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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 89 章 安非他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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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哥,那人……是谁啊?”
看陆峥离开了,胡文泽才贴着墙根,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凑过来,在距离蒋满盈还有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压低了声音,带着好奇和紧张问。
一个“蒋警官”,一个“满哥”,这称呼,像是非要把他钉死在“失去”的耻辱柱上。蒋满盈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涌起一股难言的疲惫。唉,算了。对着一个眼神总是亮晶晶,一个眼眶总是红通通的半大孩子,还能说什么呢?他们都还是孩子,至少在他眼中是。他苦笑了一声,也就接受了。免疫了,就好了,称呼而已。
“哪个?”他明知故问,语气平淡。
“就……那个。个子特别高,看起来……有点凶的那个。”胡文泽抬起手指,不敢明目张胆地指,只是快速地朝门口方向点了一下,又赶紧放下。
“哦,你说陆峥啊。”蒋满盈收回目光,转向胡文泽,语气随意,“前两天刚认识的一朋友。脾气是有点冲,人……还行。怎么了?”
“他说……‘喜欢’你?”胡文泽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脸上带着点难以掩饰的八卦和探究,还有一丝这个年纪特有的、对“非常规”关系的好奇,以及一点点难以言说的微妙情绪。
蒋满盈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心里对陆峥那套简单粗暴的“挡箭牌”说辞感到一阵无奈,但面上不显,只是平淡地“啊”了一声,点点头:“是啊,他是这么说的。”语气里听不出是承认还是敷衍。
“那你喜欢他么?”胡文泽瞪大了眼睛,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追问了一句,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蒋满盈,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啊?”蒋满盈被他这直白的追问弄得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好笑地看着这个一脸“求知欲”的年轻人,反问道:“你这孩子,问这做什么?”
“就……问问嘛。”胡文泽脸有点红,但还是坚持,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喜欢么?你是……那个么?还是……‘环境’使然?”他大概是想问蒋满盈的性向,或者认为在这种封闭压抑的环境里,人容易产生一些不寻常的情感依赖。
蒋满盈大概懂了,这孩子大概是电视剧看多了,然后自动将这种环境与某些特定情节联系了起来。他不由觉得有些好笑,但也没生气,只是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肯定:“不喜欢。我喜欢他干什么?”
“那你怎么还跟他聊天?还……还靠的那么近?”胡文泽显然不信,觉得他在掩饰,而且刚才两人低声交谈、几乎头碰头的样子,他可是看在眼里。
“不靠近也听不着啊,”蒋满盈微微侧头,示意了一下周围,“这活动室这么吵。你看,你现在不也靠我挺近?”他看了胡文泽一眼,对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蒋满盈笑了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带着一丝疲惫的温和。“至于为什么跟他聊……那……”
他目光扫过周围或坐或站、但都下意识与他们保持距离的其他学员,声音低了下去,“除了他,也没别人愿意跟我聊啊?我这不是无聊么,有人送上门,跟我示好,就随便聊几句,侃几句大山,又不会怎么样。要不然,再不说几句话,我说话机能都要退化了,两年出去成哑巴了可怎么是好。”
胡文泽被他这说法弄得一愣,呆呆地看着他,似乎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好半晌,他才小声说,语气里带着点难以置信:“我以为……你会是那种沉默寡言,很……很酷,很不近人情的那种人……就像电影里的那些……大佬。”
“啊?是么?”蒋满盈笑了笑,那笑容依然很淡,却意外地冲淡了些许他眉宇间惯有的沉郁,苍白的脸上多了点活气,“这……没有吧?我话其实不少的,只是,”他顿了顿,目光掠过那些或明或暗打量他们的视线,声音更轻,“没人跟我聊罢了。”
“你、您真的……和传闻很不一样……”胡文泽看着他,眼神复杂,最初的困惑和好奇渐渐占了上风,甚至有一丝曾经笼罩的恐惧正在慢慢褪去,“没见到您以前,我觉着那‘闻风丧胆’的名头后边,得是一张多么凶神恶煞、青面獠牙的脸呢。结果……”
“结果怎么了?”蒋满盈顺着他的话问,语气里带着点逗弄孩子的意味,也有一丝好奇,在这个单纯的年轻人眼里,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
“就……脸长得好清秀,五官也好精致,像……像女孩子。”胡文泽话说到一半,似乎意识到不妥,脸更红了,声音也更小,“也难怪……”
虽然他没说完,但蒋满盈大概知道那是什么话。无非是将陆峥演戏说的那套霸道宣言信以为真了,觉得是他这长相,才引来了陆峥那种“麻烦”。某种程度上,这孩子说得对,这长相在这里的确是“麻烦”的根源之一。不过这“麻烦”之中,唯独不包括陆峥。陆峥带来的,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麻烦”,而且是“麻烦旋涡”。
“甚至……甚至还有点……可爱。”胡文泽像是鼓足了勇气,飞快地瞥了蒋满盈一眼,又立刻低下头,声音细如蚊蚋,脸一直红到了脖子根,“一看就是老师很喜欢的那种乖学生,总之,根本不像个□□大哥……跟我想的,一点都不一样。”
蒋满盈听着这孩子气十足、甚至带着点“幻灭”般的评价,觉得一阵好笑,又有点莫名的荒诞感。他反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促狭:“不然,你觉得‘□□大哥’应该长啥样?”
“至少……是刘耀、宋彪那样。”胡文泽小声但肯定地说,仿佛在陈述一个真理,“眼神凶狠,一身匪气,说话蛮横不讲理,看着就让人害怕……反正肯定不是您这样……”他偷偷抬眼又看了蒋满盈一下,补充道,“您看起来……太干净,也太……好看了,甚至有点……脆弱……”最后那个词,他说得极其犹豫,似乎觉得用“脆弱”来形容“蝴蝶刀满哥”很不合适,但这就是他直观的感受。
蒋满盈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让胡文泽心头一跳。他心想,那你见到朱期延估计又得“幻灭”一回,不,是彻底颠覆三观。那些不知道那老豺狼内里本性和真实面目的人,第一眼绝对会将那人当做文质彬彬的儒商,甚至是温文尔雅的高知。朱期延常年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手指干净修长,喜欢喝茶、下棋、听古典音乐,看起来甚至有些怯懦和荏弱。也正是因为这种根深蒂固的“刻板印象”,市局此前一直认错了人,将全部侦查重点和资源都放在了那个嚣张跋扈、满脸横肉、代号“朱雀”的朱确身上。他们付出了巨大的牺牲,流了太多的血,最终却只是错将一个精心培养的、用来吸引火力的冒牌货抓了进去,而且因为证据不足,只判了两年多。这才有了后续他卧底进去的任务——一方面寻找延陵集团的核心犯罪证据,另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寻找那个莫名失联、音讯全无的前卧底“孤狼”,也就是杨慕的师父,他的师爷,蒋猛。
他最初也以为目标就是那个朱确,因为“朱雀”还有个外号,叫“瘸爷”。他们自然就想当然地认为“瘸爷”肯定瘸着一条腿,长得也……如同胡文泽现在说的那般‘凶神恶煞、青面獠牙’。符合一切对□□头目的刻板描绘。
但其实并不是。
真正的“朱雀”,是“瘸爷”身边那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甚至因为“胆小怯懦”、总是躲在“瘸爷”身后,而被他们最初忽略的,据说是因家庭困难被迫辍学、被威胁做假账才一同入狱的大学肄业生,小会计师——朱期延。而“瘸爷”朱确,不过是他推到台前、吸引所有目光和火力的傀儡和盾牌,一个完美的替罪羊和挡箭牌。
直到他卧底进去大半年,才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知道那个在监狱里就经常“好心”为他说话、一直“护着”他、出狱后更“赏识”他、认了他当干儿子、给他资源和人脉的小会计师,才是延陵集团真正的幕后主宰,那条盘踞在阴影中最毒的蛇。与此同时,他也被这个彻底暴露出内里本性和真实面目的真“朱雀”在那一次……彻底地拖入了地狱。
想起这些血淋淋的过往,心尖便是一阵细细密密的苦涩寒意,左臂旧伤处更是一阵仿佛要撕裂灵魂的尖锐幻痛,那铭心刻骨的疼痛似乎仍然在骨髓里翻滚、叫嚣。他不动声色地用缠着纱布的右手,轻轻按在了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的左手手背上,指尖用力,直到那颤抖被强制压下。然后,他才重新看向眼前这个单纯、甚至有些天真的年轻人,收敛了脸上那点短暂的笑意,目光变得平静而深沉,缓缓开口:
“坏人脸上,可没写着‘坏人’俩字。大多混在人群里,看起来跟普通人,也没什么两样。甚至……可能看起来比普通人更无害,更值得同情。因为普通人不需要伪装,而他们……却需要精心伪装,才能更好地隐藏,更好地达到目的。所以,别轻易以貌取人,小胡。在这里,尤其不要。你看走眼的代价,可能会很惨痛。”
胡文泽眼底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下意识地错开了目光,不敢再看蒋满盈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黑眸。他低下头,无意识地用拇指反复摩挲着自己右手食指侧因长期写字留下的薄茧。蒋满盈看着他不安的小动作,没有再继续那个沉重的话题。话锋一转,他恢复了之前那种略带调侃的平静语气,问道:“那你昨天,知道我名号的时候,为什么连我的手腕都不敢握了呢?不是觉得我不像‘大哥’么?不是觉得我很……‘脆弱’?”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不由带着点自嘲,又想起贾灿个“易碎品”的贴标,现在似乎……贴得更牢了。
胡文泽被他问得一噎,支吾着解释:“那……那那是昨天,我、我那是被传闻吓到了,现在……现在不是了。我看您……挺好的。”
“行吧,”蒋满盈无意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语气缓和下来,“你不怕我就行。其他的,不重要。”他张嘴还想说点别的,却听见活动室门口,一个管教抬高声音喊道:“0137!蒋满盈!出来一下!”
蒋满盈和胡文泽同时一愣,朝门口看去。那个管教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记录本,目光扫过活动室,最后落在蒋满盈身上,又喊了一遍:“0137,有访客。出来,跟我去接待室。”
“访客?”蒋满盈轻喃出声,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这个时候?会是谁?他下意识地问出口:“是谁?”
管教低头看了一眼记录本,公事公办地念出名字:“江铭。”
“江铭。”门口那管教公事公办地报出名字。
“师父?”蒋满盈一愣,心脏猛地一跳,是惊喜,但随即被更大的疑惑和一丝不安取代。师父怎么又来了?昨天不是刚见过吗?而且……
“可……探访,不是有规定时间吗?”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微微有些紧绷。通常学员每周最多也就一次探访机会,而且是固定在周中的某天,具体要看管理大队的安排。时间、时长都有严格限制。
除非是特殊情况下的“特殊探访”,比如办案单位提审、律师会见,或者直系亲属有重大变故等。但师父并非直系亲属,也非办案单位,肯定不算在特殊探访范围里边。“昨天才刚见过,今天怎么又……”这显然不符合规定。他当然不是不想见师父,他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能待在师父身边,哪怕只是隔着玻璃说几句话。而是……骨子里对规则本能的遵守和警惕,以及一种更深的不安。这不合规矩的事情背后,往往意味着……麻烦,或者危险。
而且是在这个时候。陆峥刚离开去找贾灿,江逾白病倒在医务室,刘耀他们虎视眈眈,陈克治的嫌疑像阴影般笼罩……他怕这一去,见到的,不一定是师父……一丝冰冷的不安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有点不安地看向陆峥刚才离开的方向,心底没来由地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陆峥……怎么不会七十二变?拔根汗毛,就可以再变一个出来。一个,根本不够用啊。
他这下意识的问询和迟疑,只换来门口管教一句不耐烦的、带着点“你心里没数吗”意味的回答:“因为你特殊。”
蒋满盈一下噎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因为他“特殊”。这个理由,在强戒所里,可以是护身符,也可以是催命符,更可以是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与“正常”、“普通”彻底隔绝开来。他垂下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掩去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几秒钟后,他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声音有些干涩:“我跟您去。”
然后,他努力对旁边还处于状况外、有些茫然看着他的胡文泽挤出一个安抚却略显僵硬的笑容,低声说:“师父来看我,我先去了。”
胡文泽刚懵懵懂懂地点了下头,应了声“哦”,一直注意着这边动静的刘耀、丁义、靳仁三人,立马就像闻到了腥味的苍蝇,凑了上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和恶意。
“看看,人家根本不管你这狗腿子。”刘耀抱着胳膊,斜睨着胡文泽,“人家是什么人?多的是男人抢着护着,排队献殷勤,你呢?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往上贴?”
胡文泽被他们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咬着嘴唇,似乎想反驳,又不敢,最终只是狠狠瞪了他们一眼,扭过头,不予理会,转身朝着活动室另一个角落走去,背影带着倔强和难堪。
刘耀讨了个没趣,目目光从胡文泽身上移开,转而死死盯住蒋满盈已经走到门口的、挺直的背影。更冰冷刻毒的语言,如同淬了毒的冰刀,从他齿缝间挤出,带着浓浓的恨意和一种扭曲的快感,刻意提高了些音量,确保蒋满盈能清晰地听到:
“呵,容哥的尸骨都还没凉透呢,这就又勾搭上别人了。蒋警官,可真是好手段啊。”
蒋满盈已经走到了门口,闻言,后背猛地一僵,仿佛真的被那无形的冰刀刺中,一阵寒意从脊椎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但他没有回头,没有停下脚步,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那瞬间收紧的指关节泄露了内心的震动。他没有理会那些近乎诛心的言辞,只是深吸一口气,将那刺骨的寒意和翻涌的痛楚强行压下,挺直了瞬间有些发僵的脊背,跟着那名管教走出了嘈杂的活动室,走向那条通往未知的走廊。
而陈克治,也自然而然地跟了上来,走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三人一前两后,走进了那条通往未知的走廊,将活动室里的嘈杂、恶意和那些淬毒的目光,暂时抛在了身后。
走向探访室的路上,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着,一半是期待见到师父的急切,一半是对这突如其来的、不合规探访的警惕和不安。路过通往探访区那条走廊时,蒋满盈目光下意识地快速扫过走廊墙壁上,那个不起眼的、积满灰尘的、标着模糊褪色字母“J”的废弃信件分拣箱。心脏在那一瞬间,难以抑制地微微缩紧。
那里藏着他的“秘密”——舅舅偷偷塞给他银行卡。
他的左手手指下意识地在身侧握紧,似乎还能感受到那薄薄的塑料卡片紧贴掌心时留下的坚硬触感和温度,以及当时用力紧握时,边缘在皮肤上硌出的轻微痛感和印记。这一切都无比清晰地提醒着他,舅舅,那个他刚刚认回的、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是真切存在的。那份小心翼翼又不善表达的关切,也是真的。
可这点虚幻的温暖和慰藉,如同阳光下的露珠,还没来得及细细感受,就被脑中不合时宜窜出的“舅甥里外策应”的恶毒指控,残忍地打断然后迅速蒸发殆尽。指控的寒意比周围的空气更冷,瞬间穿透了他的骨髓。
他是为了避免“麻烦”才把它藏在这里的。可最终,还是没能避免“麻烦”,而且,是更大的麻烦。虽然麻烦的根源并不在这张薄薄的卡片本身,但一旦这张薄薄的卡片被发现,那就成了“合谋”的最大“罪证”,百口莫辩。他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几乎有些仓促地想尽快远离那个承载着温情与危险的信箱,仿佛离得远些,就能将那份不安也一并抛开。
可远离了之后呢……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未知难测;吉凶,仍然悬于一线,未卜难料。
蒋满盈甚至不知道,探访室那门板后面,等着他的到底是什么?是久别重逢的师父带来的温暖和希望,还是另一场精心布置的陷阱、试探,或者……更糟糕的东西?陈克治那张看似平和的脸在脑海中闪过,带来一丝不祥的预感。江逾白病倒,陆峥刚离开,师父突然到访……这一切,都透着一种让人不安的巧合。
蒋满盈怀着这份忐忑不安,在陈克治面无表情的提醒和注视下,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门,见到了里面唯一一张桌子旁,安静等待着的熟悉身影——江铭。他高悬的心,才“咚”地一声落回实处,一股混杂着巨大惊喜、酸楚和如释重负的热流瞬间涌上眼眶。他喉头哽了一下,几乎要失态。但他迅速低下头,掩饰住瞬间翻涌的情绪,迈步走了进去,反手轻轻关上了门,将门外的一切都隔绝在外。
这回只有师父一个人。师兄和小江涟都没来,估计都上课呢。也好,他心底竟不合时宜地生出一丝庆幸,不然,师兄肯定会看出他状态不对,追问起来,他中午没睡觉的事,估计又得被师兄“算账”了。他现在实在没力气、也没那个坚强的心防,去应对那些充满关切却让他倍感压力、甚至无地自容的“算账”和追问了。
他需要喘息。哪怕只是片刻的、虚幻的安宁。
“师父……”他低低地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依赖和放松。在师父温和的示意下,他坐到了桌子对面。但坐下后,那份放松很快又被疑惑取代,他忍不住问:“师父,您怎么……来了?”他怕师父误会自己不想见他,赶紧想再解释一句,比如“规定不是……”
师父却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温笑着打断了未出口的解释,给出了一个完全出乎蒋满盈意料的答案。听完师父的讲述,他这才知道,原来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位贾大队长。那人居然允许师父随时可以来探访,说是已经跟下面打过招呼了。只要符合基本安检规定,师父只要想来,就可以……来。这几乎是一种“特权”,一种打破了所有既定规则,连想都不敢想的……“特权”。
“我本来以为贾大队长也只是只是顺口一说,客气一下,没抱太大希望。今天也是随意来试试,没想到,接待的管教问明身份,立马就给我登记、安检,然后带进来了。很顺利。贾大队长……当真是个言出必行的人。以后,师父每天都能来看你了。”江铭的声音里带着欣慰,也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感慨。
蒋满盈还沉浸在这巨大的惊讶、喜悦,以及随之而来的、更深的困惑和不解之中。贾灿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不符合规定,甚至可能给他自己带来非议。是出于同情?还是别的什么目的?甚至,他本身有没有这个“权限”还两说呢?又或者,是他背后之人的“授意”?……但还没等他想明白,又听师父用带着赞叹和感慨的语气,跟他说起了别的,更让他震惊,不,可以说是瞠目结舌的事情和话语。
江铭几乎是原样复述了昨天和贾灿见面时的对话,包括那些高度赞扬和深切维护,让蒋满盈听了都耳根发烫的评价和承诺。大概是为了让他完全的“身临其境”,完全的理解和笃信这份来自“官方”的“认定”、“支持”和“理解”,甚至是连语气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蒋满盈听得震愕不已,下巴都快掉下来了,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师父口中这个“心存仁念”、“明辨是非”、“通权达变”、“崇敬英雄”、“恳切托付”的贾大队长,和他印象中那个严肃刻板、不苟言笑、原则性极强、甚至有些不近人情的贾大队长,似乎……不是一个人!是师父看错了?还是贾灿在师父面前戴上了一副截然不同的面具?那些话,是发自肺腑,还是……某种更高明的、让人卸下心防的手段?
蒋满盈持续沉浸在这份巨大的、颠覆性的震惊中,基本上没说什么话,只是安静地听着,看着师父眼中那因为得到“官方”肯定和承诺而燃起的光亮。他很贪恋和师父相处的时光,所以这半小时的探访时间,他一分一毫都不想浪费,只要结束的铃声不响起,管教不催促,他就完全不想出去。
但他们聊的内容,基本都围绕着贾灿……那人简直是师父口里的“别人家孩子”典范,完美得有些不真实。虽然他也承认,抛开那些“诡异”的相处,那人的确优秀的离谱,年纪轻轻身居高位,能力手腕都不缺,但……难得的半小时会见,不该……多夸夸,至少聊聊自己家这个不省心的“孩子”嘛。他忍不住在心里小声嘀咕了一句。但转念一想,他好像也确实没什么“好事”可聊,全是让师父担心、揪心的事。聊聊贾灿也好,至少能让师父稍微安心一点,觉得这里还有个“可靠”的人。
最后,师父絮絮叨叨的话语里,就剩下几个关键词在他脑子里盘旋:“年轻有为大队长”、“软件工程的高材生”、“女朋友”、“郎才女貌”……
等等!女朋友?!那个严肃刻板,不苟言笑,生活中仿佛只有工作,办公室布置得无趣又冷淡的大队长,会有女朋友?这让他生起了一丝八卦之心,不,是八卦之魂熊熊燃烧,忍不住开口问,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好奇:“师父,您还见过他……贾大队长女朋友?”
“这倒没见过,”江铭摇摇头,笑道,“就是听他自己提过一句。贾大队长长得那么俊,能力又强,人品也好,女朋友肯定不会差。两人肯定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语气里带着长辈对优秀晚辈那种自然而然的欣赏和祝福。
这倒……也是。普世价值观,就是如此。郎才女貌,门当户对。蒋满盈在心里默默附和了一句。但还是难以想象,那个人在女朋友面前,会是怎样一副面孔?也是那张……不苟言笑的冰山脸吗?还是会露出截然不同的、温柔甚至笨拙的一面?真真有些好奇。
“您这不才见了一回嘛?怎么这么了解人家啊?”他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吃味,像是在抱怨师父的注意力被“别人家孩子”分走了太多。
“哦,还不是你师兄问的。”江铭笑着解释,“他说是在津大读书的时候,听过几节你师兄的专业课。你师兄自然而然地问了一句专业。又因为专业跟犯罪心理学搭不上边,便问了一句‘怎么会对犯罪心理学感兴趣’。人说是,‘女朋友感兴趣,我跟着听了几节。’我呢,在旁边,也听了一耳朵,了解了个七七八八。就从接待室往探访室走的一段路,就这么随口聊的几句。”
江铭看着徒弟,目光慈爱中带着深深的忧虑:“主要是我看他挺稳健妥当,说话办事都很有章法,不像是敷衍作伪。有他在,有他这些话,有他这个态度,我就放心很多了。说这么多,也是……我们不在你身边,隔着一道道铁门高墙,似乎只能将这份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只有管理你们的大队长是个正义、周到、心里有杆秤的人,我们才能稍微放心一点……”
蒋满盈也就明白了。师父与其说是单纯夸贾灿是“别人家孩子”,不如说是,努力将其“描绘”甚至“想象”成为“别人家孩子”,一个值得信赖和托付的可靠后辈。只有这样,师父才能稍微安心,才能说服自己,将最珍视的徒弟,暂时托付给这样一个“外人”。归根到底,还是因为他,这个不省心的徒弟。这无非就跟老百姓徒劳地期待县官是青天大老爷一个道理。他想着,心上不由就是一暖,那点微弱的酸意也消散无踪。“您放心吧。我挺好的。贾大队长他……的确挺照顾我的……”虽然方式有些诡异,让人捉摸不透,但……从结果和师父的转述来看,似乎……算照顾吧。他努力在“诡异”和“照顾”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
又聊了几句,大多是师父让他自己一定照顾好自己,注意安全之类的话。探访的提示铃不容情面地准时响起,就像贾大队长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哦不,这次,有一张更不容情面的脸,出现在了探访室门口。陈克治的声音响起,不高不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探访结束,0137,该回去了。”
蒋满盈心里一凛,立刻收起所有外露的心思和情绪,恢复了惯常的低眉顺眼,站起身,恭敬地对陈克治的方向微微躬身:“是,陈管教。”
然后,他深深地看了师父一眼,用口型无声地说“师父,保重”,便转身,跟着陈克治离开了探访室。
脑子里不间断地闪过师父说的那些话,以及跟那些话语、那些行为,完全联系不到一起的那张“冰山脸”。贾灿这个人……真的好难搞懂。那些话,是客套,是形式,是更高明的笼络,还是……某种形式的安抚和“统战”,又或者是别的什么更深沉的东西?他想不明白,怎么都想不明白。思绪一如乱麻,缠绕不清。
直到被室外带着寒意的冷风迎面一吹,他才从那份混杂着震惊、困惑、暖意以及更深警惕的混乱思绪中清醒过来,回到了现实。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周围,那个略显突兀的“凸出”建筑——临时义务隔离室。
江逾白之前踉跄离去、痛苦虚弱的背影,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眉头不由微微蹙起。那孩子……现在怎么样了?梁医生给他看过没有?药吃了么?还疼不疼?担忧、怀疑、以及一种想要验证什么的冲动,交织在一起。
他停下脚步,转向身旁沉默走着的陈克治,用征询的语气问道:
“陈管教,我有点担心江管教,他中午就很不舒服,说是闹肚子,去医务室了。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我们现在正好路过这边,可以……顺道过去看看他么?就……看一眼,确认他没事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