠。”沈峣点头,“他平日里不管旁事,专治些疑难杂症,手里有些偏方,口风也紧。”
张茂才敲了敲桌子,终于下定决心,“上次你说去寻几个干净的人手,今晚能动手吗?”
“随时。”沈峣立刻道,“保准牵连不到我们身上。”
张茂才点头,突然想到了什么,“上次你说要找的托,可有打算了?”
“有了。”沈峣点头,“我想着找托怕还不保险……”
他脸上掠过一丝算计,压低声音道,,“永兴坊李家,当家的是个药罐子,风一吹就倒;家里就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娘和一个半大的孩子,平日里也节俭,往日里有些交情好的人也会给送些物什……”
“我们大可以用李家的名义从沈记订了吃食送去,一个上年纪的妇人和小孩,见是付了钱的东西,定然不舍得糟蹋,那病秧子觉着是老母的心意,没有胃口也得吃些,就他那身子骨,两口下去,还不出事。”
张茂才皱眉,“那他家若是起疑,去沈记问呢?”
“问?”沈峣嗤笑,“到那时人怕早已上吐下泻不省人事了,他家里人还能有心意细究订单?只会觉得沈记的东西不干净,吃了害人。”
“这比咱们找个病秧子托去沈记门前闹强啊。”
张茂才点头,这样倒不担心闹不起来了。
“等李家这把火烧起来,再有别的外送出问题,那丫头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那就,办吧。”张茂才走到窗前,望向沈记那边,“让人做得干净点,别留尾巴。”
“您放心。”沈峣起身,拱了拱手,脸上尽是事成的笃定。
当晚,一道瘦小的身影翻进沈记的后院,在离得最近的几个食盒上,用细毛笔沾了少许药糊在盖沿内侧画上一圈,正当他想再多画几个时,突然听见了食肆内传来的声音——
“秀娘,收拾好了吗?”
“好了娘子,我再去看看灶间的锁。”
听见这话,那身影也不敢再留,趁着人还没过来,匆匆忙忙翻了出去。
次日,巳时初,食肆的前厅已经排起了长队,外送订单垒了厚厚一叠,云苓和阿卓几个边唱单便核对外送的吃食,沈芊橙和秀娘负责店里的生意,几人都忙得团团转,喝口水都不得闲。
午时前后,沈芊橙刚得了空休息一下,前厅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面生的汉子带着个小童闯了进来,焦急道,“沈娘子,李家郎君用了你们的外送的吃食,上吐下泻,说是肚子跟刀搅了似的,这会儿人都晕过去了。”
“爹爹。”小童眼里还蕴着泪水。
前厅顿时一静,未走的客人虽没说话,但视线都看向了他们。
沈芊橙心下一沉,还没等说什么,光德坊和崇仁坊两家住户也相继有人过来,说是用了沈记的外送后出现腹痛腹泻。
厅内突然起了些琐碎的声音,沈芊橙轻吐一口气,将来人都安抚好,承诺定然会一一上门查验,给他们一个交代才把人先劝回去。
这事不是轻易能了的。
沈芊橙让云苓取了十两银子,去请了陈大夫一道去吃坏肚子的人家,又和秀娘道,“今日的外送全部暂停,送出去的你与阿卓辛苦一点尽量追回来,与食客们说好费用都我们承担。”
秀娘点头,“是,娘子。”
她定了定神,对在前厅的食客道,“大家放心,食肆内的吃食都是我亲自做的,一定没有问题。”
原本在小声议论的食客,见她并未推卸责任又处置果断,渐渐没了生响。
事不宜迟,沈芊橙将食肆的事交给云苓和秀娘,和陈大夫去了先出事的李家。
李家郎君的小儿早就听了昨天的话,在门口等着,见沈芊橙来了,急忙带她过去。
一进门便见个面色苍白的男子躺在床上,额上还有不少虚汗,陈大夫上前诊脉,又仔细问了发病的时间和症状,不多时便道,“是急痧,因为李郎君的身体常年虚弱,又食了冷食和油重的东西,病情来得更加迅猛。”
他沉吟片刻,“病人发病前只用了沈记的外食?”
李家老母连连点头,“只用了沈记的外食,不过两刻钟,就开始腹痛的。”
沈芊橙皱了皱眉,问道,“阿婆,您今日订了什么给郎君吃了?”
“不是我订的。”李阿婆摆手,“前些日子邻居来时说起过,大概是我儿子身体好些了,想嘴里有点味儿订的。”
“母亲,我没有订沈记的吃食啊。”李郎君听得这话,急道,“这不是您买的吗?”
“没有啊。”李母大惊,“难道是小宝自己去沈记订的!”
沈芊橙看着李母离开去询问小童,心中越发沉闷,总觉得这不是意外。
不一会儿,李母带着小童从外面进来,脸上尽是慌张,“我问了小宝,他说不是他买的,又问了平日来往的人家都说不是他们买的。”
沈芊橙镇定地问,“阿婆,你还记得那外送的食盒里都有些什么吃食吗?”
李家阿婆回想道,“里面是两碗冷淘和三个包子,还有一杯很冷茶。”
她擦了擦眼泪,“我看样子实在不错,就拿了过去给我儿吃了。”
李郎君接着道,“我,见是母亲的心意,便用了大半个包子还有半碗冷淘,又饮了茶。”
陈大夫点了点头,“应是冷食加油腻,病人身体本就不好又吃了这不适宜的吃食,才会有这般病症。”
但,吃错了东西,会有这么严重吗……
沈芊橙迟疑的问,“李郎君你在用食时,可有什么地方觉得异常?”
李郎君一怔,虚弱道,“旁的都没有,食物也是都吃过的和从前并无二样,只一处……开食盒时,总觉得那盒盖边沿摸着有些涩手,我以为是沾了些什么,还擦了擦。”
涩手?
沈芊橙心中有个猜测,只是没有实证也不好明说,只是不动声色道,“这个食盒我需拿回去检验,李郎君的诊金药费,还有调养费用,皆由沈记承担。”
李郎君也不是个傻子,这会儿事情理顺,隐约察觉到了不对,“这,怎可……”
“无事。”沈芊橙提上食盒,安抚道,“李郎君安心休养吧。”
等陈大夫将药方开好,沈芊橙与他又去了另外两家住户,诊出来的结果大差不差,唯一值得注意的就是那两家吃坏肚子的人,症状比李郎君轻很多。
回到食肆,沈芊橙将门一关,让云苓和秀娘将回收的所有食盒都码放到后院,只道,“今日不开晚市了,我要仔细查验。”
云苓应声,“知道了,娘子。”
沈芊橙带上细棉手套,一个个检查,因着李郎君的话,还重点检查了盒盖还有各种缝隙,但摸上去,并没有什么奇怪的感觉。
她转头,出问题的三家食盒被特意放在一旁,难道是……
“云苓,帮我找根银针过来。”
沈芊橙起身,拿起三个食盒仔细查看,大概是李郎君擦过食盒,送去李家的食盒反倒是三个里最顺滑的,她接过云苓递来的银针依次刮过盒盖内沿,将刮下来的所有粉末都放在一张油纸上,一丝极其淡薄却又尖锐的苦辛气,冲进她的鼻腔,隐约还有一股豆类的腥气……
是巴豆!
她抿唇,仔细查看食盒上的编号,这几个,都是昨晚放在靠墙那边的。
“云苓,去请陈大夫来一趟,悄悄地,别让人看见。”她嘱咐道,“就说,我身体不舒服,请他来看看。”
“娘子!”云苓紧张的看着她。
“我没事。”沈芊橙笑了笑,“就是有些问题,想确认一下。”
半个时辰后,云苓带着陈大夫从后门进来。
沈芊橙将有问题的食盒拿给他看,说了自己的猜测,还将刮下来的白色粉末一道拿了过来。
陈大夫仔细检查过后,面色凝重,“沈娘子猜得不错,这应是巴豆、甘遂等药制成的药液,比之粉末隐蔽许多,将其涂抹在食盒之上,人手接触后又拿取食物,神不知鬼不觉便进了肚子。”
果然不是意外!
沈芊橙心中的猜测被证实,却没有丝毫轻松,这是一场针对沈记,彻头彻尾的毒计!
沈记的口碑再好,也架不住连着几个食客都因为外送吃坏了肚子,若是她今日反应再慢些,没有当场处理好这摊子事,哪怕事后补救都难以挽回。
陈大夫顿了顿,接着道,“不过按这份量来说,应该只能让人闹会儿肚子,出不了大事。”
沈芊橙有些疑惑,“可是,李家郎君的病症比其他两家都严重,这?”
“那应是……”陈大夫想了想,“李家郎君身体虚弱,又吃了刺激肠胃的食物,再遇上这药,反应便大了。”
“多谢陈大夫。”沈芊橙行了一礼,“今日劳烦您了。”
“沈娘子严重了。”陈大夫摇头。
“还有一事,还请陈大夫应承。”
“沈娘子但说无妨。”
“今日查验之事,请您保密,事情未能水落石出之前,我想留个后手。”
陈大夫点头应道,“沈娘子放心,在下不是多嘴之人,出了这院子,我便把事放在心里。”
沈芊橙笑了笑,“麻烦您了。”
送走陈大夫,云苓上前,“娘子,咱们可要报官?”
“报官?”
沈芊橙摇摇头,目光落在黑色渐染的天空上,“没有证据,就凭那么些粉末,官府来了也没用,还得判咱们个‘食物不洁’,幕后之人,依旧隐藏在暗处。”
云苓有些着急,“那咱们就没有办法了吗?”
“当然不。”沈芊橙心如明镜,“他们如此大费周章,不过就是为了看到沈记一蹶不振,关门大吉吗?”
“那我们就帮他们一把。”
“云苓,写一份告示贴在门外,就说沈记自查发现外送食盒管理有重大疏漏,为了食客们的安全,即日起暂停一切外送,对所有因此事身体受损的顾客,我们愿意承担所有责任,并且负责他们诊金还有医药费。”沈芊橙看着她,“记住,言辞要恳切。”
云苓点点头,然后道,“可是娘子,这样不就随了那些歹人的意吗!”
“是啊,娘子。”秀娘也道,“咱们好不容易积攒出来口碑。”
“这样才能随了他们的意啊。”
沈芊橙笑了笑,“只要他们认为计谋得逞,我已经回天无力,才有可能再次出手,才能在得意忘形的时候露出马脚。”
她伸手点燃了油灯,再说了,谁说承担责任就是承认错误了?
她这次非要让沈记的名声再上一层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