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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 96 章 安非他命( ...

  •   清晨五点五十八分,舒缓、渐亮的轻音乐准时响起,它试图营造一种温和的唤醒氛围,但对大多数沉溺在短暂梦境或痛苦清醒中的学员而言,这只是又一天机械循环开始的信号。音乐持续了一分半钟,渐渐调低,让位于清晰、明确的广播指令:
      “各位学员,大家早上好。现在是清晨六点整,新的一天已经开始。请大家迅速起床,按规范整理个人内务,洗漱时请有序排队,节约用水,保持公共卫生。”
      所有学员在音乐响起时,就开始了条件反射般的生理性躁动。此刻广播指令响起,伴随着“新的一天”这类空洞的词汇,回应的是从各个角落传来的此起彼伏充满怨气的哼哼唧唧和模糊不清的骂骂咧咧。学员们像被强行从巢穴里驱赶出来的困兽,挣扎着、磨蹭着从床上爬起,开始套上统一的灰蓝色学员服。
      “希望大家以积极的心态,迎接今天的康复课程和锻炼……”
      广播还在继续,广播还在继续,试图灌输正能量。用着鼓舞人心的语调灌着鸡汤,试图在一大早注入一点“正能量”:
      “……请用行动告诉自己:我能行,我正在变好的路上。”
      但效果显然微乎其微,甚至适得其反。特别是对于那个在404宿舍最靠里铺位,几乎对着天花板,睁眼到天明的蒋满盈而言。他恰在此时,缓缓地闭上了眼皮。将后边那句空洞的鼓励,以及耳边其他所有起床的动静,甚至还有现场巡查监督口头督促的管教模糊的身影和话语,一并公平地隔绝在了那层薄薄的眼睑之外。
      仿佛在用实际行动表明:“我不行。我正在变坏的路上。”
      因为他知道接下来大概率会发生什么。但他更知道自己不能去做什么,和想要做什么。
      隔绝,是被动。也是,主动。
      这是他思索了一晚上的结果。
      然而,还是有一条没隔绝住……
      “哎嘿,这老残狗又在装死了……”
      那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和恶毒,是刘耀。显然,他急于在负责这片区的管教面前“表忠心”,表现自己的“积极改造”和“觉悟提升”,以及对“落后分子”、“装病偷懒”行为的“敏锐洞察”和“勇于揭露”。
      话没说完,似乎被那个走到近前的管教瞪了一眼,或者用眼神制止了。刘耀悻悻地闭了嘴,但只消停了一瞬,眼珠子一转,立刻又换上了一副故作忧虑、实则煽风点火的腔调,“管教,您看,这明显就是装的!就为了逃避学习和训练!您可不能总这么由着他……”
      “这……”一个熟悉的、带着无奈和犹豫的男声响起。蒋满盈甚至不用睁眼,就听出这正是那位负责他们日常生活的王管教。这位管教似乎对他的特殊情况和频繁缺席感到棘手,每次都表露出一种“难办”的态度,但最终,无一例外地选择了最省事的处理方式——放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一次,历史再次重演。
      “就这吧。”王管教大概挥了挥手,语气里是懒得纠缠的敷衍。随即,他像是发现了什么,语气一转,带着点轻微的调侃,甚至带上了一点找到“接盘侠”的庆幸:“呵,又是你。怎么刚睁眼就来了?”
      门口,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部分光线。是陆峥。他来得比预想中更早,更……理直气壮。
      “报告管教!”陆峥的声音响起,语气是刻意拔高的洪亮和正经,但说出的话,却怎么听都透着一股子理直气壮的胡说八道,“我已经做完了一切晨间规定事项。内务,洗漱,队列,早餐,五分钟,全部高标准完成。现在过来关注下病号,梁医生的交代,注意观察!”
      王管教显然被这套说辞噎住了,语气是哭笑不得的头疼,“内务、洗漱就算了,队列,你是怎么完成的?还有,早餐,是集体去食堂吃的好吧?你这……自己买回来就完事了?”
      “报告管教!”陆峥脸不红心不跳,挺直腰板,声音高亢,表述“清晰”,逻辑“严谨”,“队列,我自己列队练的,我一个人的队!严格恪守队列秩序,高标准,严要求;早餐,我自己排队买的,同样,我一个人的队伍!严格遵守队列纪律,不插队,不喧哗。主要也是,什么都不耽误,安静迅速。王管教、梁医生,您二位的命令,我坚决执行,一丝不苟、不打折扣地执行!绝不给组织和领导添麻烦!”
      “……”王管教大概被这番“一个人就是一支队伍”式的诡辩彻底打败,沉默了几秒,大概是觉得跟这个背景特殊、行为跳脱、偏偏又拿着“合作单位”尚方宝剑的家伙讲道理纯属浪费时间,也乐得有人接手蒋满盈这个烫手山芋,他摆了摆手,语气充满放弃:“行了行了,随你吧,0138,0137就交给你了,你看看怎么回事?要是有事,就带到医务室去,别耽搁。要是没事……你看着办吧。”最后一句几乎是默认了陆峥可以“自由发挥”。
      “是!保证完成任务!”陆峥声音洪亮地应下,甚至还抬起手,像模像样地敬了个礼。
      王管教彻底放任了他们二人,仿佛眼不见为净,转而去走廊里,提高嗓门,催促其他磨磨蹭蹭的学员整理内务、抓紧洗漱:“都快点啊!动作利索点!两分钟后,门口列队!队列训练之后,去食堂吃早餐!”
      回应他的是又一波不情不愿、稀稀拉拉的应答,夹杂着更多的低声抱怨和牢骚。但没人敢真的拖延,两分钟后,杂沓的脚步声在走廊响起,逐渐朝着楼梯口汇集。
      只就,今天的小胡自始至终没有蹭过来问他一句,更没有在离开时一步三回头地看他,只是沉默地挤入了队伍,直到杂沓脚步声逐渐远去,宿舍楼重新归于寂静。
      直到这寂静持续了足够长的时间,确保所有人都已离开,陆峥的声音才再次响起:“都走了。”
      蒋满盈这才缓缓睁开眼。眼底没有一丝睡意,只有一片熬夜后的血丝和冰冷的清明。他缓慢而僵硬地用手臂支撑着坐起身,动作因为长时间的僵卧而有些滞涩。他没有看陆峥,目光落在对面空荡荡的床板上,声音有些沙哑,直接切入正题:
      “你昨天去找贾大队长,他……怎么说的?”
      “他就说他会看着办的。”陆峥言简意赅,重复了一遍贾灿的原话,没有任何修饰和解释。
      这个回答太官方,太模糊,几乎等于什么都没说。蒋满盈沉默了一下,才抬起头,看向陆峥,“以你与他有限的接触,你觉得贾大队长这个人,怎么样?”
      陆峥闻言,脸上的那点轻松随意收敛了。他微微蹙眉,似乎真的在仔细回想与贾灿那不多的几次接触。最终,缓缓地摇了摇头,“看不清,摸不透。”
      蒋满盈倒是微微有些意外。他本以为陆峥身份特殊,观察力敏锐,职业训练让他擅长在短时间内捕捉人物特征和意图,或许能对贾灿这个身处关键位置、显然不简单的人物,有个更清晰、至少是方向性的判断。没想到得到的却是这样一个答案。竟然和他……一样。都觉得贾灿深不可测,难以捉摸。
      “但全局,信任他。”但陆峥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语气肯定,但语气带着点难以言说的复杂。
      至于为什么信任,信任到什么程度,是基于怎样的过去和考量,这种信任又伴随着怎样的权限和约束……
      “具体,不明。”陆峥摇了摇头,表示更深层的内情,即使以他的身份和渠道,也未能触及,或者不便透露。
      蒋满盈的心沉了沉。这短短两句话,勾勒出的形象,更加高深莫测,也……更加危险。一个能被全局如此信任、安排在此处坐镇的人,绝不仅仅是一个“戒治大队长”那么简单。他的“信任”背后,必然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份量和……代价。但这似乎不是他能够,或者需要探究的。
      “我懂了。”蒋满盈垂下眼睫,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思绪。看不清,摸不透……他想摸一摸。或者说,不得不试着摸一摸。他没有别的选择,关于舅舅,关于账户,关于那可能存在的、更深层的黑手……在当前的处境下,任何可能带来转机或信息的渠道,他都不能放过。而这个身处漩涡中心、手握相当权限、又被全局信任的戒治大队长贾灿,显然首当其冲。
      但这事,没法跟陆峥说。一个是不能,再一个,也还是不能,他绝不能把陆峥更深地扯进这潭浑水,扯进这个“深渊巨口”里来。陆峥有他的任务,有他的立场,不该被自己的私事和可能的阴谋牵连。陆峥已经为他做得够多了。
      他又在思考另一个问题,到底要不要告诉陆峥关于“乌龙”警报和陈克治后来的事。梁医生的警告是“不要”。梁医生大概对陆峥的身份有所怀疑,但显然不知道全部。所以,才有这“警告”一说。
      至于对于陈克治的调查……
      要说药少了两袋那一出,是陈克治故意演给他看,实在没这个必要,也不符合基本逻辑——如果陈克治真是下药者,应该极力撇清,而不是主动提起“药少了”这种引人疑窦的事。再一个,他提出去等他喝药,完全是他自发的,临时起意,陈克治不可能提前知道。将计就计?那样做风险太高,且容易弄巧成拙。如果真是陈克治,根本不会让他有机会接触那个旧桶,更不会让他有机会“清除结垢”。
      所以,“药少了两袋”和“饮水机借口结晶残留”这两件事……他可能真的“不知情”?他的“健忘”和“粗心”,也是真的?或许……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
      但……陈克治身上确实有解释不清的地方,他的嫌疑不能完全被排除。
      查,就查了吧。蒋满盈最终决定,暂时不向陆峥说明“乌龙”警报和后来发生的事。让陆峥按照他自己的渠道和节奏去查陈克治,而梁医生那边……“纸团”估计是会交给贾灿,贾灿或许也有自己的线去调查,梁医生……或许也不会完全“撒手”……
      他现在行动完全受限,宛如困兽,只能依靠外界输入的信息来做出判断。信息,自然是越多越好,越独立越好。就这样,让几方分开、独立、甚至可能互相不知情地去查证,绝对比信息过早“共享”、统一行动,能得到更多、更广、更客观、更独立的信息碎片。而这对他,自然更有利。他需要从这些可能互相印证、也可能互相矛盾、甚至可能彼此隐瞒的信息流中,自己冷静地分析、判断,做出最有利于破局的决断。
      想到这里,他话锋一转,问起了另一件压在心头的事:
      “小六哥,对医务室那两起命案……有了解么?”
      陆峥点点头,语气平静:“大概……听说了几句。”
      这也就等同于“全”知道了。蒋满盈点点头,继续问,“那现在……有什么进展了么?你知道吗?”21日凌晨发生的案子,这都24日了,怎么能……一点确切的消息都没有流出来?甚至连他这个曾被列为“头号嫌疑人”、处于“保护性看管”之下的人,也还没有被再次叫去“配合调查”或问询。这平静之下,透着一股不寻常的诡异。他心底实在有些疑惑,也就向他此刻唯一能直接开口询问的人问了。
      陆峥没有隐瞒,如实道:“昨天我去找贾灿的时候,他好像正跟分局负责这案子的汪大队长通电话。我听那不多的几句话,大概……还是维持现场勘查和初步检验后的那个初始结论,而且后来发现的一些证据,似乎更加指向那个初始结论。但办案的人,大概都没法认同,或者说不愿意接受这个结论,觉得里面有问题,所以还在继续深入侦查,希望能发现足以推翻这个结论的新线索和有力证据。”
      “什么……初始结论?”蒋满盈追问,心脏莫名缩紧。
      陆峥看着他,缓缓道:“陈宇杀了姚望川后,自杀。”
      “…………”
      蒋满盈沉默着,但瞳孔微微地收缩了一下。荒谬,诡异,但又带着某种精心构造的、令人不安的“完整”感。
      “对吧,”陆峥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你也觉得很诡异吧。所以,没人相信,也就没法定案。但到现在,三天了,又没有发现能直接指向他杀、或者第三方介入的铁证,所以只能继续查,僵在那里。医务室也就还那么封锁着。”
      蒋满盈沉默了。这个结论与其说是答案,不如说是更大的迷雾。它将一个明显的谋杀案,简化成了一个充满疑点的结论。这背后意味着什么?是……真相本身就如此令人难以置信?还是有人故意引导?又或者,也是更可怕的,更加做实他的嫌疑?而那个诡异的“1975.99”,是“调查受阻”后抛出的新的“线索”和“铁证”,来将他这个本来的“头号嫌疑人”,一举钉死在“报复杀人”的十字架上?
      就在他因为想及此处,而感到一阵冰冷的寒意从脊椎骤然爬升时,陆峥忽然话锋一转,看着他问,“接下来去哪儿?”
      蒋满盈瞳孔一缩,猛地抬眼看他,反问:“怎么这么问?”
      陆峥耸了耸肩,一副“这还用问”的表情,下巴朝蒋满盈还坐着的床铺点了点,语气带着了然,甚至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促狭:“你故意‘装病’躺到现在,不就是为了避开集体活动,好去做你自己的事吗?所以,我们去哪儿?”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语气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跃跃欲试,“你说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反正我现在‘奉命’看着你,‘病号’要去哪儿,我自然得跟着,对吧?”
      蒋满盈看着陆峥,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坦然的等待和支持,甚至还有一丝“终于有事可做”的兴奋。在这一刻,陆峥仿佛不是那个身份特殊、背景深厚的特勤精英,而只是一个察觉到你意图、并且愿意不问缘由、陪你一起去“干点啥”的同伴。
      蒋满盈沉默了片刻,才又开口,语气平和,但眼底带着点审视和评估:
      “你怎么看出来的?”
      其实他最开始的反问,只是被陆峥一语道破真实意图后,下意识的条件反射,一种被看穿后的警惕和防备,但并不惊讶。依着陆峥的敏锐和洞察,能看出这点小把戏,再正常不过,甚至稀松平常,不值一提。现在问这一句,也并不是因为惊讶,而是……好奇。对,就是好奇。他忽然很想知道,这个人,这个看似大大咧咧、行事跳脱、不按常理出牌,却又总能精准捕捉到关键点、在复杂局面中游刃有余的陆峥,他的思考方式和判断逻辑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的思考和判断方式,观察的角度,切入的点,通常在某种程度上,能像一面镜子,折射出这个人的性格底色、过往经历,甚至……他更深层次的立场和目的。简单来说,就是你知道这个人聪明,但你不知道他有多聪明,以及是怎么样的聪明,他很想——探索一下。
      陆峥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较真”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那笑容在晨光里显得有些漫不经心。他此时双手插在口袋里,站立在那里的姿态看似放松,实则身体处于一种随时可以发力的微绷状态,就连站立的位置和微微倾侧的角度,大概都是他下意识计算过的——既能满足与蒋满盈低声交谈所需的相对隐秘和清晰,又能用眼角余光随时注意观测到门外走廊的动静,以便在发生任何突发情况时,能第一时间做出反应,将可能的威胁隔绝在安全距离之外。这甚至可能不是他在短时间内刻意计算的,更像是一种深入骨髓、融入本能的职业习惯,一种对周围环境绝对掌控和安全距离的天然需求。
      “其实很简单,”他开口,眼神清亮坦荡,没有因为蒋满盈的审视而感到丝毫局促或防备,“依你的性格,你要真想去参加那劳什子队列训练,或者真想去食堂喝那刷锅水一样的稀粥,就算是爬着,你也都会去的。别说只是几处……”他顿了顿,目光在蒋满盈缠着纱布的手臂和额头扫过,语气自然地带上了点不易察觉的停顿,然后接上,“……嗯,浑身乱七八糟的伤,就是一身被鲜血浸透,只要还有半点意识,你爬也会爬过去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蒋满盈还带着苍白的脸上,看着那双虽然布满血丝、却异常清明的眼睛,继续道,语速不疾不徐:
      “既然你就那么直挺挺躺着,对管教的催促、对刘耀那帮人的冷嘲热讽都无动于衷,甚至故意用闭眼来‘隔绝’外界,那肯定就是不想去。你也不是那种会投机取巧、偷奸耍滑,会用装病来逃避的人,甚至……对规则和秩序,有着近乎本能和偏执的敬畏与恪守。而现在,你甚至连装都懒得装得像一点,就那么硬邦邦地躺着,敷衍都透着一股子不耐烦。那么,排除所有不可能,剩下的就只有一种解释——”
      他拖长了调子,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和狡黠:
      “你有别的、自己的事情要做,而且这件事,比对规则的坚守、比被人议论、甚至比装病可能带来的麻烦,都更重要。重要到你宁愿用这种最笨拙、也最容易引人怀疑的方式,来强行制造一个合理的独处和行动窗口。那我作为你的‘小六哥’,看到了这一幕,肯定是玉汝于成,对吧?总不能拆你的台。”
      所以,那些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那些看似夸张的表演和“奉命行事”的架势,统统都是服务于这个“目的”——替他挡住不必要的干扰,合理化他此刻的滞留,为他争取行动的空间和时间。而这一切,只基于他在门口随意看了那么一眼。
      蒋满盈得以明白,此人之心思、反应,甚至,演技,都远超寻常。
      其实,分析到这里,逻辑链条已经清晰明了,他想要的关于“如何看出”的答案,陆峥已经给出了——基于对他性格的深刻理解,对行为模式的精准把握,以及对当下情境和规则的巧妙运用。
      但陆峥并没有停在这里,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理所当然,甚至带上了一点近乎“邀功”的意味,开始“推销”起自己来:
      “而且,你看啊,我的身份比较‘特殊’、行动相对‘自由’,对吧?带着我,你也可以‘自由’一点,至少行动上方便很多,不用总担心走到哪儿都被盘问,被阻拦。有些地方,你一个人去可能不太方便,或者容易惹人注意,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但有我这个‘奉命照看病号’的跟班在,就合理多了,也安全多了。我可以帮你应付那些不必要的盘查和询问,省去很多口舌和麻烦。”
      他眨了眨眼,身体也更挺拔了些,刻意营造出一副“坚实可靠”、“值得信赖”的姿态,然后接着继续“推销”自己:
      “带带着我呗,就当是……嗯,雇了个免费的保镖兼跟班?还自带‘通行证’和‘挡箭牌’功能的,买一送三,稳赚不赔。我跟你说,这一天天的在这破地方待着,除了看人就是被人看,筋骨都快生锈了,肌肉也快萎缩了。无聊透顶!带着我呗?让我也活动活动,见识见识?我保证,”他举起三根手指,做发誓状,表情认真,但眼底那点促狭的笑意却泄露了他此刻并非完全严肃,“让干啥干啥,指东不打西;不该问的,绝对不问;不该说的,打死不说;不该做的,碰都不碰。一切行动听指挥,绝不给你添乱,怎么样?这买卖划算吧?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蒋满盈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底却泛起微澜。
      这人真的……挺有意思。蒋满盈想。贾灿是那种看不透的、如同深海般的深不可测,气场沉静却压迫感十足,让你本能地敬畏和远离。而眼前这位,则是看得出来的、直接的深不可测。他坦荡地展示着自己的观察力、分析能力和“可用性”,甚至主动“剖析”给你看,姿态放得很低,仿佛毫无保留。但你知道,他所展现的,就只是冰山浮出水面的那一角,是经过精心计算愿意让你看到的部分。水下那庞大的真正支撑他做出这些判断和行为的经验、能力、资源乃至更深层的意图,才是他真正的力量和底蕴所在。
      而且,他这番话,说得极为高明。那眼神,那语气,那姿态,仿佛在无声地说:你看吧,我很厉害,我能看穿你,我能理解你,我也能帮你。但我站你这边,无意窥探你的秘密,我只是想帮忙,顺便给自己找点事做,解解闷。他随口几句话,就逻辑严密地堵死了蒋满盈所有可能的借口和推脱,同时又主动给自己套上了“规矩”和“边界”的枷锁,并提供了一条完美的、顺理成章的台阶。
      最终,只导向一个结果——
      让你心甘情愿地、毫无心理负担地、甚至觉得“确实如此”地,顺着他给的这唯一一条、铺着红毯的台阶往下走,接受他的“帮助”和“陪伴”,并且隐隐觉得,这或许真是眼下最合理、最有利、甚至唯一可行的选择。
      此人当真是说服和博弈的高手。蒋满盈在心里默默评价。他能把自己本身的“目的”,巧妙地包装成一个“双赢”,甚至听上去完全是“你赢”的提议,让你在不知不觉中落入他的节奏,接受他的安排,还对他心存感激。这背后,是顶尖的观察力、对人性的精准把握、对局势的快速判断,以及炉火纯青的话术和节奏控制能力。
      但他,偏就不走呢……
      蒋满盈看着陆峥那张带着点漫不经心笑意、眼神却清亮坦荡、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脸,心里那股被“看穿”和“安排”的不适感,非但没有因为对方“有理有据”的分析和“贴心周到”的提议而消退,反而像是被投入了火星的干草,隐隐燃起了一簇小火苗。
      他不喜欢聪明人,一点都不喜欢,尤其是太聪明的人。理由很简单,他是个小蠢蛋,一直都是。所以,他本能地不喜欢那些能轻易看穿他,然后用逻辑和算计将他安排得明明白白的聪明人。没别的,就是更简单的羡慕嫉妒恨。他身边聪明人太多了,几乎无一不是。这让他这个本来似乎还属于正常智力范畴的“小蠢蛋”,在对比之下,就显得更“蠢”,更突出,像个误入天鹅湖畔,灰扑扑的丑小鸭,格格不入。
      平时倒也无所谓,他这只“丑小鸭”可以缩在自己的小池塘,鼓腹而游,自得其乐,假装那些天鹅不存在,专注自己的小鱼小虾。但当这些白天鹅将“算计”的目光投向他这个丑小鸭,还要堂而皇之地降落,甚至意图侵占他本来就不多的一点点“领地”——那小的甚至可以忽略不计只容得下他自己扑腾的池塘——的时候,这就激起了他骨子里最本能的叛逆和反抗之心……
      特别是,这还是一只认识了还不到两天、连毛色都没摸清的“白天鹅”……
      陆峥看着他,似乎也在等待他给出肯定的答复,走向那条铺好的台阶。
      蒋满盈迎着他的目光,那双因为疲惫而泛着血丝、却异常清明的眼睛眨了眨,然后,他平静地、清晰地反问:
      “我要是……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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