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小食肆》鹤栖月

20、第 20 章 食肆开张。

　　签完租契的次日，沈芊橙就带着云苓开始布置和收拾铺子。

　　她没有直接去铺子，而是赶早去了趟杂货铺，买了麻绳、麻布、还有生石灰，还有结实的鬃刷。

　　铺面里的东西都是好的，沈芊橙准备将一部分能用上的都用上，减少不必要的开支。

　　昨日过来时，她只是看了个大致，既然决定重新改造，她得好好看看。

　　这么想着，沈芊橙也没急着动手，拿着粗纸和炭笔，慢慢勾勒出铺子的模样，然后就着晨光，仔细检查了铺子的里外——墙面裂缝，地砖松动，窗户的开合程度，她详细写在纸上，再量了各个地方的尺寸，一一标注出来。

　　“娘子，这画的是什么啊？”

　　“铺子的大致图样，把尺寸和破损的地方填补上去，看着就很清楚明白。”

　　她画的图云苓看不懂，只觉得那些横平竖直的线条都很规整，沈芊橙也没多做解释，估摸着没有什么遗漏就收好了草图，“先扫尘。”

　　两人将铺子内外先做了个大致的打扫，然后便开始挪动一些东西。
　　第一件要挪动的物什无疑是前厅里格外厚重的实木货架。

　　沈芊橙让云苓把买的粗麻绳拿来，又仔细检查了货架的结构，三层高的货架在沈芊橙面前显得格外大，云苓正想劝她寻个搬运工回来，没想到，她双手握住边缘，腰身发力，竟一人就能将它全部抬起搬到后院她早就规划好的地方。

　　步伐稳当，气定神闲，除了额角的一丝细汗，丝毫看不出她刚刚搬运了重物。

　　云苓看得目瞪口呆，回过神急忙上前，“娘子，东西这么重，便是不请人，也唤我一道啊！有没有伤到哪里？”

　　“没有。”

　　“我力气很大的，从前你不就知道。”沈芊橙任由她拉着胳膊检查，笑着说，“这些重活我都能做，工钱可以省下来添置要紧物件。”

　　“那，那……”

　　云苓跺了跺脚，那搬菜和搬这货架哪能一样？

　　最重最大的东西搬开了，后面就好处理了，先是地面。

　　这铺子空了大半年，地面虽是青砖铺地，但去岁多雨，这里没住人又没怎么打理收拾，飘进来的雨水混着灰尘陷进了两块青砖之间的空隙里，得耐心清洗几遍。

　　沈芊橙边想着，边提来井水泼在地面，先浸湿地面，然后用硬鬃刷一寸寸刷洗，刷到门槛处，发现有两块砖松动了，她用手压了压。
　　倒是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走上去不平。

　　她小心地把砖起出来，清理干净下面的砂土再重新填平。

　　这儿人来人往，又临着街坊，得铺实些。

　　沈芊橙分心想着，手下的动作却没慢下来，最后还撒了一把细沙填缝。

　　云苓学着她的样子处理另一处青砖，两人一起埋头苦干，终于在午后全部刷完又重新冲了水，敞开窗户通风。

　　灶间是重中之重，沈芊橙仔细看过，灶台是新的，里面也很干净，没有多余杂物。

　　她想改的，是做菜的动线。

　　从洗菜开始一步步做出最省时方便的动线。

　　进门洗菜的地方砌了个石台，下面弄个陶盆接水，方便清洗也节约时间；再往前沈芊橙特意做了个宽大的岩石案板，固定在墙边，稳当厚实，擀面，揉面都很方便；若是要切、砍各种食材还能备上一块较小的案板，两不相误……

　　她本想用大理石做大案板，但是大理石价格昂贵，也可以不要……

　　灶台旁，沈芊橙又去砖窑寻了些青砖，做了一个半尺宽的台面，用来放各种调料，方便拿取也好打理。

　　为了让厨具上墙节省空间，她还找了几块木板，动手做了个简易的木架，将它们都归置好。

　　最后，还重新给灶台正对面的墙上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窗，夏日闷热，冬季寒冷，有这窗通风之余，也不影响室内。

　　有些窗户开关时吱呀做响，沈芊橙便找了竹片之类的物什，又熬了鱼鳔胶来重新加固，又把窗纸全部换了，自己在上面随意画了几笔，一股意趣跃然而上。

　　后院收拾齐整以后，就是前厅。

　　沈芊橙花了一个晚上，修改了前厅布局的草稿，画了图样去找相熟的木匠。

　　桌椅她也画了样式，不必花纹繁复，只要结实，好擦洗。

　　考虑了诸多因素，桌面特意做厚了半分，桌腿也加粗加大，榫卯处还多加了几个暗楔，标注了尺寸和细节的图样送到赵木匠那儿时，还被打趣了一句是否要做个传家宝用。

　　云苓开始也不明白，这么一改，她们的成本就增加了，可等桌椅送来，她便懂了。

　　厚实的木料边角磨圆了反倒显得古朴，合适的高度能恰好让人的手臂搁在桌上，不必特意弯腰抻直。

　　菜牌是沈芊橙自己做的，将竹片打磨光滑，用炭笔在上面写上菜名价格，又找了截竹根，将它剖开一半，固定在柜台边上，竹片插在缝隙里又好看又雅趣，若是想换菜单，抽出来重写就是。

　　“这法子好！比挂木牌子有意思多了。”

　　过来串门的孙大娘看着这铺子一日日的变化，夸道，“便说沈娘子厉害，才几日，这铺子竟换了个模样。”

　　沈芊橙只道是些胡乱的想法，做出来效果不错便留用了。

　　最让她头疼的是菜单，换了铺面要考虑的事便多了。

　　直到临开业的前一日，沈芊橙才终于把菜单定了下来。

　　如今还是春日，荠菜鲜肉馄饨和凉拌春鲜作为熟客正在喜欢的菜式，依旧保留在食肆里，其他的吃食便暂且都下了，等冬日再看要不要重新上。

　　春笋正是成熟的时候，倒是可以做腌笃鲜，用咸肉、鲜肉和嫩笋慢火煨炖至汤色奶白，作为压轴菜。

　　馎饦不做了，沈芊橙换成了更加风雅合适的梅花汤饼，用梅花水和面，再用梅花模具压出面片，放入沸水煮熟后，捞至清鸡汤中，撒点干梅花末。

　　这道菜最妙的是制作面片时，一张面皮上均匀撒上泡开滤干的白梅花瓣，再用另一张面片覆盖在上面，一起擀成薄而不透的面片，清汤上桌只有梅香未见梅花。

　　至于其他，沈芊橙早就想好了。

　　早餐必备大肉包，面皮暄软，馅料饱满，实惠顶饱；再有一个小笼汤包，皮薄馅香，里面拌了精心熬制的肉皮冻，吃下去一口爆汁；汤包都有了，煎包也不能少，春笋豆干馅的素煎包，底部焦脆金黄，能把一整个春天都能吃进嘴里。

　　这样顺下来，有汤有面有主食，各色客人都照顾到了。

　　要上的菜，沈芊橙这几天都陆陆续续做过，确定以后，只剩下定价。

　　她一笔笔将想好的价格写在竹片上，云苓看着沈芊橙写好的竹片，有些担心的问，“娘子，我们新上的菜会不会太多了，而且价格……”

　　“不多。”沈芊橙摇头，“咱们铺子小，就得靠菜色和味道留住食客，抵了其他下了的吃食，不过才上一两道新的；而且这些食材都是应季的，过了时节就要换了。”

　　“至于价格……”

　　她点了点云苓的额头，“你想想咱们的成本，铺面租金，柴火功夫，还有用料，都是实打实能看见的，我们这价格有何不可？”

　　写完价单，沈芊橙和云苓又检查了一边铺面，最后在离开时才挂上她自己缝制的幌子——靛青色的蓝布上缝着的沈记食肆四个字，在风中微微摇晃。

　　她们没挑什么吉日开张，两人都不会看黄历，铺面休整这些日子，沈芊橙和云苓依旧每日都出摊，顺带就将要开食肆的消息给说了。

　　到最后，每个来买吃食的客人临走时都会提上一句，开业那日一定捧场，也算是宣传了一波。

　　云苓当晚紧张到后半夜才堪堪睡着，反倒是沈芊橙一夜好梦，第二天寅时正便醒了。

　　云苓自觉睡饱了，两人便踏着夜色去了铺子，想着先去准备一番。

　　生火，烧水，揉面，调馅。

　　灶火映照在沈芊橙清丽的脸上，她的手下飞快，捏馄饨、包包子、擀面皮，动作行云流水，不见一丝慌乱，与刚摆摊时相比更多了从容自信。

　　云苓在一旁打下手，洗菜、备料、看火，整理需要用上的东西，两人的默契比往常更甚。

　　当沈芊橙卸下最后一块门板时，清晨的阳光柔柔的洒在她的脸上，仿佛在向她道喜。

　　第一个来的是熟客，孙大娘提着菜篮进门，探头看了看正在忙碌的沈芊橙，笑道，”沈小娘子，我要一碗荠菜鲜肉馄饨，多点芫荽。”

　　“好。”

　　沈芊橙让云苓出去招呼客人，手下的动作依旧很快，捞起煮熟的馄饨放到早已盛好底汤的碗里，再放了两勺芫荽。

　　“鲜！”

　　孙大娘尝了口汤，点头叹道，“果然只有沈小娘子这里的汤最合我的口味。”

　　陆续有客人进来，除了沈芊橙的熟客，还有许多生面孔，两坊交界的好处在这一刻显得淋漓尽致。

　　“这大肉包真香，一口下去全是肉，一个顶人家两个，还不贵。”

　　“煎包也好吃，酥酥脆脆的和腌笃鲜一起吃，格外鲜美。”

　　“我倒觉得小笼汤包不错，你看这褶子，多漂亮，还有汤汁喝。”

　　人多起来，点其他吃食的便也多了，沈芊橙听着他们的讨论，在心里默默点头，看来她这么调整菜单是对的。

　　“这桌子好，宽绰又不挤，手怎么放都行。”

　　“这个地面也干净，鞋上有泥都不敢往上踩。”

　　也有对店铺本身感到好奇的，沈芊橙做的改动不多，却是旁人稍微留心就能发现的。

　　云苓听着这些话，嘴角越扬越高，只觉得自家娘子所有的努力都有回报了。

　　午时刚至，铺子里坐满了人，众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热闹又踏实。

　　“客官，用点什么？”云苓见一位穿着青衫的中年人，进门上前迎道。

　　那人先在门口顿了顿，然后目光逐渐扫过地面，桌椅，窗画，最后落在柜台那边的菜牌上，在上面停了一会儿，才寻了个位置坐下。

　　“一碗梅花汤饼，一碟春笋煎包。”

　　“好嘞。”

　　云苓爽快的记下他要的东西，过了一会儿就端了吃食过来，“客官慢用，有需要便唤我。”

　　中年人点了点头，先看了汤饼，清汤碗中浮着的梅花样面片还带着沁人的梅花香，他笑了笑，举筷品尝，一口咬开，比之前更浓烈的梅花香扑入鼻尖，是真的花瓣。

　　他微微一怔，然后低头继续。

　　煎包底部的冰花金黄均匀，油香满溢，咬一口酥脆鲜嫩。

　　吃得差不多，他招手叫云苓结账，开口却问，“小丫头，你家东家可懂营造？”

　　云苓一愣，收钱的手都慢了几分，“营造？”

　　中年人温和的解释，“就是盖房子，修屋子这类的活计。”

　　云苓摇头，“我家娘子就是收拾铺面，不懂这些。”

　　那人点点头，临走时还看了眼灶间通风的小窗。

　　傍晚，沈芊橙挂了售罄的牌子在门口，正在柜台看今日的进账，突然听见一阵轻缓的脚步声进来，“抱歉，食肆今日已经打烊……”

　　沈芊橙抬头，没说完的话梗在喉咙里，几经翻转，最后化成三个字，“谢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