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港往事》且听二八

12、坦诚对白

　　周日，经历了台风洗礼和短暂的阳光天后，浙港又一次迎来的阴雨天，是闵周特别喜欢的日子。
　　郑紊新的家里实在是过于干净，闵周背着手晃悠了好几圈，最终乖乖地坐到沙发上去了，好一会儿，他又切了一盘苹果，走到书房门边去：“咚咚咚。”
　　“请进。”
　　闵周跨步进入，书房的桌子很长，足够两个人并排坐，闵玟埋头写字，背挺得很直，书房内的空调制冷效果一般，他的额头上还有些汗珠。
　　“吃些苹果歇一歇吧。”
　　郑紊新犹豫了一下，放下了手中的计算机，“玟玟，休息十分钟。”
　　闵玟立刻把笔扔到了一边，闵周赶紧拿了纸包裹一块递过去，“爸爸给你滴眼药水好不好？”
　　闵周来的路上经过药店，顺手买的，他的本身是有些近视的，小学时候小姑家的台风太暗，那是一段所有人都很痛苦的时光。
　　姑父慢性白血病，小姑的眼睛刚刚刚看不见，闵歆还在上高中，面临着高考的压力，闵周只有五年级，身体还没发育，小小的一个根本没办法为这个家做出多少贡献，他就在老旧的台灯下做了好几年的作业。
　　虽然还没到要戴眼镜的地步，但有时候确实需要眯眯眼。
　　“滴进去了吗？”
　　“有的爸爸。”闵周手动帮他合眼睛，“一会儿爸爸帮你洗个头吧，郑哥，他头好几天没洗了。”
　　郑紊新一看表，“快一点。”
　　闵周把人抱出了书房。
　　搓泡沫的时候，闵周偷偷把门关上，问孩子：“昨晚在郑叔叔家感觉怎么样？”
　　“很好，郑叔叔家很好，还给我吃很多好吃的，但是郑叔叔特别严格，一直要我学习。”闵玟哼哼着，“爸爸，我发尾很痒。”
　　闵周弯下腰，努力地用膝盖抵住闵玟的大腿，双手使劲些，“现在感觉怎么样？”
　　“现在还好。”
　　温热的水慢慢地冲刷着闵玟的发梢，闵周关了水，抹了把护发素，“郑叔叔是为了你好，你只要能在这里上大学，就有机会读浙港大学，那边的图书馆很大很大。”
　　“嗯！爸爸，我会认真的，而且我觉得学习很好玩。”
　　闵周摩挲着头发，试探性地说：“你觉得郑叔叔怎么样？”
　　“很好呀，我很喜欢。”闵玟费解：“爸爸，你怎么了？”
　　话堵在了喉咙口，闵周又将护发素冲洗干净，将干净的白毛巾披在他的头发上。
　　“要是我和郑叔叔组成一个家，你可以接受吗？”
　　闵玟举起手拉住了闵周正在擦干头发的手，“家？像是我和小花她们玩过家家一样吗？”
　　“嗯……差不多。”
　　“可是你和郑叔叔都是爸爸。”
　　闵周摇摇头，“这个世界上的家不只有这一种类型，有的人是有两个爸爸，有的人是有两个妈妈，郑叔叔很希望能做我们家玟玟的爸爸，和我一起保护你，好不好？”
　　这话显然是突破了闵玟的认知。
　　闵周为他吹干了头发，闵玟的发质特别好，柔软又韧劲十足。
　　“好的，爸爸。“闵玟说，“那我应该叫郑叔叔什么呢？”
　　这倒是一个好问题。
　　“叫爸，叫我爸爸。”
　　闵玟点点头，抓着闵周的手就跑进了书房，门没有提前被敲就推开了，郑紊新皱着眉抬头。
　　闵玟跑进去，“爸！”
　　郑紊新愣住了，闵周倚靠在门边冲他微笑，目光在几个人之间流转，激动感涌上心头的时候，书被随意地掉落在地面上，“玟玟！”
　　郑紊新的反应太强烈，闵周冲他微笑。
　　郑紊新从没想过这一天会这么快到来，即使他买梦中幻想过无数次，但，他靠近闵玟，近距离地看小孩的长相和五官，太像了。
　　闵玟露出两颗牙齿，“我有两个爸爸，而别的小朋友只有一个爸爸，他们都不敢欺负我。”
　　闵周点点头，“是呀，没有人敢的，”
　　闵周掐着时间点出门，郑紊新一瘸一拐地非要送出门，闵周先是让闵玟乖乖去睡觉，把门合上才溜了出去。
　　走廊只有两个人，闵周与他不过一步之遥，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缓缓往下走。
　　“你找工作不必拘泥，玟玟的学校是住宿制的，不用每天上下。”
　　闵周原是打算只做两个月的，他动了动嘴。
　　“……这……”
　　郑紊新打断道：“你住我这里。”
　　闵周感觉自己在空中飞，这句话是当初他千里迢迢从柳苑赶到浙港的时候，最想说的一句话。
　　他几乎是有些想哭，郑紊新可以给他们一个家的。
　　郑紊新等了好一会儿，都没看到闵周的头抬起来，“当然你也可以慢慢来，我这里不急。”他露出笑容：“毕竟我们俩之间的事情，主动权还是在你。”
　　闵周的头仿佛千斤重。
　　“只是，如果你要住进来，房租我们就得平分。”
　　这句话转折太突兀。
　　闵周知道这里的房租不便宜，他哪怕承担一半，都要比他现在居住的地方要贵上一倍，但是，如果能拥有一个新家，他当然是很愿意的。
　　闵周几乎是一瞬间就决定不再去参加褚屹明咖啡店的招人应聘了。
　　“闵周，我们俩很特殊，浙港当然是一个非常包容的城市，但我想对你对我都需要一定的时间去慢慢适应和接受。我的意思是，或许你可以不那么着急地搬进来，闵玟和我相处的时间不多，如果我们三个在一起，他肯定会更多依赖你，毕竟你是他的亲生父亲。”
　　这些话太突然了，甚至都没有一个恰到好处的转折词来衔接，以至于闵周现在的脑袋依旧昏昏。
　　可郑紊新没有给足他思考的空间，“闵周，我爸临走前和我说过，小时候因为我太依赖妈妈，所以他总觉得在这个家里自己没有归属感，他就去喝酒，去潇洒，这才不会寂寞，这些也免不了我妈和他离婚的。你明白吗？”
　　闵周想说，他的大脑宕机了。郑紊新的意思他好像明白了，就是要让玟玟多和郑紊新相处，培养感情，在这个时间内，他最好不要出现。
　　这并不公平。但是，郑紊新从小家里不幸福，这些话他与闵周说过很多次，以至于这一次说出来的时候，他立刻就共情了，如果是为了接下来几十年的小家和谐，他做出一些牺牲，也是有必要的。
　　闵周于是点了点头，“好，那我，那我白天来看他。”
　　“闵周……”郑紊新仿佛喃喃道，忽然就牵住了闵周的手，他的手很大，很粗糙，那是笔杆子摩擦出来的老茧，是他一个人无依无靠从小县城考入全国数一数二的大学后又扎根大城市的证明。
　　“谢谢你为这个小家做出的牺牲，玟玟被录取了以后，我们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闵周仰头看他，郑紊新面容平静，对他微微一笑，但他从他的眼神里瞧不出什么爱意来。
　　“郑哥，你是同性恋吗？”
　　他早就想问了，这五年，他一个人在柳苑胡思乱想，他们俩交流频繁却从不入心，他心里头明明知道，他选择郑紊新的前提条件是他对儿子好，还愿意和他一起组成一个家，至于爱情什么的，他又不敢想，但这五年里，郑紊新看他的眼神又太过于温柔，捉摸不透，他也会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些别的来。
　　大手反手扣住，闵周的眼前多了一层阴影，下一秒，他的脖子一个刺痛，力度大但准瞬即逝，“你——”
　　郑紊新揩过嘴唇，带着笑容问：“你说呢？”
　　“可是你谈过女孩子，你这么优秀，肯定也有很多男孩子追你……”怎么就选择了离异带娃的他呢？
　　头发被摸乱，“乖，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
　　赶到店里，已经一点四十几分。
　　林老板搬了把躺椅，却坐在咖啡店门口，有几个女孩子凑在门边相互聊天。
　　没一会儿，她们窃窃私语的声音浓烈起来，闵周慢慢地挪过去，原来是褚屹明在店里的桌子上坐着，他的脖子的幅度依旧不变，打着漂亮的领结。
　　“哎呦，这里这么多店招人，你猜猜我怎么来这里？”
　　“你算了吧，这褚老板帅是帅，但他手下这么多店忙得很，哪里这么多时间留在这里？”
　　刚才那个脖子伸的老长的女孩子白了旁边的人一眼：“那你呢？不是说周日下午去做美甲？美甲呢？美甲呢？”
　　“你！这，这我要来应聘咖啡店我做什么美甲？”
　　闵周在她们后边缩着，原来大家都觉得褚屹明很帅。
　　他以前从没关注到过，一开始是因为他人太好，品格遮盖了面貌，后来嘛，是因为他嘴巴坏。
　　他也伸长脖子去看，褚屹明正在写记录本，他写完最后一笔，看了眼时间，差不多了，他抬头看排队的人，大家都在认认真真地玩手机，只有闵周东张西望，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抚摸脖颈，都是因为这个闵周，他早早意识到，门口几个小姑娘一直指着他笑，就是因为他的脖子太搞笑了！真他妈的丢脸，褚屹明这辈子都没这么丢脸过。
　　“快看快看！帅不帅？”
　　“这脖子都这样了还这么帅，怎么受伤的？”
　　“我也不知道啊，前几天我路过的时候，他还好好的。”
　　闵周前头那个女孩子捂着嘴笑，却不想抬手的时候打到了闵周的下巴，“哎呀！你没事吧！”
　　闵周眼冒金星，拘谨地往后退了两步，没成想这里还有台阶，往后就是几个踉跄，那个头上带着漂亮的红色蝴蝶发卡的女孩看着瘦瘦的，力气却大得很一把就把人拉回来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闵周站稳，“没事没事。”
　　“哎呦，你的嘴唇破了！”女孩叫起来。
　　闵周摸了摸嘴唇，“嘶……”确实，女孩拿出了粉红色的小镜子，里头，他的嘴唇上少了一块皮，淌着血。
　　“是我衣服上的挂件，真的不好意思！我这里有创口贴，你贴一下吧。”女孩扒拉出来，着急忙慌地把镜子塞进闵周的手里，“你帮我拿着，我给你贴一下。”
　　她的衣服是可爱的小白兔风格的，上头是好几个塑料挂件。
　　闵周确实疼，话说出来还有这羞愧，他一个快三十的男人，竟然还怕疼，不过小姑说，男人也是有神经的，怎么不可能不怕疼。
　　只是当众被一个女孩子贴嘴唇的伤口，总会有些尴尬。
　　“等一下。”
　　一道声音传出来，女孩的手一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