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小食肆》鹤栖月

36、第 36 章 桃李雪酪。

　　冷淘的火爆像一阵凉爽的风吹散了西市的闷热。
　　头几天，沈记每日准备的冷淘总是供不应求，午时过半便销售一空，云苓和秀娘从开始的手忙脚乱到后来已经可以自己掌握节奏，招呼来的食客。
　　沈芊橙闲暇之余一直在想一件事，冷淘的爆火无疑验证了夏日冷食的巨大市场，但井水湃凉终究有限，真到了三伏天，井水的温度怕是维持不到如今的三分之一，到时冷淘的口感便会大打折扣。
　　突然，她想起后院那个已经初具雏形的冰窖。
　　她本意是想等到秋冬再储冰留待来年用，现在计划赶不上变化，若是现在就有冰，那可就.....
　　长安的冰，大多是取自曲江和太液池等处，藏于官商之家的冰窖中，夏日售价不菲，寻常食肆根本用不起，也储存不下，但若只是供给自家，沈芊橙算了算自己存下的银钱，或可一试。
　　她正想着，前头传来了秀娘的声音，“娘子，谢郎君来了。”
　　沈芊橙收敛思绪，去了前厅，谢玄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圆领袍，站在柜台边，正低头看着上面新挂上的“冷淘售罄”的木牌。
　　午后的阳光透过门隙懒懒洒在他的身上，更衬得他面容俊朗。
　　沈芊橙怔了怔，随即上前道，“谢郎君，今日不巧，冷淘卖完了。”
　　谢玄抬头，眼里有着十分清浅的笑意，“某今日不为吃食而来。”
　　他顿了顿，“前几日听到沈娘子谈及冰窖之事，今日正好得空便想过来看看，若能帮上忙就再好不过了。”
　　沈芊橙心头微暖，也不过多客套，引着他往后院去。
　　冰窖的入口处，她特意做了厚重的木板的机关，掀开后，一股阴凉的气息便扑面而来，谢玄跟着她一路往下走到窖底，四下看了看，这地方空间不大，但砌的齐整，角落里还放着几框木炭。
　　“照书上说的，窖顶用了稻草和芦苇层层覆盖隔热，窖口做了双重门，又用青砖砌了窖壁，留了通风口和排水道，只差储冰了。”
　　谢玄点了点头，“空间虽小，五脏俱全，沈娘子做事向来周全。”
　　他走到窖壁前，伸手摸了摸青砖，“这砖砌的密实，防潮做得也很好，只是......”谢玄顿了顿，看向她，“如今已是夏日，今年又格外热些，市面上的冰价怕是不低，你可有计较？”
　　“正是在为此事犹豫。”沈芊橙坦言，“冰价昂贵，若只是为了做冷淘降温或是湃凉茶水，算下来并不划算，可若不用......”
　　“现下还好，再热一些就该在吃食上有影响了。”
　　谢玄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可知，除了市面上的官冰商冰，城北有一富商存有私冰。”
　　“私冰？”
　　“对，他家中窖藏颇丰，却不公开售卖，每年只会匀出部分卖出，价格虽说不算便宜，但比市场售出的低些。”他继续道，“若是能买多些，价格也会更好商量。”
　　沈芊橙有些疑惑，“多些，是多少？价格又会有多少出入？”
　　“十方冰左右。”谢玄报了个价格，让她自己考虑，“你若是决意要用，我便托人引荐。”
　　十方冰。
　　沈芊橙在心中飞快的计算，这冰的容量照现在的用量，足够她用上一个夏日还有不少富余，但投入可不小，几乎要耗去她大半的流动资金。
　　但也不能不要，这么多冰，她大可以放开手脚，做些冰食，想起今日云苓说，有些熟客在询问冬日的热奶茶在夏日有没有凉的可以喝......这不也是一道绝对畅销的饮品吗？
　　她打定主意，对谢玄道，“烦请谢郎君为我引荐，只是我这冰窖储存不了这么多冰，可否......”
　　谢玄闻弦知意，“我会请人商议，与那富商直接签一季的契，约定夏日陆续供冰，总十方之数，沈娘子到时候先行付上部分定金便可。”
　　这样好。
　　沈芊橙眼睛一亮，这般做法既能解如今的困境，又不用一次性付上那么多银钱，食肆中的流动资金也就不会那么紧张。
　　她行了一礼，“那么，便多谢郎君了。”
　　谢玄看她并没有发愁，“想来娘子对这些冰块的用法已经有了计较。”
　　“当然。”
　　沈芊橙笑了笑，只做冰奶茶怎么够？
　　现代最盛行的水果系列，当然也要安排上，这个季节的桃李杏子真是汁水丰盈，香甜可口的时候，若能打成泥状......
　　谢玄的速度很快，第二日午后，第一批冰便送到了食肆，冰块方正晶莹，冒着丝丝冷气，被搬运伙计小心的放入冰窖中，沈芊橙将银钱付了，与送冰来的管事签了契约按下手印，这事儿才算真正的落了下去。
　　正好此时食肆歇业，也有足够的时间让她试做冰品。
　　奶茶必然是首要之选，既有顾客基础，本身又是款十分出众适合的饮品，她从柜里取出昨日特意去郑二那儿买的红茶茶饼。
　　“娘子，这茶饼可也不便宜。”云苓有些心疼，冬日里用的是寻常茶叶，看着也就还好，这次娘子用的可是武夷山产的红茶叶，虽然娘子说不是贵价茶叶，但那地界哪有真便宜的？
　　“好东西，要用在刀刃上。”
　　沈芊橙将敲下来的茶叶放进旁边已经升温到合适的陶罐中，盖上盖焖制，间或打开盖子搅拌，直到煮茶的时间到了，才将茶叶滤出仅留下金黄透亮，香气宜人的茶汤，接着再用牛乳与自制的甘蔗蜜一同小火慢煮，等到甘蔗的香味融进牛乳中，再与完全冷却的茶汤混合在一起。
　　她将调好的奶茶倒进几个阔口浅碗，再用特质的架子，从一旁的木桶中夹起早已打磨好的方形透明冰块，一次放进几个碗里，每碗一块。
　　沈芊橙将两碗奶茶推过去，“来，尝尝。”
　　云苓先捧起一碗，凑近闻了闻，“咦，娘子这香气和冬日里买的好像不一样？好像更轻更浅。”她小心的喝了一口，眼睛倏地睁圆，“好喝！冰冰凉凉的，但是奶茶的风味一点都不会淡，反而因为是冷饮，味道更加清晰了。”
　　秀娘喝了之后直道，“确实像云苓所说，这奶茶虽用了牛乳，红茶味不降反升，有一种圆润融合的味道。”
　　沈芊橙自己饮了几口，感受着口腔中的红茶的清，牛乳的香和甘蔗蜜的甜混合着冰凉在里面交织，平衡，最终归于平静。
　　不错，沈芊橙目露满意之色，这是冬日之后属于夏日的全新的奶茶，既能让食客们想起冬日的醇厚，又能让他们对这新奶茶的冰凉欲罢不能。
　　既然都要做了，沈芊橙自然不会局限在奶茶，她特意买了时令水果，就等此刻。
　　首先便要选最熟软多汁的桃和李，洗净后去皮去核，再将果肉用细纱布反复揉压，滤出纯粹浓稠的果浆，最后另取一小碗，其中加入小部分的牛乳和少量果浆，还有花蜜调和，作为冰品的基底。
　　沈芊橙又取了些饼，放在洗干净的石臼里，手持石杵，将其快速捣碎，从清脆的破裂声到细密的沙沙声，沈芊橙专注的研磨石臼中的东西，直到里面的冰完全变成了细腻无比有蓬松似雪的沙子才停止。
　　“娘子，这冰......不像冰，反而像盐，像雪。”云苓凑近了看，只觉惊叹。
　　“这是冰沙。”
　　时令水果，做奶茶虽然不错，但做冰沙显然更加惹人喜欢，人话就是——能卖更多钱，最便宜的有冷茶，价格稍高一点的是奶茶，而这冰沙就是她夏季的主推。
　　沈芊橙快速将冰沙与挑好的基底混合，再翻版均匀，冰沙瞬间吸满了果浆的色泽和香气，再将其盛入带有花刻的白色瓷盘中，放上几块现切的水果，点缀上一枚小小的薄荷叶，便完成了。
　　“娘子这个好看。”
　　一勺入嘴，先是冰沙瞬间融化在嘴里的冰凉，紧接着就是浓郁的桃李果香在口中炸开，酸甜清爽的味道，几乎感觉不到冰的颗粒，只有绵密冰凉的口感和沁人的果香。
　　“这比单纯吃果子还舒服。”云苓趴在灶台上，“这叫什么好？”
　　“叫，桃李雪酪。”
　　隔日沈芊橙便将这两样冰品推了出去，东西虽没有限量但也和前头的吃食一样，售完即止。
　　孙大娘来得早，还带着另外两个眼熟的街坊，“嗨呀，沈娘子，可是开门了。”
　　她笑道，“昨日我碰见秀娘那丫头，说是今天食肆有新的吃食，还是冰做的，可不就约上几个姐妹过来了。”
　　推出的新品比预料的更加火爆，时值夏日，越是冰凉爽口的东西越是招客人稀罕，还好沈记其他的吃食卖的也不差。
　　谢玄是过了好几日才来的，他坐在往常的位置上，目光掠过“桃李雪酪已售罄”的木牌，唇角微扬，点了菜单上还有的冰山奶茶。
　　东西是沈芊橙亲自来上的，谢玄嗅着碗里散发出来的香味，舀了一勺缓缓送入口中，“武夷山的正山小种，竟还有如此清越的一面，牛乳与蜜香不仅没有掩盖，反而越发将茶味衬托出来。”
　　他目露赞赏，“沈娘子，果然厉害。”
　　沈芊橙笑道，“每种食物都有其自在，我也只是尽可能发挥出它原本的风味。”
　　“只是沈娘子冰品热闹了整个西市，恐怕不止引客而来。”谢玄笑了笑，意有所指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冰源的输送，冰窖的安全。乃至其他吃食还有诸多客人......都需娘子费心。”
　　沈芊橙心中一凛，郑重道，“谢郎君放心，所有文书一应俱全，食材冰窖也每日都会检查。”
　　“只是。”她看着人潮拥挤的前厅，轻叹一声，“这确非长久之计。”
　　谢玄沉吟片刻，“这里喧嚣，利于市井，却未必能再更上一层楼，你若有意，或可留心那些闹中取静，格局舒展的地方。”
　　沈芊橙早有扩张的打算，只是前头被银钱绊着，如今银钱虽不吃紧，也没有合适的店面，再说，她还有些小心思，想着这回能一劳永逸买下个店面来，如此这般，事情便耽搁下来了。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懊恼的喧嚷，冰山奶茶与冷淘也售罄了，两人对视了一眼，并未出去。
　　酉时不到，将食肆中最后一位客人送走，云苓一边算着帐，一边忍不住道，“娘子，这冰品的利钱比冷淘还厚些，加上咱们其他的吃食，这个月还未过几天，进项已经比上个月多了两成，就是这地方......要是咱们的店能再大些就好了。”
　　秀娘也点头道，“今儿又有好几拨客人，在门口看了看，见没位置就走了，还有想带冰品离开的，听说咱们还没有外带的器皿，也挺失望的。”
　　沈芊橙静静听着，擦干最后一只碗，看向门外熙攘的人群，店铺或许短时间不能改变，但其他的是得想想法子了。

作者有话说

　　树欲静而风不止——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