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小食肆》鹤栖月

38、第 38 章

　　三日后，赵木匠带着第一批三十个外卖食盒到了食肆。
　　食盒用的是轻巧的杉木，外层打磨得很光滑，又刷了层清亮的桐油，在阳光下都显得温润了不少，沈芊橙拿起其中一个掂了掂，“好轻。”
　　这食盒的重量竟比她原来预想的还要轻上几分。
　　“沈娘子您瞧瞧。”赵木匠指着木盒上的卡扣，“按您图纸上画的，这卡扣里头嵌了铜丝，准到这个位置就会锁死，不使大力气根本掰不开，保证路上颠簸也不会洒出来。”
　　沈芊橙试了试，果然卡得严丝合缝，她掀开盒盖，内壁也刷了桐油，里面还弄进去了裁剪整齐的油纸，整洁干净，她又看了看两层木壁中间的空隙，那里填塞着木屑刨花，蓬松又干燥。
　　“赵师傅这手艺越发精进了。”沈芊橙赞叹道，“这食盒做得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好。”
　　赵木匠笑了笑，接过云苓递来的茶水一饮而尽，“娘子图样画得清楚，我也是照着图纸干活，只是这木屑刨花填塞的多少有些学问，我试了好几次，太少了保温没效果，太多了又没什么用，如今这个量正好，能保温半个多时辰，人提着走也不费力。”
　　“足够了。”沈芊橙道，“西市到各坊市，脚程快的伙计两柱香的时间便能送到。”
　　沈芊橙让云苓结了剩下的银钱又和赵木匠约定了下一批食盒送来的时间。
　　送走赵木匠，云苓有些担心，“娘子，咱们的吃食真的能两柱香之内送到吗？”
　　“大致上没有问题，我上次自己试过。”沈芊橙宽她的心，“外送的事宜我已经和阿卓他们谈好了，价钱也按着市场价给的，他们都有送货的工具，只会比我估计的时间更快。”
　　她拿了两个食盒出来做冷热保温的试验，又放了个新的在柜台做样品展示，一切准备好以后，才挂上新木牌，上面写着：沈记外送，明日开始。
　　字不多，却足够惹眼，更不用说这天气越发热了，食客每次出门，都得哄哄自己了。
　　不到半刻钟，常来买冷淘的秦书生寻了过来，“沈娘子，这外送是个什么章程？”
　　沈芊橙正在统计这几日预订外送的客人，闻言抬头道，“秦郎君是想在府上用？”
　　“正是。”秦书生有些不好意思，“这几日苦夏，实在不想出门，若是能送到务本坊......”
　　“当然可以。”沈芊橙放下手里的册子，指着柜台上摆着的食盒，“您瞧，这是专程做来外送的食盒，双层保温，里头还垫了油纸，冰品放进去小半个时辰都化不了，冷淘、包子这些吃食也能放住。”
　　她解释道，“外送需得提前半日预订，辰时到申时都接单，再晚便不行了；外送的范围暂且就限定在西市及崇仁、务本、光德等临近坊市，若是效果好再将外送范围扩大。”
　　秦书生点头，“那银钱怎么收？”
　　“食盒需得收五十文押金，归还时这边再将押金退回，另需五文钱的跑腿钱，冰品因着时辰的原因，只接巳时到申时，比其他吃食少一个时辰。”
　　秦书生听得仔细，思索片刻道，“那我便预订，明日午时要一份鸡丝冷淘，一碗清风饮，再加两个包子，可好？”
　　“当然。”沈芊橙示意云苓记下，“秦郎君留个地址，明日午时必然会按约送到。”
　　这边才记下，旁边听着的刘婶子也凑了过来，“沈娘子，我也要预定一个，我家那口子早就馋你家的吃食了，可每日下工回来食肆早买完了，这下能送，可算解了他的馋了。”
　　“您说。”
　　刘婶子看了看菜单，“就给我送两份冷淘，一碗酸辣，一碗麻酱，申时到光德坊吧。”
　　“我也要，沈娘子，我要两份桃李雪酪，巳时送到崇仁坊。”
　　云苓还没下笔，又有客人预定，沈芊橙让人排好队，一个个留下地址，一时间，素笺装满了小半个匣子，云苓和秀娘一个登记，一个收钱，忙得满头大汗。
　　过来摸底的阿卓心中虽然有了准备，还是不免被这场景惊到，“沈娘子，这生意可是越来越红火了。”
　　“都是托大家的福。”沈芊橙笑道，“明日起，可就得麻烦你们了。”
　　阿卓拍着胸脯道，“沈娘子，我们兄弟办事，绝对没问题。”
　　次日辰时，第一批外卖准时出发。
　　阿卓带着春闱时送套餐的几人过来，仔细检查好了以后才上车，沈芊橙站在食肆门口看了一会儿，才转身进灶间继续忙碌，外送的单子是厚，可是食肆里的生意也不薄啊。
　　未时刚过，阿卓带着最后空了的食盒回来了，他额上挂着汗，眼睛却亮的不行。
　　“娘子，都送到了！”他灌下一碗凉茶，兴奋的说，“崇仁坊那位夫人还给打赏了银钱，说雪酪送到的时候还冒着凉气，定是废了好些心思才能做到，光德坊的柳郎君也说，咱们的牛肉粉送到手里还有热气，吃着舒爽呢。”
　　沈芊橙心中一定，“客人们还说什么了？”
　　“多是夸方便的，这天气......”阿卓抹了把汗，接过云苓沁凉的布巾擦脸，“崇仁坊有两家在问，能否每日固定送午食，他们会在前一日拿到外送的吃食告知我们；还有务本坊的秦郎君，也想连着预订三日。”
　　连着送......
　　倒也不是不行，她被现代手机外卖影响到了，没想到现在没有电话之类的通讯工具，若是喊人来预约，或是自己过来，倒不如先吃上一顿。
　　“都应下。”沈芊橙当即道，“明日你们身上带些素笺，若是有客人要定吃食便让他们和在食肆中预订一样写好相应的要求。”
　　阿卓应道，“知道了娘子，我到时候和他们说。”
　　她想了想，接着说，“云苓，记一下，若是固定的外送客户，我们押金只收一次，你晚些时候也和秀娘说一下，退押金的时候也要注意。”
　　“好。”
　　外卖的口碑发酵得比预想中更快。
　　不过几日的功夫，每日接到的外送单子已经占了全天生意的三成，各坊的富户，官吏家眷还有埋头苦读的学子对这个方式尤为青睐。
　　沈芊橙瞅准时机，相继推出了三日套餐、五日套餐这类连订优惠，更是稳下了一批客源。
　　其他食肆看得眼热，也有样学样提了食盒去送，可要么保温不佳，要么跑腿的伙计不靠谱送到的吃食不是凉了就是洒了。
　　倒是有些聪明的去赵木匠那儿预订和沈芊橙一样的保温食盒，但是造价太高又是一批成卖，小食肆买不起，大酒楼看不上，最后竟也只有沈记将这外卖的生意安安稳稳地做下来了。
　　过了几日，沈芊橙正在后院清洗新买的薄荷叶，秀娘突然从后门匆匆过来，有些犹疑的站在她面前。
　　她抬头问道，“怎么了？”
　　“娘子，送牛肉的胡大叔来了。”
　　“按往日的份量收了便是。”沈芊橙低头，仔细挑拣着手里的叶片。
　　“娘子，今日来送肉的不是胡大叔，是他表侄子。”秀娘压低声音，“说是胡大叔前两日去城外收牛，回来的路上骡车惊了，摔伤了腿，大夫让好生将养几日，所以这些天都由他送。”
　　沈芊橙手中的动作一顿，秀娘心细，若不是发现问题，是不会过来找她的。
　　沈记用的牛肉一直都是跟西市南边专做牛肉生意的胡大叔订的，他为人实在，给挑的肉都新鲜，每日清晨送来，从无差池。
　　这会儿......她想了想，放下手中的薄荷叶，洗干净手道，“我和你去看看。”
　　后院门外，有个估摸着二十左右的男子等在那里，脚边还放着两个竹筐，见沈芊橙过来，陪着笑道，“沈娘子，这是今日的牛肉，可新鲜了。”
　　沈芊橙看了他一眼，还没附身细看，便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酸味，她皱了皱眉，仔细看送来的肉......牛肉色暗偏褐，表面发黏，脂肪发黄看着有些浑浊，她伸手按了按，肉质回弹缓慢，手指上还有粘滑的触感。
　　“这肉，不是今早现分的吧。”沈芊橙起身，肯定道。
　　那人面色一僵，“哪能啊......”
　　“胡大叔送的肉，从来鲜亮紧实，毫无异味。”她指了指竹筐，“你这肉，至少也是隔了夜的。”
　　沈芊橙擦了擦手，“回去告诉你叔叔，让他好好养伤，这几日的肉我都不定了，等他好了亲自来，肉还像往常一样，我照收，若不是，这生意变还是算了。”
　　将人打发走，沈芊橙心中总是觉得怪怪的，胡大叔做事稳妥，即便是自己不能来，也该托付一个可靠之人，成与不成都要来传个话，怎么会弄这种以次充好的把戏。
　　再说那来送肉的人，眼神躲躲闪闪的，浑像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秀娘，你把手上的事放一放，去西市专卖牛肉的地方看看可还有鲜牛肉买，多跑几个地方价高些也不妨事，等午后了，我再去找找有没有能稳定供给牛肉的商家。”
　　“是。”秀娘应声去了。
　　云苓想了想，小声道，“娘子，是不是那张记......”
　　“不好说。”沈芊橙抿唇，她从不预设，“咱们往后凡是都得留个心眼，从今日起，所有送来的食材，不拘是谁的，都让我先过眼，确定没问题了，再收。
　　与此同时，西市的另一端，张记酒楼的雅间，窗户紧闭。
　　张茂才阴沉着脸将茶杯重重放在桌上，对面坐着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男子。
　　“张东家，那丫头如今可是了不得。”那人冷笑道，“食肆生意不差，外卖生意也做得红火，听说连崇仁坊那些官宦之家也常订，咱们这冰饮，真是卖不动啊。”
　　张茂才冷哼一声，“春闱的事我还没算账，如今又抢夏日的生意......沈峣，你这侄女，好本事啊。”
　　“什么侄女。”沈峣啐了一口，“一个不服管教的丫头片子，早让我赶出去了。”
　　他顿了顿，“只是如今，硬碰硬怕是不成了，她如今在西市也有些名声，听说那位大理寺的谢大人很是照顾她......”
　　张茂才倒是不在意，“那谢大人什么身份，估摸着也就这几日图个新鲜。”
　　“你有什么主意？上回咱们想在她食材上动手脚，也没成，这丫头精着呢。”
　　“咱们啊，来点意外。”沈峣凑近了道，“我这几日打听了，她那外卖生意，每日都得送好几十份出去，东西一出，她可不就看不到了。”
　　“说清楚。”
　　“咱们找个人装作客人预订。”沈峣压低了声音道，“等东西送到了，吃下肚，然后......”
　　他接着道，“就说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泄，到时候再到她门口闹，说她黑心，这送出来的东西，她还能说清楚？”
　　“到时候，她要找大夫怎么说？”张茂才皱眉，“食材她盯得紧，我才让人去试过，这次的肉她都给拒了，宁愿高价买别的，生的熟的她都能看出问题。”
　　“不在食材上动手脚。”沈峣说，“在旁的地方动，咱们寻个本身就肚子有毛病的。”
　　“我认识个郎中，他说将一些草药磨成粉，吃下去半个时辰才会发作，症状就跟吃坏肚子一样，又吐又泄但不会致命，咱们把那药粉想办法抹在外送的食盒盖上，客人开盖取食时，手指难免沾到，到时候再去吃东西......”
　　“你的意思是，先找一个托闹一闹？影响沈记的信誉？”
　　“对。”沈峣顿了顿，“一个客人吃出毛病他们不信，多几个他们总会信了吧。”
　　张茂才听着窗外热闹的声音，定了定神，“你确定，查不出来？”
　　“查不出来。”沈峣保证道，“那药粉遇热就化，入水即溶，药效散尽后，谁都查不出痕迹来。”
　　张茂才盯着他半晌，“你把那郎中的地址给我，我去找人办。”
　　沈峣脸色一僵，随即点头，将郎中的住址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