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5、第 95 章 安非他命( ...
-
夜晚的强戒所宿舍楼,熄灯预备铃响过之后,整栋楼陷入一种表面上的寂静。学员们都已回到各自宿舍,准备就寝,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然而,位于四楼尽头的公共洗手间内,此刻却亮着惨白的灯光,与周围的黑暗形成鲜明对比。这里,仿佛是寂静夜幕下唯一一个仍在“营业”的角落。
从来“大公无私”忙着处理“公共要务”的刘耀,因为着实耽误了时间,直到这时候,才想起解决私人事务,急匆匆地朝着洗手间跑来。虽然他是个才来了一天半的新人,但学习能力很强的他,对这里不成文的“规则”,已经迅速“领悟”了。这个时候,实在不是出门的时候,特别是来公共洗手间……但生理需求压倒了一切,他只能硬着头皮,抱着侥幸心理冲过去,只希望自己运气好,对方还没来。
可现实往往是怕什么来什么。
他一脚踏进洗手间,目光所及,心就猛地一沉。
洗手池旁,已经一左一右守着两个人,垂手而立,姿态恭敬。而正提着裤子,慢悠悠从一个隔间里走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宋彪。
刘耀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终究还是“来晚”了一步。这时候再想退出去,反而更显得刻意,说不定会惹来不必要的猜忌。他只得继续硬着头皮,脸上迅速堆起十二分小心的谄媚笑容,弯着腰凑上前几步,语气也拿捏得恰到好处,既热络又不失恭敬:
“哟,彪哥!您这……忙着呢?”
宋彪算是这栋宿舍楼里公认的土皇帝。这地位和派头体现在方方面面,就连洗漱这种小事,都透着与众不同。他专门挑在熄灯铃响过,其他学员基本都已回宿舍,才悠悠然过来,享用这难得的、无人打扰的片刻清净——整栋楼的学员都很懂事,不会在这个点来触这位土皇帝的霉头。此刻,守候在旁的两个跟班,姿态之恭敬,服务之周到,一人捧着叠好的干净毛巾,一人举着挤好牙膏的牙刷,水杯里是温度刚好的清水,这架势,若让陆峥见了,绝对要咋舌摇头,感叹一句“封建余毒,陋习难改”;若让蒋满盈见了,估计也得挑起眉梢,忍不住腹诽一句“学着点,小六子。”。
不过此时,这两人都没眼福睹见这幕等级森严的胜景。
但他们的议题,却很快就要落到他们身上了。
宋彪从鼻子里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慢条斯理地走到洗手池前,那个捧着牙刷的跟班立刻上前一步,将牙刷递到他手里,另一个则麻利地拧开了水龙头。宋彪接过后,就开始慢悠悠地、仔仔细细地刷牙,似乎完全不在意刘耀的存在,也没让他滚蛋。
刘耀觉着自己懵头懵脑撞上来,没被追究打扰之罪、立刻被轰出去就不错了,自然没可能在这位土皇帝面前大剌剌地去解手。他只好也凑在一边,脸上挂着笑,帮着中转一下毛巾、递一下漱口水杯,一边小心翼翼地、没话找话地聊着闲天,试图融入这短暂的大佬休闲时光。
他心里其实憋屈得很。想当初容哥在的时候,他何须对此人如此点头哈腰?容哥和彪哥在延陵,勉强算是“平起平坐”的中层头目,容哥和朱总的干儿子,延陵曾经的二把手“满哥”私交甚笃,有这层关系在,容哥的地位自然隐隐要高上半头。他刘耀作为容哥的把兄弟,在延陵地盘上,见了尊一声“彪哥”是给面子,私下里未必有多恭敬。但现在不同了,一切都变了。延陵倒了,容哥没了,自己也身陷囹圄,沦落到这鬼地方。而这人来的比他早很多,而且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混得风生水起,俨然成了这栋楼的土皇帝。形势比人强,他刘耀要想在这里过得好点,甚至想借机复仇,就难免得暂时依附,另投山头,这也是为了自己的切身利益着想。
切身利益。
说起切身利益,就不得不提起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痒、又暂时无可奈何的人,以及……那个突然冒出来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煞神。
“彪哥,”刘耀趁着宋彪漱口的间隙,压低声音,带着试探和好奇,“那个新来的……叫陆峥的,到底什么来头?看着就不像一般人,连管教都对他很……嗯,很放任,甚至……不知道是不是我感觉错了,有时候还挺……客气?”
宋彪慢悠悠地刷着牙,泡沫糊了一嘴,闻言,从镜子里斜了刘耀一眼,含混不清地吐出几个字,“听说是雇佣兵出身。”
“什么?!”刘耀吃了一惊,眼睛瞬间瞪大了,脸上那讨好的笑容都僵了一下。雇佣兵?那可是刀口舔血、真正在死人堆里打过滚的角色!难怪那身气势,看着就让人发怵。
宋彪漱了漱口,吐掉泡沫,接过旁边递来的毛巾擦了擦嘴,才继续用他那带着点痰音的腔调说道:
“现在在一家挺高级的私人安保公司挂名。那家公司,跟咱们待的这所强戒所,有点‘合作’关系。”他刻意加重了“合作”两个字的读音,意味不明地扯了扯嘴角,“所以,人家在这儿,很‘自由’。只要不太出格,管教也懒得管,甚至还得给几分面子。”
刘耀心里更是一沉。私人安保公司挂名?还跟强戒所有合作?这来头比他想象得还要大,还要……超脱于规则之外。这几乎意味着,陆峥在这里,某种程度上是“凌驾”于普通学员、甚至部分管教之上的存在。
“那他……怎么进到这里的?总不会也是来强戒的吧?”刘耀追问。
宋彪嗤笑一声,用毛巾擦了擦手,丢回给旁边的人,转过身,正对着刘耀,眼神里带着点的讥诮:
“当然不是。人家是正经工作,进来保护人的。”
“保护……谁?”刘耀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还是忍不住确认。
“这还不明显么?”宋彪朝404宿舍的方向努了努嘴,意思不言而喻,“除了那位前·卧底警察,还有谁值得这么大动干戈,请这么一尊煞神进来贴身护着?”。
刘耀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谁‘请’的人?”。
宋彪看了他一眼,眼神深沉:“你该问,谁不能请。”
这回答有些意味深长,刘耀心头一跳,不敢再深问,转而担忧道:“那……那以后岂不是动不了那小子了?”他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夹杂着嫉妒和不甘。有这么一个煞神在旁边守着,谁还敢去找蒋满盈的麻烦?他还怎么替容哥报仇?怎么在这地方立威?
顿了顿,他又小心翼翼地试探,试图激起宋彪的同仇敌忾:“不止是我,彪哥您……也没法看着他在这里逍遥自在才是。容哥和蜈蚣哥,可都是他害死的!蜈蚣哥和您,那可是……”
宋彪猛地一记眼刀扫过去,刘耀吓得一哆嗦,立刻闭了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放心,”宋彪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狠戾,“这血仇,我没忘。”
他顿了顿,走到洗手池边,又用清水仔细漱了漱口,仿佛要将某种恶心的味道冲掉,然后才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壁,抱起胳膊,看着刘耀:
“他再牛逼,也就一个人。你想办法把他支开,不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刘耀脸上露出难色:“这可怎么支开?那人看起来就很不好惹,警惕性肯定也高。而且,咱们也不能做得太明显……””
“怂货。”宋彪不屑地骂了一句,“人有三急,他还能一辈子不上厕所,不睡觉不成?总有落单的时候。”
“这……时间太短了,而且,万一……万一被他察觉不对劲,立刻赶回来,我们岂不是前功尽弃,还惹一身骚?”刘耀还是觉得风险太大,心里没底。陆峥那双眼睛,偶尔扫过来的时候,总让他有种被猛兽盯上的错觉。
“那就等他晚上回他自己宿舍。”宋彪阴恻恻地说,“我打听过了,他宿舍在三楼。只要把四楼的楼道门一锁,他就是插上翅膀,一时半会儿也飞不上来。“走廊有监控,宿舍里……”宋彪想起什么,冷哼一声,“章杰那蠢货,不就因为在封闭的宿舍里动手,动静太大,被抓了个准儿,现在还关在禁闭室里啃窝头呢。宿舍和走廊,确实不好直接下手。”
他话锋一转,脚尖点了点脚下光洁的瓷砖地面,“但这儿……不就是最好的地方么?宽敞,隔音……还‘方便’。”
刘耀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洗手间内部。空旷,安静,夜深人静时少有人来,没有监控探头,瓷砖地面容易冲洗……的确是个办事的好地方。他眼睛一亮,但随即又皱起眉:
“那怎么把他……弄到这里来?那小子也精得很,不会轻易落单。”
“这就……”宋彪正说着,洗手间最里面,一个原本半闭着的隔间门,突然发出“哐当”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不小心碰倒了什么东西,又或者是脚滑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在过分寂静的洗手间里,却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宋彪和刘耀,以及旁边两个伺候的学员,几乎同时猛地转头,锐利如刀的目光齐刷刷射向那个隔间!
“谁?!”刘耀厉声喝道,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尖利。
没有任何回应。只有排气扇低沉的嗡嗡声,和水龙头未拧紧的、单调的滴水声,仿佛刚才那声响只是他们的错觉。
“出来!”宋彪提高声音,语气不善,同时对刘耀使了个眼色。
刘耀会意,捏紧了拳头,一脸凶相地朝着那个隔间走去,准备把里面的人揪出来。不管是谁,听到了他们的谈话,都不能轻易放过。
就在刘耀的手快要碰到隔间门板时——
“吱呀……”
隔间门,从里面,被缓缓地拉开了。
一个高瘦的身影,低着头,瑟缩着肩膀,从里面挪了出来。是胡文泽。他脸色苍白,眼神躲闪,根本不敢看刘耀和宋彪,身体似乎还因为恐惧在微微发抖。
刘耀看清来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想起刚才他们那些密谋,很可能都被这个一直缩在蒋满盈身后的狗腿子听了个一清二楚!他心里不由一凛,一股杀意混合着后怕涌了上来。这事要是被捅出去,尤其是被那个煞神陆峥知道……
他眼中凶光一闪,没有任何犹豫,立即举起拳头,恶狠狠地低吼道:
“胡文泽?!你他妈好大的胆子,还敢躲在这里偷听!我警告你,你要是敢出去乱说一个字,老子现在就揍死你!”
说着,拳头就要朝着胡文泽那张惊恐万状的脸上砸去。
“慢着。”
宋彪低沉的声音响起,同时,一只粗糙的大手伸过来,稳稳地拦下了刘耀的拳头。
胡文泽吓得浑身一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背紧紧抵在冰冷的隔间门板上,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宋彪却忽然笑了,抬手拦下了刘耀蓄势待发的拳头,目光在胡文泽惊恐的脸上转了转,“急什么?”他慢悠悠地说,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工具:
“这理由,不就自己‘送’上门来了么?”
“正说着呢,这不就‘来’了么?”
强戒所的九点半已经熄灯了,但其他地方,譬如这市一院,这个时候,还正是“热闹”的时候。
神经外科的单人病房里,也是。
杨慕这只名为“小水母”,一天能“黑屏”好几次、每次“重启”都需要漫长而煎熬的等待过程、仿佛上世纪八十年代生产快要散架的老旧台式机,在吴执比宫里最机灵、最贴心、最会服侍人的小太监还要小心翼翼、无微不至的照料下,总算是让这祖宗勉强维持住了“开机”状态。能够睁开眼睛,也能缓慢地清晰说话了。只是反应略显迟缓,其运转速度,跟他八十年代的生产日期堪称绝配。但这相比之前那副盛传的“七窍流血”的样子,已是堪称医学奇迹的莫大“进步”了。
尽管有了这“进步”,吴执也是不敢有丝毫懈怠和马虎。他牢牢记得医生的嘱咐,任何可能导致这祖宗激动,再度“哑巴”,或者,更甚,再度“黑屏”的任何话题,都绝口不提,严防死守。他恨不得在杨慕周围建个真空隔离罩,把一切可能引发“宕机”的因素统统屏蔽在外。
但他不提,不代表别人不提,更挡不住别人来“提”。
市局那帮人,白天忙案子忙得昏天黑地、人仰马翻,只有赶着晚上,甚至后半夜,才能抽出点时间来看看他们甚至后半夜来看这位“为了津关城的一方安宁,累倒在了工作岗位上”的刑侦支队长。
吴执感觉自己都快成了杨慕的“首席发言人”兼“挡驾太监”,不知道已经陪着笑脸地打发走了多少拨前来探望的同僚、下属,甚至还有几位提着果篮鲜花闻讯赶来眼含热泪的热心群众代表,其中更不乏一些仰慕杨大支队长风采的……嗯,性别各异的“粉丝”们。
只其中,没有他最想见的那一个身影。
也绝不可能有。
他们谁都没抱着这个期望,连一丝侥幸都不敢有。
但不管怎么样,吴执累得嘴皮子都快磨破了,腰也快直不起来,此刻正瘫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看着病床上那个正小口啜饮着韩岷递到嘴边的温水吸管的活祖宗,语气充满了身心俱疲的无奈:
“好家伙,您杨支队这人缘是真不错。这一拨一拨的,跟赶集似的。您倒是安稳,眼睛一闭就完事了,给我这小碎催累得哟,快吐了……感觉全市局能排得上号、走得动道的,都快来齐了。哦,对了,也就您师父,赵副主任还没……”
话音未落,病房门口传来极轻微的轮子滑动声。
吴执下意识转头一看——
好家伙!
门口轮椅上坐着的那位,不正是小水母那位亦父亦师的内勤副主任赵溟么?
吴执差点咬到自己舌头,心里暗骂自己这破嘴开过光,脸上却瞬间摆出了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迎客微笑,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呲着口大白牙就迎了上去,嘴里的话更是无缝衔接上了,丝滑无比:
“哟!赵主任!您可来了!快请进来!”
赵溟自己驱动轮椅进了病房,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似乎对吴执的话并不意外:“你们在说我?”
“可不是么?”吴执笑容可掬,语气熟稔,一边引着赵溟的轮椅到病床前合适的位置,一边嘴皮子利索地接话,“您这亲师父,人刚一睁眼,就惦记着呢,问‘师父来过没?’‘怎么还没来?’。我说您肯定忙,等忙完了准来。您看,这不就来了!”
赵溟笑着摇摇头,驱动轮椅到病床边,看了一眼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总算有了点清明的徒弟,叹了口气:“我也是太忙了,好不容易排上的理疗师,人家看了说情况有点严重,连着好几晚都给我安排了各种检查、会诊和治疗,直到昨天才算告一段落,定下了方案。本打算今天下班就过来,临时又有点事耽误了,这时候才到……”
这个“客”,吴执是无论如何也拦不下、也不敢拦的。他识趣地不再扮演“挡驾太监”角色,转而非常自然地切换到了“贴心小跑腿”模式,语气关切:“赵主任,您先聊着。这人下午四点喝了点粥,一直到这时候,晚上只怕会饿,我去出去看看,给他打点饭回来。您吃了没?要不我顺便……”
“不用不用,”赵溟摆摆手,目光没离开杨慕,“我吃过了,你就给他打就行。”
“得嘞!”吴执应下,又对旁边站着的韩岷使了个眼色,“韩岷,招呼着赵主任,我去去就回。”
“哎!小执哥您放心吧!有我在呢!”韩岷挺起胸膛,保证得铿锵有力。
吴执这才拿起饭盒,匆匆出了病房。
“……吴执说,我这只水母,再透明,游动的时候也会带动水流。有心人,不用看,光‘感觉’水流的方向,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现在好了,动不了了,总没有人再能‘感觉’和‘观察’我活动的方向和轨迹,再去‘报告’给想知道的人了。”可吴执他提着温热的青菜肉末粥回来时,就听见这么一句。
他就要进门的脚步一顿,心里咯噔一下。那声音很轻,带着久未说话的干涩和虚弱,但每个字都清晰。他倒是没想到,他家这位祖宗都……这个样子了,还不忘记工作。又或者,不只是为了工作。毕竟,他现在成这么个“假性瘫痪”的样子,不能去见他思念如狂的小猫崽子,其中一条无法宣之于口的原因,就跟这位赵副主任有关他现在没法起身,没法亲自去查,但言语上的交锋、试探,哪怕只是敲敲边鼓,探探那个内鬼的底,还是可以的。
只是这试探的结果……吴执在门外听着,心里叹了口气,可能还不如不试探。
他们毕竟是亲师徒,彼此之间,太过了解,很多话,甚至无需点透。
所以,面对杨慕这近乎直白的试探,赵溟并没有试图隐瞒,甚至没有绕弯子。在杨慕带着隐晦试探的话音落下后,只是叹了口气,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石头仔,全局问我,我……不能不说。而且……津关现在离不开你。榆林那边……就不去管它了。”
病床上的杨慕想冷笑一声,扯动嘴角,表达内心的荒谬和凉薄,但却不敢发出太大动静,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平缓。现在能断断续续说几句话而不立刻“黑屏”,已经是这两天药物控制和顽强意志作用下很大的进步了,他怕情绪一激动,动作一大,颅内压力变化,好不容易维持住的、脆弱的平衡就会被打破,那该死的黑暗就又会瞬间吞没他,意识再次跌进深渊。重启又要很久,而且每一次“重启”,都像耗掉他一部分生命力。他只能极轻微地动了动眼皮,声音依旧很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我现在想管,也管不了了。师父,和那位,也不用担心了……”不用再担心他这只不听话的“水母”会游向不该去的地方,搅动不该搅动的浑水了。
赵溟剥橘子的手微微一顿,指尖沾上了一点橘皮迸溅的汁液,带着清苦的香气。他眉头皱了皱,将那瓣剥好的橘子放在一旁的消毒纸巾上,拿起另一张纸巾,慢慢擦着手,“好好休养,先把身体养好。其他的……以后再说。”
“以后……”杨慕的声音更轻了,带着浓浓的倦意,“不‘再说’,还能怎样?”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赵溟没再接这个话题。他擦干净手,重新拿起那个剥了一半的橘子,继续慢条斯理地剥,橘皮的清香在消毒水味中弥漫开来。剥完了,他掰下一瓣,递到杨慕嘴边,语气缓和了些:“吃不吃?”
杨慕看了一眼那晶莹的橘瓣,摇了摇头,“医生说了,不能吃。刺激。”
赵溟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随即化为更深沉的无奈。他叹了口气,没再坚持,默默将橘瓣收回来,放回掌心剩下的橘子上。他转头,看向刚提着饭盒走进来的吴执,将手里剥好的橘子递过去,“吴执,吃不吃?”
吴执将两人刚才那番暗流涌动的对话和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心里五味杂陈。他看了看杨慕平静却苍白的脸,又看了看赵溟那带着歉意和疲惫的神情,最后,他脸上挤出一个笑容,上前一步,伸手接过那个橘子,语气轻快:“吃!正想吃点水果呢!多谢赵副主任!”他接过橘子,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却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赵溟似乎也缓了缓神色,又从自己外套口袋里掏出几个橘子,一股脑塞到吴执手里,“来的时候,刁主任硬塞的。这都给你吧。他不能吃,你替他多吃点。”
吴执自然一水接过,抱了满怀,嘴里还含着橘子,含糊地道谢:“谢谢赵副主任,您再帮我们谢谢芳姐。”他顺手从怀里拿起一个橘子,反手就丢了一个给刚打好热水回来的韩岷:“接着!”
韩岷一手端着热水壶,反应极快,另一只手凌空一抓,稳稳接住了橘子,憨憨一笑:“谢谢小执哥!”
“别谢我,谢赵副主任。”吴执指了指橘子来源。
韩岷连忙又对赵溟道谢:“谢谢赵主任!”
韩岷端着杨慕要的热水进来,小心地倒进保温杯,放到床头触手可及的地方。做完这些,他转身,习惯性地就要把病房门关上,留下相对私密的空间。
“开着吧。”病床上,杨慕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我透口气。”
韩岷手上动作一顿,下意识地看向吴执,眼神询问。他现在是“特别护理员”,一举一动,甚至一呼一吸,都得完全听从小执哥这位“总指挥”的“管制”和“吩咐”。
吴执看了看杨慕,又看了看敞开的门外安静的走廊,点了点头。
韩岷这才将门完全敞开,让夜晚微凉的空气流通进来。
韩岷一愣,但看吴执神色严肃,立即挺直腰板:“是!”随即快步走到门口,像一尊门神般杵在那里,警惕地注意着走廊的动静。
赵溟收回落在韩岷背影上的目光,淡淡一笑,没说什么,只是费力地俯身,从床头柜上抽出一张消毒湿巾,仔细地揩着手。
杨慕虽然思维能运转,但显然并不如何快速和敏捷,重伤和药物让他的大脑像生锈的机器。到了这会儿,他才仿佛想明白一个“关节”,眼珠缓缓转向赵溟,声音带着迟滞的困惑和细微的尖锐:“全局……怎么会正好……在哪个时节问您?”
赵溟擦手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语气平静无波,“全局在楼上看见的。”
杨慕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看见了……看见了什么?
无非是那天,在他办市局大院门外,他搀扶着腿脚不便的师父,小心翼翼地将师父和轮椅一起弄上出租车的那一幕。那么寻常,那么自然的一幕。
然后,那位大老板,大概因为这一幕,一时兴起,“慰问”了师父一句,再顺道“关问”了他这个棋子一句。而师父,就在那看似寻常的对话里,“顺嘴”提了一句,或许只是出于习惯性的汇报,或许有别的考量,就那么一说……
于是,他这只“水母”的动向,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泄露”了出去。
他还以为局面有多复杂,那个潜藏的内鬼有多狡猾,自己的行动计划是如何被洞悉的。
不,局面依然复杂,内鬼依然狡猾。
他们不过……慢了一步。
被更高层面的力量,抢先了一步。
但这种被最信任、最亲近的人“背刺”的感受,比任何复杂的局面、任何狡猾的对手,都更让他难以接受,更让他心力交瘁。不要说继续思考、布局,此刻,他连睁着眼睛的力气都快没了。
铺天盖地的疲惫和冰冷席卷了他。
“我累了,”他极度疲惫地闭上眼,“您……走吧。”
师父……师父也不过是……
原来,不止是他和他家那个在深渊边缘挣扎的小朋友。所有人,或许都只是人家大老板那庞大棋盘中,一颗颗身不由己的棋子而已。有用时拿起,权衡时放下。
这个认知,比身体的疼痛,更让他无力。
吴执急忙上前,脸上重新挂起无懈可击的、带着歉意的笑容,打圆场道:“赵主任,您看,小水母这是真累了,刚恢复一点,精神头不行。您先回吧,等他好点儿,精神头足了,想见您了,我就给您发消息,不,我亲自接您过来。您这腿也不方便,别来回折腾了……”
赵溟没说话,只是看着病床上仿佛已经睡着的杨慕,脸上没什么表情,随意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让吴执心里莫名一紧。
赵溟没再多说什么,伸手去操控轮椅,准备转向离开。
吴执已经抢先一步,走到轮椅后,握住推手,语气恭敬:“赵主任,我推您出去。韩岷!”他朝门口喊了一声。
韩岷立刻转身进来。
“帮你的杨支队,好好送送赵副主任,”吴执吩咐,语气严肃,“一定送到车上,看着车安全开走了再回来。你们杨支队长平时是怎么做的,你平日跟着肯定都看到了,就跟着怎么做。他现在不能动,你得替他把该做的礼数做到,还要做好。听到了没?”
韩岷连连点头,挺胸抬头:“您放心!保证完成任务!”说完,就接过吴执手中的轮椅推手,小心翼翼地推着赵溟往外走。
杨慕在那两人离开病房后,才又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珠微微转动,看向了正在低头试粥碗温度的吴执。
吴执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安抚的、带着点无奈的笑:“得!粥有点凉了,祖宗您再躺会儿,我去给您热热。很快。”
“嗯。”杨慕吐出一个简单的音节,又闭上了眼睛。身心俱疲。
吴执端着粥碗,轻手轻脚地出了病房,去护士站的微波炉热粥。等他热好粥回来,小心翼翼地一勺一勺喂杨慕吃完,又收拾好碗勺,正打算让杨慕休息时,病房门被“哐”地一声推开,韩岷举着手机,一脸兴奋地冲了进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抓着了!抓着了!”
吴执被他这冒失的举动吓了一跳,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一惊一乍的!什么抓着了?说清楚!”
“内鬼!”韩岷眼睛发亮,喘着粗气道,“内鬼抓着了!”
一直闭目养神的杨慕倏地睁开眼,尽管身体虚弱,但眼神瞬间锐利如刀,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坐起身,牵动了身上的仪器线,发出轻微的警报声,但他顾不上,急声问:
“是谁?!”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迫切的期待。煎熬了这么久,布局了这么久,终于有结果了吗?然后,他听到了韩岷接下来的回答,那兴奋的语气陡然转了个弯,带上了尴尬和难以置信:
“……抓错了!抓错了!是……误会!”
“……”杨慕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撑着身体的手臂一软,又跌回了枕头上,脸色更加苍白,只死死盯着韩岷。
“到底怎么回事?”吴执沉声问,按住杨慕的肩膀,示意他别激动。
韩岷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闯祸了,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尴尬和懊恼:“就……就上回,杨支不是让人暗中盯着那个……那个审讯记录员嘛。然后盯梢的兄弟就发现,那个记录员,今天下班后,鬼鬼祟祟的,私下去调王德那次的审讯录像。然后他们就报告给我,我一听,这可疑啊!就赶紧让人给按住了,突击审问。然后……就急匆匆来报告了……”
“然后呢?”吴执追问 。
“然后……”韩岷声音低了下去,脸有点红,“然后那个记录员交代说,是因为那天被您审讯时候的气势给吓着了,太紧张,记录没做全,有几处细节记不清了,才……才想着去调录像,打算私下补全记录,免得被追究……”
杨慕:“……”
韩岷挠了挠头,补充道:“我们核实了一下,调取记录和监控看了看,还真的是……他调录像前后,没有任何异常操作,就是单纯查看和补记录。笔录原件我们也核对过,确实有几处细节记得比较简略……这,这不就……抓错了。”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心虚无比,声音越来越小,头也快垂到胸口了。
杨慕:“……”
病房里一片死寂。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显得格外刺耳。
吴执简直要气笑了,额角青筋直跳:“我让你别拿工作上的破事来打扰他静养,你还真就一点‘不打扰’,给他讲,哦不,演笑话是吧?!”
韩岷脖子一缩,小声辩解:“我……我这不是想着,要是真抓到了内鬼,杨支一高兴,说不定身体就好得快了嘛……这才急匆匆来汇报好消息,谁知道……谁知道会是这样呢……”
杨慕:“……”
吴执:“……”
好一通暗中谋划,好一番严密布局,大动干戈,打算引蛇出洞,甚至决一死战,结果,忙活了半天,抓到的全是自己人。
这简直……荒谬至极。
连一贯情绪控制极佳的吴执,都忍不住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杨慕此刻发不出的冷笑。
而病床上的杨慕呢?
他那本就濒临极限的身体,终于再也支撑不住。他感觉到一阵熟悉的黑暗和虚空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从四肢百骸迅速蔓延上来,瞬间吞没了他残存的意识。
他再次“宕机”了。
不对!
就在意识彻底被黑暗吞噬前的最后一瞬,一个模糊却尖锐的念头,如同垂死挣扎的电火花,在他混沌的脑海中猛地闪过——
审讯是三天前的事了!那还是他看到他家小朋友上车要去往那个“鬼地方”的时候!就算要补记录,怎么会拖到这个时候,才突然想起去调监控录像?
这个时间点……太奇怪了!
然而,这个念头刚刚一闪,意识就像断了线的风筝,根本无法自控地飘远了,坠入无边的混沌。不给他任何深入思考、询问和确认的机会。
吴执看到杨慕身体一软,再次失去意识,脸色又青又白,心脏吓得差点停跳。他扑到床边,看到杨慕双目紧闭,呼吸微弱,整个人又陷入了那种令人心焦的昏迷状态,顿时怒火攻心,猛地转头,死死盯住还傻站在原地的韩岷,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后怕而拔高,几乎是在咆哮:
“韩岷!你看我不打爆你的海胆头!!!”
韩岷被吴执这副要吃人的样子吓得魂飞魄散,转头就跑!
“你给我站住!”吴执拔腿就追,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恨不得立刻抓住韩岷把他那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两人一前一后,如同旋风般冲出病房,然后就在病房门口狭窄的走廊里上演了一场“生死追击”。
韩岷抱头鼠窜,慌不择路;
吴执咬牙切齿,紧追不舍。
正好,一个端着换药盘的小护士走到门口,准备进来给杨慕换药,她刚抬起手要敲门,就看见一个高大的人影像炮弹一样从里面冲出来,差点撞翻她的换药盘,她惊叫一声,险险躲开。还没等她站稳,又一个头发乱糟糟、眼睛喷火的人举着个矿泉水瓶怒吼着追了出来,从她面前“嗖”地刮过,带起一阵风。
小护士僵在原地,端着换药盘,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看着那一追一逃瞬间消失在走廊尽头的两个背影,又扭头看了看里面躺着“宕机”的病人,灵魂仿佛出窍了半分钟。
半晌,她才缓缓地、灵魂归位般地眨了眨眼,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然后,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带着颤抖、后怕和无语的吐槽:
“这、这一窝,都什么妖魔鬼怪!!”
她决定了,她一定要再次地,不,一、二、三、四……她掰着指头数了数,自己“受害”的次数,然后下定决心——她一定要再四地、严肃地、郑重地建议护士长,把这个杨支队,以及杨支队身边这些“妖魔鬼怪”们,全部拉入市一院“禁入黑名单”!永久的那种! 某屡屡深受其害、身心俱疲的资深“受害”护士敬上
热闹,
十点的市一院,还是很热闹。
死寂,
十点的强戒所,已是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