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小食肆》鹤栖月

35、第 35 章

　　老料粉作为每日特供，挂上木牌的第二日，二十碗便在一个时辰之内售罄了。这意外的成功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让沈芊橙心中泛起涟漪，但很快又转变回日常的忙碌。
　　时间依旧在按部就班的往前走，空气中属于春日的最后一丝凉意也被彻底抽走，换上了明烈又迫人的暑气。
　　清晨开门，灶火一点，属于食物的热气就扑面而来，沈芊橙在灶台前忙活，虽是没有出汗但总觉得热气蒸腾，前厅吃粉的食客也是如此，食肆新上的粉就算好吃，也改变不了这热气袭人直出汗水的事实。
　　秀娘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轻声对沈芊橙说，“娘子这几日的米粉买得很好，但不少客人都说，若是这天气再有些更清爽的吃食，就更好了。”
　　沈芊橙烫粉的手顿了顿，抬眼望向门外，虽还未至午时，但外头白花花的光已经刺得人睁不开眼睛了，更清爽的吃食吗......
　　沈芊橙心里掠过一些模糊的念头，“知道了，我再想想。”
　　夏日的午后几乎是一天中最难熬的时候，外头树上的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沈芊橙照旧在吃食售罄后关了大门，云苓和秀娘靠在柜台边打盹，沈芊橙却没什么睡意，她洗干净手，将早上就一直放在井里湃着的西瓜取出来，切了一大盘，招呼两人过来吃。
　　冰凉香甜的西瓜肉入口，总算驱散了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
　　“这天气，热的都没地方躲。”云苓啃着西瓜，嘟囔道，“早上那阵儿还不觉得，一到午时，连吹在脸上的风都是热的。”
　　秀娘点头道，“往年夏日也没有这般，也不知怎地才初夏就这么热了。”
　　沈芊橙没接话，翻阅着谢玄送来的那本《营造法式辑录》，她前些日子征得周阿婆的同意在这里照着书上写的挖了个小冰窖，如今只能算是深坑，要到秋冬才能储冰，现买的话......沈芊橙摇了摇头，将念头按下去。
　　清凉。
　　没有冰难道没有别的法子了？
　　沈芊橙突然想起很久以前，母亲一到夏天就会给她做的一道吃食——冷淘，现在就是它出现的最好时机。
　　说做就做，食肆中有些做料汁的原料用完了，次日采买时，她不仅买了这些原料，还特意多称了些上好的麦面，又买了时令的嫩黄瓜和新发的豆芽。
　　采买回来正值午后，她将门关了，让其他两人去休息，自己挽起袖子，在灶间做记忆中的冷淘。
　　和面，醒面然后擀开，切成均匀细长的面条，这些手工活她已经做的很是熟练了，将凉水用大火烧开，沸水后下面，沈芊橙看着锅里的随着沸水一同滚动的面条，当看见它面芯还剩一丝白色时，眼疾手快的将它捞出倒入一旁早已打上来的冷水中，接着，再用长筷将面条在碗中拨散，浸了片刻又重新捞出，放进另一碗新换的冷水中，如此反复，直到捞出的面条摸上去冰凉软弹，根根分明，不粘不坨。
　　之后，她用酱油、米醋加上一点点的盐和糖，又加了碾碎的熟芝麻和自制的芝麻油提香，组成基础的料汁；食肆里有现成的辣椒，她直接用小锅，在里面加了少许的油，爆香了花椒姜末和切碎的辣椒，又加上其他的调料，制成麻辣油，吃时淋上一点，风味更足，与食肆中其他几款辣椒完全不一样。
　　再来是小菜，沈芊橙将洗好的嫩黄瓜切丝，豆芽焯水沥干，分开放进两个盘子里，还有鸡蛋！她转身拿了几颗水煮蛋剥开，切成花瓣状放在碗里，和其他准备好的食材摆在一起，满意的点头，接下来就是组装了。
　　她取来一个干净的大碗，将冰凉的面条捞出，浇上料汁，在辅上黄瓜丝、豆芽和切好的鸡蛋，最后淋上一点麻辣油，撒上切碎的芫荽末，一碗清爽悦目，可口美味的冷淘便成了。
　　沈芊橙欣赏了一会儿，才将碗里的面拌开，夹了一筷子放进碗里尝了一口，和记忆里的一样。
　　面条冰凉爽滑，带着冷淘的清冽感，咬下去弹牙有劲，咸鲜酸香的料汁完美的包裹着每一根面条，脆嫩的黄瓜丝和豆芽带着另一种感受在嘴里迸出汁水，麻辣油的辛香微麻在舌尖久久不散，不仅不燥，反而奇异的令人开胃生津，将身上的暑气都驱得干干净净。
　　“就是这个味道。”
　　沈芊橙点头，这个很成功啊。
　　云苓眯着眼睛走进灶间，一见灶台上的那碗面，忍不住“咦”了一声，“娘子是在弄吃食吗？看着怎地没有热气啊？”
　　“尝尝。”沈芊橙也不多解释，递了双筷子过去。
　　云苓听话的接过，夹了一大口送进嘴里，只一瞬间，眼睛便瞪大了，“好吃！娘子，这是什么啊？吃着凉丝丝的，又爽口又有味儿，夏日里能吃上口这个，也太舒服了。”
　　“什么也太舒服了？”
　　秀娘听着声音过来，被云苓喂了口大的，“秀娘姐姐，你尝尝，娘子新做的吃食，可好吃了。”
　　“好吃。”秀娘仔细尝了，“娘子的心思就是巧，面条竟能做得如此冰凉入味，暑天里吃这个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这叫冷淘。”沈芊橙笑了笑，“我想着，从明日起，午食便加上这一道供应，分成鸡丝.麻酱和今日试吃的酸辣口，售罄为止，若是午间太累了，晚市咱们便早点打烊，可好？”
　　见云苓和秀娘点头，她又将做法和要点细细说了，粗略分配了一下各自负责的事情，忽然，门外传来了熟悉的叩门声。
　　云苓将门打开，果然是谢玄。
　　他一进来便看见灶台上，摆放整齐的几个碗，其中还有个放得略远的大碗，里面的吃食没有见过，“沈娘子又在做新的吃食？”
　　“谢郎君来得巧。”沈芊橙眉眼弯弯，“刚琢磨了个新吃食，郎君不如来试试味？”
　　“好。”谢玄点头。
　　沈芊橙见他乐意，另拿了个碗迅速拌了份新的给他。
　　谢玄接过，一入手就觉得碗壁沁凉，不似拌粉虽无热汤碗壁却热，他看着碗里根根分明的已经拌好的面条，挑了一筷子入口，果然如同看到的一般咸香清爽，那微酸的汁水和一丝丝辣味，是抚平燥热最好的味道。
　　“很好。”他放下筷子，抬眼看向沈芊橙，“夏日里吃这个，极好。”
　　“用井水湃凉的，没有冰，这冷淘我也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了。”
　　“足够了。”谢玄又吃了一口，“清凉爽利，又不失滋味。”
　　得到他的肯定，沈芊橙的兴致倒是更高了，与他仔细说了三种口味的打算，又给他看了备好的调料，“虽然其他两种味道的调料还没做，但我总觉得应该很不错。”
　　谢玄安静的听着她说话，偶尔补充两句，他今日不太忙，一直坐到快上值的当口才走的。
　　沈记食肆并没有把他当外人，他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看着沈芊橙几人为明日的冷淘做准备，煮鸡胸肉撕成细丝；调浓厚的麻酱汁；炸花椒油......小小的灶间忙碌却井然有序，连着这闷热的午后都让人不觉得难捱了。
　　临走时，谢玄从袖中取了个极小巧的竹编盒子递给沈芊橙，“不是什么稀罕物件，里面是碾碎了的薄荷与冰片，混了些檀香，可作提神醒脑之用。”
　　沈芊橙接过小盒打开，果然是一股极其清冽通透的气味，鼻尖轻嗅，顿时让人精神一振，“这个很有用，多谢郎君。”
　　她不是犹豫不决的性子，再者，如谢玄所说这确实必是什么稀罕玩意，收下便收下了。
　　“你得用就好。”谢玄的目光落在她的脸颊上，“明日冷淘上市，定会大受欢迎，我先预定了，还要今日这份酸辣口味的。”
　　“好啊。”沈芊橙笑了笑，“我给郎君留着。”
　　送走谢玄，日头已经西斜，云苓走到沈芊橙身边，悄悄道，“娘子，谢大人好似格外关心你。”
　　“乱说。”沈芊橙转身点了点她的额头，“还有时间想这些，看来是事情不够多。”
　　等到三人吃完晚食，晚风终于送来了些许凉意，沈芊橙他们就着这舒服的温度，将明日要用的所有食材都一一备好，整齐的码在阴凉处，等待明日取用。
　　翌日午时，夏日冷淘的木牌刚挂出去便有食客过来询问，得知是冰凉开胃的吃食，都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点了一碗，昨日秀娘说的话并没有避着旁人，常来的客人都猜沈芊橙最近会上新吃食，不想来得这般快。
　　当那碗冰凉清爽、滋味十足的冷淘端上桌时，食客们的反应出奇的一致，先是惊讶，紧接着便是毫不犹豫的送入口中。
　　“沈娘子，这面真的绝了，又凉快又入味。”
　　“这麻酱汁香啊！拌着面条，比热汤面爽口多了。”
　　“酸辣的开胃，吃完感觉还能再来俩包子。”
　　准备的冷淘食材，在午后最闷热的一个多时辰里，不知不觉便见了底，等到相熟的孙大娘听见消息溜达过来时，已经卖完很久了。
　　“哎哟，来晚了，我这出城一趟回来听见消息马上就来了，这......”
　　沈芊橙一边擦手一边道，“孙大娘，真是对不住，今儿是头一回做，好些地方都没理顺，食材也准备的少了，您明儿早点来，我给您做，多浇一勺料汁。”
　　孙大娘这才笑了，点头道，“那咱们可说好了。”
　　“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