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小食肆》鹤栖月

21、第 21 章 春闱将至。

　　谢玄站在距离沈芊橙不远的地方，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身上，给他月白色的衣袍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沈芊橙这才意识到，她已经很久没和谢玄说过话了。

　　“某来迟了，未能赶上食肆最热闹的时候。”

　　谢玄朝她点了点头，将手上提着一个用细绳捆扎的纸包递出，“一点薄礼，贺沈娘子食肆开张。”

　　沈芊橙接过纸包，有些坠手，还散发着淡淡墨香。

　　她有些不解，“谢郎君，这是？”

　　“城东砚闻书铺的文房四宝。”谢玄看着她，“沈娘子擅画食样图，想来用得上。”

　　沈芊橙心中一动，近日事忙，她常常带着粗纸炭笔在摊车那儿，有点空档就在旁边写写画画，没想到谢玄注意到了。

　　她放下手中的账本，从柜台后走出，引谢玄到窗边那张特意加宽了半分的桌前坐下，“谢郎君稍后，灶上温着红豆沙，我包几样点心来。”

　　谢玄张嘴正想说不用麻烦，沈芊橙早已转身去了灶间。

　　他看着沈芊橙离开，目光缓缓扫过食肆，地面上的青砖被刷洗的干净而有光泽；新制的桌椅榫卯结实，严丝合缝；窗纸上廖廖几笔写意的梅枝错落有致，兰草栩栩如生。

　　谢玄的视线最后落在了柜台边上的竹片菜牌上，扇形屏风的样式更显风雅，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云苓奉了茶上来，见他在专心看自家食肆的布局，忍不住开口道，“谢郎君来啦！郎君没看见，今日来的客人都在夸我们食肆的布局，还有位客人特意问了我，娘子是不是懂营造呢。”

　　“哦？”谢玄端起茶盏，似是好奇了。

　　“是个穿青杉的中年人，说话温和，吃得还特别仔细，临走了还夸了我们地面砖缝铺得很是平整。”

　　谢玄若有所思像是想到了什么，随后点了点头。

　　恰在此时，沈芊橙端了碟金黄酥脆的半月小饼出来，里面还配了一小碗深红豆沙。

　　“试做的油酥皮，我想着春闱将近，或许能做点应景的吃食出来。”

　　她将东西放在桌上，坐在谢玄的对面，“红豆沙里加了些陈皮解腻，郎君来尝尝。”

　　谢玄点头，取了一块小饼沾上红豆沙送入口中，酥香的面皮在嘴里化开，豆沙甜蜜湿润，陈皮微苦带辛的味道刚好平衡了多余的油腻，显得格外清润。

　　“酥脆香醇，甜度合适。”

　　他吃完，放下手中的筷子，“沈娘子，已经想到了春闱？”

　　“这几日去市集，见街上背箱负笈的青衫学子渐多，客栈也一日比一日喧闹，就留了心。”

　　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要看，她也算上了道了。

　　沈芊橙笑了笑，眼中渐渐明亮起来，“只是，我想着光有点心还不够，举子十年寒窗，千里赴考，为的也不仅是这口吃食。”

　　她身体微微前倾，语速稍快却依旧清晰，“我想做一套可行的方案，不仅是做些吃食，我想从头到尾让学子们体验到实实在在的用心。”

　　谢玄放下茶盏，专注的看着她，“愿闻其详。”

　　“我想，推出春闱套餐——定胜糕，状元饼，及第粥。”沈芊橙顺手拿了纸笔过来，在首行写了个一字，“而且，从后日开始，每日上午在食肆门口摆一张小案，将预备做的给学子们的定胜糕切成小块，请过往行人免费品尝。”

　　沈芊橙用笔点了点鼻子，加上一句，“最好，在学子较为集中的客栈酒肆都能推行套餐试吃，这样食肆的声名能传得更远。”

　　“再来，凡事预订的套餐都用特制的油纸包裹，以青、红两条细绳捆扎。”沈芊橙另起一行，写了个二，“每份里面附一张洒金小笺，上面写些寓意好的吉祥话，这样东西吃了，小笺还能夹进书里做书签，也算合用。”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沈芊橙认真的写下三，“吃食保存时常有限，所有春闱套餐的预订必须提前三日，我到时候向所有客人言明，“点心最多存放三日，我会在开考那日寅时第一炉香时开始制作，确保辰时之前将所有吃食送到各坊举子手中，取一个最好的吉兆。”

　　话落，食肆内一片寂静，只有模糊的市井声从远处传来。

　　谢玄看着她，油灯的光晕映在她清丽的脸上，那双眼睛在谈及自己的想法与计划时熠熠生辉。

　　“很好。”

　　谢玄点头，言语间难掩赞叹，“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便想出了如此条理清晰的计划，足见沈娘子的态度。”

　　他继续道，“晨送之举不仅贴心，也更为稳妥，春闱期间各坊晨间巡防尚未密集，车马通行反而比白日里更为便利。”

　　随后，谢玄话锋一转接着道，“若说举子的聚集之处，务本，崇仁两坊的客栈最是紧俏，离城近，赴考也方便。娘子若要推行试吃，不如先从这两坊周边的街市开始。”

　　谢玄的话补充了她规划中最不易获取的一环，学子的住址她是能在预订的时候询问，但若是能先确定在哪几个坊市，她便能提前准备。

　　沈芊橙心中一暖，这帮助来得恰到好处又不至于让她有所负担。

　　她郑重道，“多谢郎君提点，郎君所说，正是我所需要的。”

　　“不过常情罢了，便是我不说娘子也能打听到。”谢玄转而问道，“只是，三日内的订单集中制作，做完以后又要马上送出，沈娘子和云苓两个人，可能忙的过来？”

　　沈芊橙笑了笑，自信道，“郎君放心，这事虽累却不算难事，今夜我就着手画好制作套餐的流水图，将每一步都拆解清楚，最大化的利用灶眼和笼屉，保证效率。”

　　“再有，我的力气和耐性都不错……”

　　她将自己的优势一一道来，并不为即将到来的春闱大订单头疼。

　　谢玄静静的听着，眼中的欣赏之意愈发浓郁，身在此位，他见过太多人的藏拙或是虚夸，能够如此冷静，客观，又坦然评估运用自己所长的人，笃成就绝非只是一个小小的食肆可以装下的。

　　她的笃定，来源于对自己能力的自信，这是许多官场上的人也不具备的东西。

　　“看来沈娘子已经胸有成竹。”谢玄起身，“那某便不再多扰，只是还有一言……”

　　沈芊橙看他，“谢郎君请讲。”

　　“树大招风，春闱之际学子众多，若娘子真把生意做起来了，难免引人注目……若是寻常食客便罢，若是有人来谈旁的事，还请娘子斟酌一二，勿忘张记。”

　　谢玄的话点到为止，沈芊橙也明了他言语背后的用意，肃然道，“多谢郎君提醒，我会记得郎君的话。”

　　走到门口，谢玄忽然驻足，回身道，“还有一事，沈娘子需知。春闱前后，各衙门为保百姓安全，巡防会越发严密，尤其是辰时，午时和申时这三个时辰，金吾卫换防盘查最严。”

　　“沈娘子若要规划清晨送食的路线，还需将此事计入考量，稍做规避，以为因此误了时辰。”

　　这是极其具体且关键实用的建议，沈芊橙再次郑重点头，“郎君所言，我记下了。”

　　送走谢玄，夜色已浓。

　　云苓一边上门板，一边兴奋的说，“娘子，谢郎君说学子大多在务本坊与崇仁坊，那不如我们后日便去试试？”

　　“先不着急。”

　　沈芊橙摇头，她如今只是一个小小食肆的东家，和那些大客栈酒肆的东家并不对等，若是主动去谈，成与不成暂且不说，效果定然也不如预想……

　　不如照先前所想，以食肆为基点，吸引食客与学子，让那些人主动来和她谈。

　　她另取了一张纸，将计划中的所需从食材开始一一列出。

　　食肆如今才刚开业，她必然没有过多的时间来试做，至少得分三个阶段。

　　第一个是备料，先将各种所需的食材全都补齐，标注好份量与时令忌讳，再做好各种搭配；第二个是制菜，前一日早已做好了菜钱准备，定胜糕压模的力道、状元饼包酥的层数、及第粥的火候都要在这天完成；最后一个便是晨制与配送，利用平时做菜的时间计算出最后一天做菜的速度，再用箭头标注好从坊市开启到辰时每一个关键，学子较多的两坊被重点圈出。

　　沈芊橙拿着笔，将前世所学的空间与流程优化的思维转变成最适宜这个小小食肆运行模式。

　　一盏茶的时间，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她看着纸上缜密的计划，满意的点头。

　　“云苓。”沈芊橙唤她，“明日我们要早些起，去买些红曲粉，栀子黄还有上好的糯米和梗米。”

　　“后日，我们第一天推出试吃的定胜糕，一定要让它没有丝毫瑕疵。”

　　“是！”

　　云苓响亮的应了，“娘子，咱们真的能成吗？”

　　“事在人为。”

　　沈芊橙看着窗外落满了星星的夜空，如是说道。

　　夜色渐深，沈记食肆的灯火却久久未熄，那排靛青色的布幌在晚风中缓缓摇曳。

　　沈芊橙勾唇，将纸上妥帖收好，“云苓，我们去准备明日要用的食材！”

　　“是！”

　　小丫头点头，脆生生的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