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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 93 章 安非他命( ...

  •   蒋满盈跟在陆峥身后,沉默地走在通往戒治管理大楼的路上。
      路程其实不长。毕竟他们本来就是从戒治管理办公楼东侧那个凸出的医务隔离室出来的。粗略估计,从医务隔离室的玻璃门,到管理大楼灯火通明的旋转玻璃大门,直线距离可能也就三四百米。这条路,他这几天已经走过不止一次,但此刻走在这静谧的夜色里,却觉得格外漫长,脚下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即将崩塌的冰面上。
      其实,蒋满盈一直不太理解,那个临时医务隔离室,就像个车库一样,突兀地从主楼东侧凸出来,与主楼紧密相连。既然相接,为什么不在内部开一道连通的门?干嘛非要让人每次去医务室,都得先从主楼正门出来,再绕着外墙走上一段,才能进入那个凸出的隔离室。这设计怎么看都有些不合理,就算当初这么建了,后来开一道不是也行么?开道门能有多费事?
      这个疑惑,在他此刻因为心神不宁而有些涣散的思维,终于聚焦到“隔离室”这三个字本身的意义后,才算是得到了一个冰冷而现实的“解答”。
      他倒忘了,医务室是为什么暂时搬迁到这里来的。
      而他不就是因为这起命案事件导致的其中一个“恶果”,乃至此刻不得不去打的这通电话,试图从另一个可能将他拖入更深渊的“麻烦”中挣扎求存。
      想至此地,一股混合着自嘲、疲惫和深深苦涩的笑意,从心底最深处不受控制地浮泛上来,试图冲破他紧绷的唇角。但那股笑意,就只挣扎到一半……
      “你想去哪儿?”走在前方半步的陆峥,忽然低声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夜色和凝滞的气氛中格外清晰。
      他们此刻就站在戒治管理大楼灯火通明的旋转玻璃门口,前方是灯火通明的大厅。还能去哪儿?
      蒋满盈自然明白陆峥的意思。这是在问他,这通电话的性质是什么?是普通的亲情通话,还是有别的特殊需求?知道了性质,陆峥才好安排相应的通话地点和方式。
      蒋满盈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前被灯光拉长微微晃动的影子,眼睫眨动了两下,心内便做好了决定,抬起头看着陆峥在灯光下半明半暗的侧脸,清晰地说道,“学员的亲情通话区就可以。麻烦你了,小六哥。”
      陆峥显然微微一愣,大概是没想到他会选择最普通的学员亲情通话区,而非某些可能更隐蔽的办公电话。但陆峥什么也没问,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旁边那位一直默默陪同的管教也听到了,他立刻低声说:“跟我来。”说完,他率先走进了旋转玻璃门,侧身示意,然后走在前面带路。蒋满盈和陆峥跟了进去。
      一进入大楼内部,恒定的空调风扑面而来,与外面的夜寒形成对比。大厅灯火通明,冷白的灯光将一切照得纤毫毕现,也瞬间驱散了夜色带来的最后一丝朦胧和掩饰。蒋满盈下意识地眯了眯眼,以适应这突然的光亮带来的微微眩晕。
      “‘小六哥’……”陆峥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点轻松的笑意,似乎是想转移他过于沉重的注意力,或者缓和一下这凝重的气氛。蒋满盈不知道是不是一进旋转玻璃门,经里边明亮的光线一照,陆峥更清楚地看清了他脸上那掩饰不住的灰败和绝望,才存了这份心。
      陆峥一边自然地走在他身侧,一边用闲聊般的口吻说:“其实我们就差两三个月。所以…这个‘哥’字,我也不算白得,担得起。要不以后就这样了,挺好。‘小六子’什么的,就让它随风而去吧,听着……啧,总觉得像在叫宫里伺候人的小太监。”
      蒋满盈本来沉重的心绪被陆峥这句“小六子听着像小太监”的自我调侃猛地一搅,心湖里那潭几乎凝固的绝望死水,竟然罕见地被划开了几道细微的涟漪。那个一直凝固在嘴角、未能完全成形的苦笑弧度,也因为这出乎意料的玩笑,而变换了一点形状,变成一个虽然依旧很淡、但显得真切了几分的笑。
      就差两三个月。
      他最后的注意力,落在这一句上……
      他对特警、特勤系统不算特别了解,但也知道个大概。特勤,尤其是执行一线侦查、潜伏、护卫等高风险任务的特勤,一般年纪都不大,基本都在二十岁出头。毕竟这是对身体素质要求处于绝对巅峰期的岗位,是真正吃“青春饭”的行当。通常三十岁,甚至二十五岁以后,如果没有转岗,基本就面临退役了。身体机能的下滑,在生死一线的高压任务中是致命的。
      所以,他一开始就猜测陆峥比二十七岁的自己要小,只是不能百分百确定,所以才在“小六”后边缀了个“哥”字,用一个小小的文字游戏进一步试探,也算是给自己留了某种程度的余地——如果陆峥年纪比他大,这声“哥”叫得名正言顺;如果比他小,这“哥”字就成了某种带着亲昵和调侃意味的称呼,反而能拉近距离。
      结果,果然没出他意料。陆峥确实比他小。但至于小多少,当时在活动室的短暂对话,气氛微妙,时间仓促,也没顾上问。现在听陆峥自己用这种随意的口吻说出来,竟然就差“两三个月”?他是八月的生日,那陆峥……大概也就是十月、十一月的生日?算起来,也是实打实的二十七岁,只是月份上小他一些。
      那可真是算得上“大龄”特勤了。
      这个年纪,还在执行这种需要高度伪装、心理素质、应变能力、抗压能力和潜伏技巧的侦查、保护任务,那说明的绝不仅仅是“身体素质过硬”。这意味着,陆峥的专业技能、临场判断、危机处理、心理抗压、经验积累、以及对复杂局面的掌控力,恐怕都是拔尖中的拔尖,是经过无数次实战淬炼、层层严苛筛选后留下的绝对精英。只怕……其综合能力,并不比“小粥仔”顾行舟,甚至不比柳毅、杨慕、冯春这几个在市局独当一面的支队长级别的精英差,甚至可能在某些特定领域,比如长期潜伏、情报分析、危机处理等方面,更强。
      那为什么……
      陆峥在市局,似乎“籍籍无名”?
      “籍籍无名”的意思是,他在这之前根本不知道这个人。
      这倒不是说他蒋满盈有多了不起,不知道的人就是无名之辈。而是他和全局当初因为那个隐藏极深且级别不低的内鬼,几乎将市局上下排得上名号、有权限接触到核心信息的人,无论职位高低,都做过极为细致,甚至可说是苛刻的盘点和梳理。没被盘点过的,基本就是他不知道的“无名之辈”。
      至于那么深厚的背景,跟杨慕还私交匪浅,他却连名字都没听过,原因似乎也简单——因为陆峥在特勤岗。身为特勤人员,身份和行动本身就是高度保密的。这是特勤工作的性质和纪律决定的。一个优秀的特勤,本就该是“影子”。
      但……以陆峥这样的背景、能力、以及必然累积的功勋(能在这个年纪还留在特勤一线,功勋绝不会少),怎么会只甘心于做一个……普通的特勤?
      “小粥仔”这个师弟,无论从辈分资历,还是处理复杂局面的经验、在局内的人脉根基,客观来说都比陆峥要“矮”一截的人,反而在全局的破格提拔、特殊考量下,成了特警支队长。这其中当然有全局因他卧底任务而不得不为的考量:是其当时内鬼可能无处不在,却又无法捕捉的致命危机,全局上下无人敢信、也无人能信的棘手局面,而急需快速培养起绝对可靠、且能完全掌控关键部门的“亲信”和“心腹”,来应对,来破局。也是为了不让蒋猛的悲剧在他身上重演。
      这算是特殊时期迫不得已的权宜之策,也是一种大胆,甚至有些冒险的用人策略。特别是特警支队长这个位置,掌控着市局最精锐的突击和行动力量,必须牢牢抓在绝对可靠的人手上。小粥仔是全局和他仔细忖量、反复权衡后选定的人选。他的意见是,可以先任副支队长,主持工作,毕竟资历确实太浅,直接提正职,恐难以服众,也容易引人侧目。但全局在让原本的特警支队长陆明高升副局长之后,直接就将小粥仔任命为正职支队长了。他当时虽有疑虑,但考虑到全局的决定,也就没再说什么。
      但即便如此,以陆峥的条件,就算特警支队长的位置因为各种原因没轮上,其他岗位也不是不可以安排。能力出众的特勤精英,转岗后的级别和待遇通常都不会低,起步至少也是个副科实职,甚至正科。难道真的仅仅是为了避嫌?因为他的二叔是主管特警、禁毒的陆副局长,所以他这个侄子就要刻意远离那些实权岗位,避免“任人唯亲”、“裙带关系”的非议?
      但他觉得,似乎不至于如此。以陆峥的能力,完全可以选择其他同样重要、却不那么敏感的岗位,至少,不会是现在这样……“籍籍无名”。除非……是他自己不想。
      他想不明白。就像他也想不明白,贾灿那样一个被师父夸赞为“完美典范”的人,为什么会窝在这强戒所里做一个戒治大队长。虽然戒毒工作同样重要,但以贾灿展现出的格局和手段,似乎应该有更广阔的舞台。
      这其中,似乎都存在着某种他暂时无法窥见的缘由。或者是个人主动做出的、基于某种长远考量的、外人难以理解的选择;或者是某种更高层面的、精妙的布局与安排;又或者是……某种不得已的、暂时的“蛰伏”与等待?
      而更关键的是……
      现在,这个多年来一直“籍藉无名”的特勤精英,突然以真实身份,以近乎“自爆”一般的方式,出现在这里,出现在他身边,说是为了保护他,说是全局的安排,那这背后……
      “怎么不说话了?”陆峥的声音再次响起,将他从纷乱如麻、却毫无头绪的思绪中拉了回来。蒋满盈这才回神。但这时候,不论想不想得明白那些背后的缘由,眼下最重要的是处理好迫在眉睫的危机。他看向陆峥,眨了眨眼,顺着刚才的话题,用同样带着点玩笑、但语气认真的口吻回应道:
      “不行。”
      他顿了顿,看着陆峥略显错愕的表情,才慢悠悠地补充,“要是再说,里边我也叫‘小六子’了。毕竟,这样……”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眼神里闪过一点促狭的光,“支使起来,才更‘心安理得’一些。你说是吧,小六哥?”
      “……”陆峥被他这话噎了一下,脚步都顿了一瞬。随即,他脸上露出一种又好气又好笑、却又无可奈何的复杂神情。最后,那神情化作一声认命般的叹息,他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纵容和妥协:“行吧”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还不解气,又埋怨地看了蒋满盈一眼,低声嘀咕道,声音里却没什么真正的恼意:“你就没跟你家杨支队学点好。全是他那些‘算计’人、挖坑让人跳的招儿……”
      蒋满盈闻言,脸上那点强撑的笑意真实了几分,他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这个嘛,不用跟他学,我也会。”
      “……那算是天赋异禀,还是‘近墨者黑’?”陆峥挑眉,继续开着玩笑,试图用这种方式驱散蒋满盈周身那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这回轮到蒋满盈被噎住了。但他眼睛一转,立刻找到了反击点,“那你也‘黑’了。”这可是陆峥自己承认的,他和杨慕“私交”还不错。
      “……”陆峥再次被噎住,这次是彻底没话说了,只能无奈地笑着摇头。
      “行吧,我说不过你。”陆峥最终举手投降,不再纠缠这个话题。他抬头,下巴朝前方走廊尽头一努,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到了。”
      简单的两个字,像一道无声的指令,瞬间将蒋满盈刚刚被玩笑稍微转移的注意力,和那片刻因斗嘴而得到的放松心情,全部强行拉扯到了那个即将面对的冰冷“现实”上。
      他顺着陆峥示意的方向看去。
      走廊尽头,灯光最亮的地方,一块简单的亚克力牌子,白底黑字,冰冷而清晰地印着:
      【亲情通话区】
      那开敞着的入口,在惨白的日光灯照射下,像一张沉默的、等待着吞噬什么的巨口。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那越来越快、几乎要撞出胸膛的心跳。喉咙干涩得发疼。
      那管教递给他一张从旁边值班室要的IC电话卡,低声解释,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带着回音:“我已经预购了通话时长,你直接拿着卡进去打就行。找到电话机上的插卡口,把卡插进去,听到提示音后就可以按键拨号了。如果还不会操作,上边有简单的步骤提示,一眼就能看懂。”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陆峥,似乎在询问时间上的安排。
      陆峥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蒋满盈,意思很明确:由他自己决定。
      陆峥又看向蒋满盈,意思是让他自己决定时长。
      蒋满盈深吸一口气,也看向管教,问道:“正常通话时间,规定是?”
      “正常亲情通话,一次控制在五分钟以内。”管教回答,停顿了一下,补充道,“特殊情况,经批准,可以适当延长,但原则上不超过十分钟。你……你自己看着掌握吧。”这话说得有点含糊,既表明了规定,也暗示了在陆峥的“陪同”下,可以有一些“灵活”的空间。
      蒋满盈握紧了那张小小的、此刻却感觉有千钧重的IC卡,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管教。”
      “去吧。”陆峥开口。
      蒋满盈轻轻‘嗯’了一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转过身,朝着那扇如同巨口般的通话区走去。陆峥和那名管教没有跟上来,就站在原地。
      其实也就七八步的距离,但他却觉得走了很久很久,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跋涉,腿像灌了铅。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和那擂鼓般的心跳。
      终于,他走进了通话区。
      里边空间不算很大,呈狭长形。除了三面半墙上,总共安装了八部固定电话之外,空无一物。至于为什么是“三面半”——自然是入口那面墙被“门”占去了一半宽度,另一半是开放的入口。每部电话之间都有约一米高的隔板,但向外的那面……是完全敞开的,没有任何遮挡。这种设计意图很明显,是为了方便“陪同”的管教随时监听通话内容,确保通话不涉及违规信息,如果有,便能第一时间制止。
      此刻,通话区里并非空无一人。斜对角靠里侧的一部电话跟前,站着一个穿着灰蓝色学员服的身影。个子很高,背对着入口方向,完全看不到脸,只是低着头,肩膀有些塌,似乎正看着手上的什么东西。他正在打电话,声音在相对封闭的空间里不算低,但具体内容因为距离和刻意压低,听不真切。
      蒋满盈也无心、更无意去窥听别人的隐私。甚至,为了刻意避免听到对方通话,他决定就选最靠近门口,离那人最远的这部电话好了。但这个位置……太“暴露”了。万一有管教或其他人从门口经过,或者进来,声音会听得一清二楚。
      他纠结了片刻,目光在几部电话间逡巡。背对门口面朝墙壁的那两部电话被他果断排除——那会让他产生一种彻底被隔绝、被窥视的不安感。最后,他选择了“半”面墙(就是入口侧墙向内延伸的那部分)上唯一的一部电话。那个位置,一边是敞开的门口(但有半截墙遮挡视线),另一边是没人的墙面,距离也最远,应该……还好吧?
      他定了定神,朝那个位置走去。可等他走到跟前,拿起听筒,准备插卡时,突然又想起一件事:这面墙是实墙吗?隔音效果怎么样?他在电话里要说的话,会不会透过墙壁,被走廊里的陆峥和管教隐约听到?虽然他们刻意保持了距离,但……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紧。他几乎是本能地、又往自己的右手边(也就是更靠近内侧墙面)挪动了两步,站到了那面完整内墙上的另一部电话前。这里,左侧是墙壁,右侧隔板后有另一部电话(但无人使用),背后是那个打电话的学员,这里距离门口更远一些,两面有隔板,一面靠墙,似乎……更“安全”一点。
      他左手拿起听筒,冰冷的塑料触感让他指尖一颤。右手捏着那张IC卡,摸索着找到插卡口,有些笨拙地用力将卡片插了进去。
      “嘀——”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响起,表示可以拨号了。
      他另一只手的手指悬在数字按键上方,微微颤抖着,一时竟有些按不下去。那些烂熟于心的数字,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不敢触碰。
      就在他鼓足勇气,准备按下第一个数字的瞬间,他下意识地侧了一下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斜后方那个打电话的学员——纯粹是无意识的动作,习惯性地确认周遭环境。
      然而,就是这一瞥,他的目光,不期然地,与那个原本背对着他、此刻似乎也因为那声“嘀”的提示音,或者纯粹就是察觉到有人靠近,而下意识回头看来的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个正着。
      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小的吃惊。
      然后,是然后,是几乎同时下意识脱口而出的称呼:
      “满哥?”
      “小胡?”
      那部电话前的人,竟然是胡文泽。
      胡文泽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慌乱和不自在,然后才勉强对他扯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显然有些……僵硬和勉强。他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另一只手上似乎正摩挲着什么东西,动作也顿住了。毕竟,谁都不太愿意在跟亲人打电话,尤其是可能涉及私密话题的时候,被并不相熟的人听到内容。
      蒋满盈能理解胡文泽此刻的尴尬和轻微不悦。他自己也同样觉得有些窘迫。但卡已经插进去了,提示音也响了,他也不好再换位置,那显得更刻意。
      于是,他也对胡文泽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同样勉强的笑容,然后有些刻意地迅速背转过身,面朝着墙壁和电话机,试图用身体和姿态隔绝对方的视线,也给对方留出空间。
      然而,就在这一瞥,他那习惯性的观察本能和强迫性的瞬间记忆,已经捕捉到了胡文泽手上那个被他摩挲着的物件——似乎是一个类似铭牌或者胸针的东西。上面的图案……他只看清了一部分,图形似乎是深蓝色的渐变底色,图案主体似乎是……一双手(他只看见一只手,按照设计的对称原则,推测是一双手),小心地捧着一个什么……是心形?但又不完全像,轮廓有些特别……他当时没来得及细看,视线就移开了。
      等他此刻视线重新聚焦在电话按键上,准备拨号时,那个图案的残影却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蛇杖!
      那是医学的标志,是医务工作者身份的象征。
      胡文泽是医学生,有个医学相关的胸针、挂件之类的东西,很合理。
      不对,这是人家隐私……他想这个干什么!
      蒋满盈立刻在心底严厉地告诫自己,强迫自己转移开注意力,不再去探究,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电话机上。
      但手指,依旧颤抖着,悬在按键上方,迟迟按不下去。那个冰冷的数字,那个恐怖的余额,像幽灵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
      然后,不可避免地,他听到了身后胡文泽对着话筒快速地解释着什么,大概是在向电话那头的人解释刚才那句在对方听来有些莫名其妙的“满哥?”,只含糊地说是“认识的一个朋友”、“碰巧遇到”。
      接着,似乎是胡文泽在叮嘱对方,声音放得更柔更低,但蒋满盈离得近,还是隐约捕捉到断断续续的几句:
      “嗯,我知道……你乖乖听护士阿姨的话……”
      “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担心……”
      “我很快……很快就来看你,真的……”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承诺,虚假,却又因为那份期盼而显得无比真诚。是那种身处绝境之人,对对所爱之人编织的脆弱而美好的谎言。
      “时间要到了……我下次再打给你。”
      最后一句,带着浓重的不舍,然后,是电话挂断的“咔哒”轻响。
      接着,是有些迟疑的脚步声靠近,停在离他隔板不远的地方。胡文泽的声音响起,带着点不好意思地说了一声:“满哥,我打完了,先走了,你……慢慢打。”声音里还残留着一点鼻音。
      蒋满盈没有完全转过身,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对胡文泽点了点头,喉咙里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胡文泽没再多说,快步离开了通话区。
      通话区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蒋满盈一个人,站在惨白的灯光下,握着冰冷的黑色听筒。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电话机数字按键上,那些数字在他眼前模糊、旋转。
      陆峥和那位管教很体贴地没有跟进来,特意避开了。这是出于对他隐私的某种尊重,或者说,是陆峥给予他的一种无声的信任和空间。
      但蒋满盈很清楚,这种“私密性”,在强戒所里,其实……意义有限。他需要,但并非天真到以为这通电话真的能不受监听。他还没有蠢到,会在电话里直接开口质问舅舅:“你为什么把我的一卡通弄成了无限额?余额会锁定在1975.99——就这么用妈妈的生日,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这是你干的吗?是生怕‘舅甥合谋’的帽子扣不牢吗?”
      那和将那个致命的“现实”,原原本本、清清楚楚地告诉给负责所内戒治管理事务的贾大队长,以及正在侦办医务室两起诡异命案的汪大队长,有什么区别?
      不,区别还是有的。
      直接告诉,起码还算个“坦白从宽”,争取个“态度良好”。而如果是在这通很可能被监听的电话里,以质问舅舅的方式“暴露”出来,那无异于“作茧自缚”,是亲手将最直接的“证据”和“动机”送到调查者手中,让一切更加百口莫辩,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他找陆峥帮忙,目的很明确:一是跳过正常申请那套可能缓慢、甚至可能有意卡住或拖延的审批流程,尽快联系上舅舅,时间就是生命,他等不起;二是利用陆峥的特殊身份,或许能让这次通话的“性质”在程序上稍微不那么“常规”,减少一些来自所内人员不必要“特别关注”。但绝非天真到认为,这通电话就可以完全不受任何监听,成为绝对安全的“密谈”。
      而且,完全不受监听,这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电话线路,甚至连“墙”都没有,四通八达,无一处不漏风。就算陆峥有办法暂时屏蔽掉强戒所这边的常规监听,也难保没有其他更高层级更隐蔽的技术手段在监控。那对于他来说,可能意味着更麻烦、更难以预测的后果。
      他倒宁愿,这通电话只是被强戒所内部例行公事的管教监听。至少,流程是“合规”的,性质是“正常亲情通话”,内容是“可解释”的、“可控制”的。而不是变成一个性质不明、可能引来更深层调查的“异常通讯”。
      思绪在脑海中翻滚、冲撞,像暴风雨中的海浪。他握着听筒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骨节泛白,传来清晰的疼痛感。这疼痛,反而让他混乱的神经稍微清醒了一点点。
      不能再犹豫了。时间有限,每一秒的拖延,都可能意味着变数。
      他闭上眼,探访室里,舅舅那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再次无比清晰地在他耳边回响,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温度:
      ——“有事,任何事。不管大事,不管小事,或者,只是想聊聊,不论什么情况,不论什么时候,白天,黑夜,凌晨,哪怕是你半夜做噩梦醒了,想打,就打给我。舅、舅舅保证,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调到最大音量,就放在身边。只要你需要,我一定第一时间接。只要你需要,我一定第一时间出现。以后有舅舅在,谁也不能再欺负你!听见没有?”
      那声音里的急切、愧疚、和毫无保留的、近乎笨拙的关爱,此刻像一把双刃剑,一边刺痛着他,一边又给他一丝灼烫的暖意。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最后一丝犹豫被决绝取代。指尖带着细微的、难以控制的颤抖,终于第一次,拨下了那个他烂熟于骨髓、却从来没有真正拨出过的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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