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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 94 章 安非他命( ...

  •   “嘟——”
      然后,忙音戛然而止。
      电话被接起了。
      只响了一声。
      是的,只响了一声,电话就被迅速接起。快得不可思议。
      快得……仿佛电话那头的人,一直、时刻、分秒不离地守在手机旁,眼睛紧紧盯着屏幕,耳朵竖着等待铃声。并在它响起的第一时间,用近乎本能的最快速度按下接听键。
      “喂?”
      一个熟悉、低沉、带着一丝紧绷和急切的男声,从听筒那端清晰地传来。
      “舅舅。”他终于吐出了两个字,声音嘶哑的几乎听不清,他用力清了清嗓子,压下那股翻涌的酸涩和哽咽,想要再清晰正常地叫出一声,但似乎已经不需要了。电话那头的人,仿佛拥有某种血缘相连的直觉,仅仅从这一个含糊的音节,就分辨出了来电者。
      “满盈?……是你吗?”舅舅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点难以置信,“真的是你?”
      听到自己的名字从那个声音里叫出来,带着如此鲜明的担忧和急切,蒋满盈的鼻腔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他死死咬住下唇,用疼痛逼退那混合着恐惧、委屈、愤怒和无助的汹涌泪意。他不能让舅舅听出异样,至少,不能是这种崩溃的异样。他打这通电话,不是为了哭诉。
      “是我,舅舅。”他终于找回了相对正常的音色,强迫自己用平稳的语气,清晰地回应。脸上的表情也努力调整,试图恢复成那种惯常的平静。只是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是惊涛骇浪,是暗流汹涌。但至少,表面看起来是正常和平静了。他可以开始思考,如何在接下来时间里,切入那个致命的主题……
      电话那头听见他的回复似乎松了一口气,但随即,那丝放松立刻被更深的担忧取代。姚烁的声音压得更低,语速也快了些:
      “怎么了?听你声音不对劲。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有人为难你了?”急切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毫不掩饰的关切几乎要溢出听筒。
      蒋满盈没有回答这些问题。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不能绕弯子,时间有限,他必须直接切入核心:
      “您……去江家了?”他问。他昨天听师父说过了,舅舅去过了。但他需要这个肯定回答,作为接下来对话的铺垫,也作为……某种心理准备。
      电话那头,姚烁似乎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先问这个,但立刻回答,语气肯定,甚至郑重:“是。前天下午去的,我亲自上门,郑重道谢过了。不止这一次,以后逢年过节,舅舅都会登门拜访。该有的礼数,一样不会少。他们将你养的这样好,这份情舅舅记一辈子,用一辈子还。”
      蒋满盈的心,因为这番话,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温暖,却又更加沉重。他相信舅舅说的是真心话。可是……
      “嗯……”他只能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算是回应。这声“嗯”像一块石头,沉入水底,没有激起姚烁期待的回应。
      电话那头的姚烁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这通电话太突然,蒋满盈的语气太异常。他放软了声音,带着十二万分的耐心和担忧,追问道,“怎么了?突然打电话,是有什么事么?不管什么事,你尽管开口,别憋在心里。我能做到的,一定做到。暂时做不到的,我努力想办法做到。”
      舅舅的声音急切,真诚,带着毫无保留的关切和支持。正是这种毫无保留,让蒋满盈接下来的话,更加难以启齿,像一把钝刀,在切割他自己的心脏。
      他张了张嘴,那句几乎要冲口而出的质问——“您做的太多了!多到……要把我们都害死了!”——被他死死压在喉咙深处。
      最终,他用尽了所有的自制力,将那份几乎要灭顶的恐惧和绝望,强行扭曲成一句异常平静的话:
      “舅舅……做的太多了。”
      电话那头,姚烁明显一愣。这句话听起来没头没尾,甚至有些奇怪。他仔细品味了一下,觉得这更像是反讽。是责怪他过去的“不闻不问”,现在又来“过度补偿”?还只是停留在口头上的承诺,没有实质行动?他心里一沉,叹了口气,声音里带上了浓重的疲惫和无奈,还有一丝受伤:
      “满盈,舅舅知道……我知道你心里肯定没那么容易原谅我,肯定还在怪我,恨我。以前是舅舅混账……这些我都认。我不求你立刻原谅,但至少……给舅舅一个机会,一个补偿的机会,好么?让舅舅做点什么,为你做点什么,我心里也能好受点……”
      “用什么方式?”蒋满盈打断了他,声音陡然变冷了几分,“舅舅的?还是……‘寻爷’的?”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姚烁像是被这句话猝不及防地击中了要害,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那短暂的沉默,仿佛印证了蒋满盈最深的恐惧和猜测。
      几秒钟后,姚烁的声音重新响起,声音里带着不解和困惑,但更多的还是担忧,“……你什么意思?是不是……有人在里面,跟你说了什么?还是有人欺负你了?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没事。”蒋满盈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舅舅,我能……求你件事么?”
      “你说!”姚烁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有些茫然,但没有任何犹豫,几乎是立刻回应,声音急切,“你尽管说!什么事?”
      蒋满盈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的学员一卡通账户,这个月是师父充的,定额两千。下个月,您能充么?”
      他特意一字一顿地强调了那两个词:
      “定额,两千。”
      电话那头,姚烁似乎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蒋满盈郑重其事打来电话,开口“求”的,是这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他立刻反应过来,语气甚至带着点如释重负的轻松,连忙答应:
      “行啊行啊!这算什么事!你账户告诉我,我记一下!到时候准时给你充进去,保证不会让你没钱花。”
      姚烁的回答急切、真诚,没有任何推脱,语气里只有对孩子懂事的心疼,和对麻烦了江家的歉疚。
      但蒋满盈的心,却在听到这番回答的瞬间,彻底沉入了冰窖的最深处,“舅舅,不知道……我的账户?”他问得极其艰涩,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电话那头的姚烁,显然没听出他话里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和绝望,反而被这个问题问得有些莫名,语气更加急切和困惑:
      “我上哪儿知道去?哦,对了,我上回探访结束,特意问了接待的民警,人家说,新学员入所,一般要三天左右,等内部系统录入、审核完毕,个人信息和账户才能正式开通。开通了以后,家属才能通过指定的渠道,往里充值。我倒是……跟他们‘力争’了一下,但人家说规定就是规定,流程就是流程,没办法通融。就……只好放弃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然后语气转为懊恼和庆幸交加:“按天数计算,今天是不是刚好开通了?所以你师父才能充上钱。也怪我,这几天……在局里……事多,忙起来把这事给忘了,得亏你师父心细,提前充了,不然你这几天没钱花可怎么办。江家对你真是没话说,方方面面都替你想着,让我这个当舅舅的,实在……无地自容。”他没继续表达愧疚,而是迅速转换成了直接的承诺和具体的行动,声音里充满了想要立刻弥补的急切:
      “你把账户号告诉我,我……我拿笔记下来。下回舅舅充,以后都舅舅充,不能再让你师父,让江家一直为这个费心了。你等等,我找支笔……”
      姚烁的声音还在继续,絮絮叨叨,充满了急于弥补的急切,对未能提前办妥的懊恼,以及对江家的感激。逻辑清晰,细节真实,情绪合理。没有任何作伪的痕迹。
      但后面的话,蒋满盈已经听不清了。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像有无数只毒蜂在颅内振翅。
      舅舅不知道他的账户。
      舅舅尝试过提前充值但被拒绝了。
      舅舅甚至不确定他的账户是否已经开通。
      舅舅没有、也不可能给他的卡“做手脚”。
      那个诡异的、卡死的、如同诅咒般的“1975.99”,那个将“舅甥里应外合”的恶毒指控从流言蜚语变成看似“铁证”的数字……
      不是舅舅做的。
      那会是谁?
      是谁?!
      是谁能在强戒所内部系统里动手脚?是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将他的账户弄成无限额?是谁要如此处心积虑地,将他和他刚刚相认、唯一在世的血亲,一起钉死在“合谋”的十字架上,永世不得超生?!
      这不再是误会,不再是乌龙,甚至不是普通的陷害。
      这是一张早已织就好,精密无比又恶毒至极的网。
      而他,和他那想要弥补却无能为力的舅舅,都不过是网上挣扎的猎物。
      蒋满盈只觉得一股灭顶的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他握着听筒的手指僵硬得无法弯曲。耳边姚烁一遍遍关切焦急的追问声,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满盈?你怎么不说话?喂?满盈?能听到吗?账户是多少?你告诉我啊!……是不是信号不好?满盈?你说话啊!”
      无数个冰冷、可怕的念头在他冻结的脑海里疯狂冲撞、爆炸,让他几乎窒息,眼前阵阵发黑。他必须立刻、马上结束这通电话。不能再说了。任何一个多余的字,任何一个细微的语气变化,都可能被监听者捕捉、分析,带来无法预料的、更可怕的危险。他不能把舅舅也拖进这滩浑水,即使舅舅可能早已在局中而不自知。
      他用尽最后一点残存的力气,猛地将听筒从耳边扯开,然后,用那只僵硬的手,朝着电话机座上的挂断键,狠狠地、决绝地按了下去!
      “咔哒。”
      一声清脆至刺耳的机械声响。
      像是什么东西,被彻底斩断了。
      或许,是希望。也可能是……最后一丝侥幸。
      地狱之门,非但没有因为这通电话而关闭,反而向他,也向毫不知情的舅舅,张开了更大、更深、更黑暗、更令人绝望的巨口,无形的獠牙已经抵住了他们的咽喉,冰冷的吐息喷在他们的脸上,带着死亡和毁灭的气息。
      而他,甚至不知道,那只藏在黑暗中,要将他们一同拖入深渊、万劫不复的,究竟是谁的手。
      或者,是多少双手。
      挂断电话后,蒋满盈又在原地僵立了许久。听筒已经挂回原位,但他的手还维持着紧握的姿势,没有立即放开,指尖传来的寒意,似乎能沿着神经,一路冻伤骨髓。直到那清脆刺耳的挂断忙音彻底消失,小小的通话区被一片死寂彻底笼罩,他才像是被那过分的寂静骤然灼到了一般,猛地松开了手,手心里已是一片黏腻的冷汗。
      随后,他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机械地抽出那张IC卡。塑料卡片边缘有些锋利,被他无意识地用力握紧后,在掌心留下清晰的、带着细微痛感的压痕。这刺痛让他混沌的神思勉强扯回了一线清明和冷静,像黑暗中划过的一道冰冷闪电,短暂地劈开了浓重的迷雾。他总算能驱动几乎冻僵的身体,做出下一步该有的反应——
      该出去了。陆峥和管教还在外面等着。
      但那一线勉强维持的清明和冷静,也只够支撑他完成转身这个动作。当他迈开步子,几乎是凭着身体麻木的本能,一步、一步,朝着那扇仿佛通往更深沉黑暗、如同深渊巨口般的入口走去时,所有的思绪便再次不可抑制地沉浸在那通电话带来的、比之前更加恐怖、更加庞大、更加无解的未知漩涡之中。他根本没有看路,也看不见路。眼前只有舅舅焦急却茫然的声音,只有那个诅咒般的数字“1975.99”,只有那张更加清晰的地狱通行证,只有黑暗中无数只无形的手,编织着一张他无法挣脱的巨网。他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麻木地移动着。根本无法分神留意周遭。
      走到门口,他机械地转身,试图走出去——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身体碰撞的触感。
      蒋满盈被撞得一个趔趄,脚下不稳,差点向后摔倒。他愣了几秒,迟钝的神经才将疼痛和失衡感传递到大脑,让他反应过来——自己撞到人了。
      他急忙稳住身形,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要开口道歉。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即使在这种魂不守舍的状态下。
      但道歉的话到了喉咙口,却生生打了个转,没能立刻说出来。因为他抬起头,看到的,却是胡文泽。
      蒋满盈心里“咯噔”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将那句条件反射的“对不起”咽了回去,出口换成了一句带着茫然和疑问:
      “你怎么……还在门口?”
      胡文泽似乎也有些意外,脸上还残留着刚才通话时未能完全平复的情绪,眼眶的红晕尚未褪尽。他看到是蒋满盈,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迅速垂下眼睫,定了定神,才低声回答,声音带着点不自在:“带我过来的管教……说肚子不舒服,去厕所了,还没回来,我在这等着。”
      这边话音刚落,蒋满盈脑中因为那句“肚子不舒服”下意识闪过他交给梁医生的那个小纸团,一个熟悉的声音就从旁边传来,带着毫不掩饰几乎要溢出来的关切:
      “没事吧?”
      是陆峥。
      他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快速走到了蒋满盈身边,目光紧切地在他身上扫视,似乎想找出他被“撞”出的任何一点“事”。
      蒋满盈听了只觉得一阵荒谬和好笑。你不问问被撞到的胡文泽有没有事,倒先来问我这个撞人的?但他此刻心力交瘁,所有的情绪都像是被那通电话抽干了,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一片冰冷的麻木。他实在没力气,也没心思去回应陆峥这种明显的“偏心”。他只是摇了摇头,声音干涩,“没事。”
      这时,之前带他们过来的那位管教走了过来。蒋满盈垂下眉眼,将所有翻腾汹涌的惊惧、混乱、绝望,都深深地掩藏在浓密的睫毛之后,然后,用双手,将手中那张IC卡,交还出去,语气恭顺:“我打完了,谢谢管教,麻烦您了。”
      那管教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伸手接过卡片,随手揣进了裤兜里。
      蒋满盈接收到了陆峥无声提醒他回去的信号,但他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显得有些孤单和无措的胡文泽,心里莫名地软了一下。让他独自在这空旷得令人心慌的走廊里,等着不知何时回来的管教,实在有些说不过去。虽然他自己此刻也心乱如麻,但还是选择了留下,他向右侧迈了一步,贴到了墙根,转过身背靠着墙壁,就站在了胡文泽旁边,意思很明显——陪他一起等。
      陆峥和那管教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都默认了蒋满盈的这个举动。管教径直走到通话区旁边的值班室窗口,跟里面的值班民警低声交谈起来,大概是在问询什么,又或者,只是闲聊打发时间。陆峥则对蒋满盈低声说了句:“我去趟洗手间。”然后也转身离开了,去了走廊斜对面的洗手间。
      一时间,空旷的走廊里,只剩下蒋满盈和胡文泽两人。寂静无声,只有远处值班室传来的模糊谈话声,和两人之间那种有些尴尬的沉默。
      “……你刚才是跟……”半晌,蒋满盈干巴巴地开口。一是为了打破这令人心悸的沉默,二也是主动提起刚才的事。与其让胡文泽心里存着疙瘩,猜测他听到了多少,不如自己主动挑明,表明无意窥探,也避免不必要的误会。“我……听到了几句,就你解释完‘满哥’之后的几句。抱歉,不是故意的。”他补充道,语气坦诚。
      胡文泽微微愣了两秒,似乎没想到蒋满盈会主动提起这个。但他脸上的神情很快放松下来,甚至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似乎并不在意被听到,或者,他也需要一个倾诉的出口。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此刻空无一物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仿佛那里还残留着什么物件的触感。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是我妹妹。”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平复情绪,“我小姨说,她生病了,发烧,在医院吊水……然后电话递给她后,她就哭着问我,什么时候能去看她,带着……娃娃去看她……”
      或许是因为刚才的电话勾起了太多情绪,又或许,是此刻空旷走廊里的寂静给了他一种虚幻的安全感,总之,胡文泽竟就慢慢说了下去,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楚:
      “我爸妈……算是老来得女,但……也不算喜。我妈生她的时候……人没了。我爸可能有点经受不住打击,也……跟着走了。我和妹妹……算是相依为命吧。本来家境就一般,我又在念书,妹妹……也没过上什么好日子。但她很懂事,很懂事很懂事……”
      胡文泽的声音有些哽咽,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就前段时间,她说,她六岁的生日,想要个娃娃。……可就在她生日前一天,我就……出事了,进来了。除了一个娃娃,她从来没跟我开口要过什么,可我却没法给她了……我本来还跟她说,等我考上研了,以后她想要多少娃娃,我就给她买多少娃娃。可惜……现在别说复试了,工作,人生,一切……都完了。甚至……还要骗她,说我很快很快就能去看她……”他说不下去了,用力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眼眶通红,里面盛满了痛苦、愧疚和不甘。
      “那个陈宇,”他咬着牙,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恨意,“我恨他!恨死他了!”
      蒋满盈静静地听着,心中五味杂陈。愤怒,悲哀,同情,无奈……更多的,还是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凉。他就站在深渊巨口的边缘处,只差一步就要被吞噬进去,而他却根本看不清旁边的人,无数的人;更看不到身后的手,无数的手……
      一张缓慢收紧的无形大网,将他死死捆缚在这深渊边上,脚下是深渊巨口,头顶是沉重阴云,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身后是无尽黑暗,藏着无数只手,让他无法回头,不敢回头。那些若明若暗、面貌模糊的身影,是敌是友,难以分辨……
      一切都让他产生了一种马上就要窒息的冰冷和绝望,他望着身边这个同样被命运抛掷、脸上还残留着泪痕和痛苦的年轻人,千言万语堵在他胸口,最后,却化作一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脱口而出的:“什么娃娃?”
      胡文泽也愣住了,大概是没想到蒋满盈会问这个。他眨了眨泛红的眼睛,有些茫然地回答:“娃娃?就……小女孩子喜欢的那种,迪士尼公主,或者芭比娃娃之类的……怎么了?满哥,怎么问这个?”
      蒋满盈自己也想知道。他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那笑容里满是疲惫和自嘲:“没什么,随口问问。”他将目光移开,不再看胡文泽通红的眼眶,怕自己也会控制不住情绪。就在这时,他瞥见洗手间出来个穿着管教制服的中年男人,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低声问:“那是……带你来的管教么?”
      胡文泽侧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是。”
      那中年管教很快走了过来,先是对胡文泽说了一句,“好了,回去了。”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蒋满盈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语气有些犹疑:“你……”他停顿了几秒,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还是问了出来,“管教呢?谁带你来的?”
      蒋满盈立刻挺直了背,回答道:“报告,带我来的管教,在那里。”说着,他看向值班室窗口的方向。
      那中年管教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值班室窗口,之前带蒋满盈来的那位管教也听到了动静,远远地朝这边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行吧,有管教带着就行。”中年管教没再多问,只是对蒋满盈点了点头,然后转向胡文泽,催促道,“走了走了,要熄灯了。”
      胡文泽“哦”了一声,脚步却没动,犹豫地看向蒋满盈,小声问:“满哥,你呢?不走吗?”
      蒋满盈对他安抚地笑了笑:“你先回。我等人。”说着,他转头往洗手间的方向望了一眼,意思很明显,他在等陆峥。
      胡文泽脸上明显闪过一丝失落,似乎不太想一个人走,但看着管教已经有些不耐烦的眼神,最终还是只低声说了句:“那好吧……满哥你也早点回来。”然后一步三回头地,跟着那中年管教,朝着学员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蒋满盈站在原地,目送着胡文泽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心里沉甸甸的。那个年轻人单薄而悲伤的背影,和他提到妹妹时通红的眼眶,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就在他出神的时候,斜后侧突然传来一声低低的:“走了?”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把他吓了一激灵,心跳都漏跳了半拍。他猛地转头,发现陆峥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就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蒋满盈带着点后怕和怨怪地瞪了陆峥一眼,没好气地“嗯”了一声。这人走路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跟个鬼似的。
      陆峥对着他讪笑了一下,但只维持了一瞬。当他抬起头,看向值班室窗口方向时,脸上已经没了半分痕迹,恢复了那种严肃而冷硬的神情。他与那位管教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
      蒋满盈看着那位管教跟窗口的值班民警又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才不紧不慢地朝他们走过来。趁着这个间隙,蒋满盈压低声音,语气带着点探究:“你这厕所上的这么巧?”
      陆峥闻言,侧过头,对他露出了一个“故作高深”的笑容,“这不是……正好么?”
      蒋满盈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他知道陆峥身份特殊,行动必有深意。陆峥要想说,自然会告诉他。不想说,他也没那个权限和资格去刨根问底。就像他自己的事情,关于那通电话的内容,关于那个恐怖的“1975.99”,关于舅舅毫不知情的反应……他同样没有对陆峥吐露半个字。
      他们之间,保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不过问对方不愿主动提及的部分。
      那位管教已经走到了近前,没多说什么,只是朝他们点了点头,示意跟上。于是,三人沉默地离开了戒治管理大楼,重新走入清冷的夜色中,朝着学员宿舍楼走去。
      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场地上回响。
      到了学员宿舍楼一楼大厅,那位陪同的管教停下了脚步,对陆峥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蒋满盈,没再多言,转身便离开了,似乎他的任务只是“陪同往返”,至于到了宿舍楼里,就不再是他管辖的范围了。
      蒋满盈住在四楼的404,陆峥在三楼的302。两人沉默地爬上楼梯,到了三楼通往走廊的楼梯口,蒋满盈以为陆峥会在这里转弯,回他自己的宿舍。
      然而,陆峥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朝通往三楼走廊的楼道门看一眼,就那样继续跟在他身后,往上爬楼梯,目标明确——404。
      蒋满盈的脚步顿了一下,在楼梯拐角处,他回头看了陆峥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继续往上走。
      一直走到404宿舍门口,宿舍门敞开着,他正要走进去,就被里边大概要去洗漱的刘耀三人堵了个正着,其实也不算“正着”,而是看见他,就默契地窜了过来,生生将迈进宿舍门半步的他又给一把搡了出去,正正撞在随后的陆峥怀里。等他自己站稳后,那三个人像是看见了阎王一样,脸上充满了恐惧和惊惶,从门口挤出去后,就一溜烟地朝着公共洗手间的方向跑去了,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看来陆峥白天在“放风场”那一出“霸道蛮横”的戏,演得是相当到位,威慑力十足。
      蒋满盈看着他们仓皇逃窜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却没有半分快意,只有深深的疲惫。他收回目光,迈步走了进去。
      宿舍里,只有胡文泽一个人。他刚才大概一直缩在自己的床角,此刻听到动静,立刻从床上站了起来,看到是蒋满盈,脸上露出一丝松了口气的表情,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问道:“满哥,你回来了?”虽然他的眼睛依旧红肿着,显然还没从刚才的情绪中完全恢复。
      蒋满盈“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侧过身,看向还站在门口没有离开意思的陆峥,眉头微蹙,语气带着点驱赶的意味:“回去吧,洗漱睡觉了。”
      陆峥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倚在门框上,高大的身影几乎挡住了小半边门。他不但没动,反而挑了挑眉,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反问:“就刚才那情况,你觉得……我能放心回去?”
      蒋满盈觉得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烦躁感再次涌了上来。他抬手按了按眉心,试图压下那股躁意,随口说道,语气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不耐烦,“那不然怎样?你搬这来,24小时守着?”。
      他本来只是一句带着玩笑和无奈意味的气话,是烦躁到极点时不经大脑的脱口而出,意在堵住陆峥的追问,让他赶紧离开。却没想到,听在另外两个人耳朵里,似乎被当真了。
      陆峥摸着下巴,还真的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提议”,然后点了点头,语气居然还挺认真:“嗯……也不是不可以。等我想想办法。”看他那样子,似乎真的在考虑怎么操作“换宿舍”这种事了。
      而缩在床角的胡文泽一听,脸“唰”地一下,吓得更白了,眼神惊恐地在陆峥和蒋满盈之间来回扫视,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蒋满盈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麻烦”,只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实在没力气,也没心思再跟他们进行任何无意义的斗嘴或拉扯了。那股从接到电话后就一直盘踞在心头的疲惫和挥之不去的烦躁,此刻达到了顶点。
      他干脆什么也不说了,直接走过去,伸手抵住陆峥的胸口,用上了点力气,将这个竟然还试图“登堂入室”的“门神”,推了出去。
      “回去。”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点罕见的强硬。
      然后,蒋满盈就转身回去了,没再看被他推出去的陆峥,仿佛他只是处理掉了一个挡在门口的障碍物。他一边从床下拿出他的脸盆,一边问胡文泽,“洗漱了没有?快要熄灯了。”
      胡文泽就比他早回来几分钟,自然是没有的。他怯怯地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小声说:“可……他们去了……”
      蒋满盈自然知道那个“他们”指的是谁——刘耀那三个人。他其实无所谓,有那个“灭顶之灾”悬在头顶的当下,刘耀几人的挑衅和威胁,对他而言根本不足介意。但胡文泽害怕,他也就没强迫了,只是淡淡地说:“先收拾吧,等他们回来,我们就去。”
      胡文泽算是答应了,低着头,开始慢吞吞地收拾自己的洗漱用品。但他一抬头,却发现陆峥那个“门神”还杵在门口,高大的身影堵在那里,严重影响到他的“采光”了,“快回去洗漱。”语气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不耐。
      陆峥听而不闻,只是看着他。蒋满盈无奈至极,只得再次放下刚拿起的脸盆,走过去,双手抵住他的后背,将这个显然不想挪窝的家伙往楼道门口推。
      “走。”
      陆峥倒也没怎么抵抗,或者说,消极对抗,实在也是不敢“积极”,怕不小心弄伤了,别人还没怎么着呢,他这个负责“保护”把人给伤了,怎么像话吗?所以呢,也就这么顺着蒋满盈的力道,不情不愿磨磨蹭蹭地被他推着往宿舍外走,嘴里还低声嘀咕着:“哎,你这人真是的,用完就扔啊……”。
      蒋满盈懒得理他,只管把人往外推。结果刚把人推到402门口,就和草草洗漱完回来的刘耀三人撞了个正着。
      刘耀看见陆峥,脸色明显一变,脚步都顿了顿。他身后的两个跟班更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眼神躲闪。
      陆峥脚步一顿,目光淡淡地扫过刘耀三人,脸上那点无赖的笑意收敛了些,虽然没说什么,但那眼神里的警告和审视意味,却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压迫感。他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就仿佛一堵无形的墙,隔绝了某些蠢蠢欲动的恶意。
      刘耀眼神阴鸷地在陆峥和蒋满盈之间转了转,最终什么也没说,冷哼一声,带着人快步进了404,“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力道不轻。
      陆峥这才收回视线,又看了蒋满盈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说“你看,没我不行吧”,然后才在蒋满盈持续的推力下,不情不愿地继续往外走。
      蒋满盈一直把人推到楼道门口,像赶一头倔牛似的把他“赶”了回去,看他下了楼,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转过身。一回头,却发现胡文泽不知何时也跟了出来,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手里还端着他们两个的脸盆。估计是刘耀他们回宿舍后,又不知道说了什么或做了什么,把本就惊弓之鸟的胡文泽给彻底吓出来了。
      真的是“冤冤相报何时了”。
      蒋满盈看着胡文泽那副端着盆子不知所措的样子,极其疲惫地叹了一口气,胸腔里那股滞闷感更重了。他拖着仿佛灌了铅的步子,走到胡文泽面前,接过他手里属于自己的那个浅蓝色脸盆,然后转身,朝着公共洗漱间的方向走去。
      胡文泽默默跟在他身后,像一只受惊后本能跟随头羊的小羊羔。
      两人走进空旷的洗手间。蒋满盈走到一个空着的水龙头前,拧开。打在塑料脸盆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将牙刷挤上牙膏,塞进嘴里,机械地一下一下刷着。水流的声音在空旷的洗漱间里回响,掩盖了其他一切细微的声响。他的意识也仿佛随着这水流声,再次飘远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洗漱完的,不知道是怎么走回宿舍的,也不知道是怎么躺到床上的,更也不知道,一场以他为中心的“风暴”,就在这一段时间,已经悄然酝酿成型,即将席卷而来。
      而他,对此一无所知。
      他的全副心神,都在烙在灵魂深处的那串诅咒般的数字,和揣在裤兜里的那张地狱的通行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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