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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 90 章 安非他命( ...

  •   “陈管教,我有点担心江管教,他中午就很不舒服,说是闹肚子,去医务室了。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我们现在正好路过这边,可以……顺道过去看看他么?就……看一眼,确认他没事就好。”
      蒋满盈问这话,一是出于对江逾白真切的担忧;二,也算是一种……不动声色的试探。他想看看,陈克治会是什么反应。是同意?是拒绝?是惊讶?是心虚?还是……别的什么?
      陈克治闻言,脚步停了下来,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他看向蒋满盈,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似乎是在审视他提出这个请求的真实意图,又或者仅仅是在判断是否符合规定。
      “你想去看江管教?”陈克治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蒋满盈点头,目光坦然地迎上他的视线,脸上担忧的神情更加真切了几分,“中午看他那样子,疼得脸都白了,实在是不放心。医务室就在那边,顺路。就看一眼,确认他没事就好,不会耽误太久,也不会违反规定。”他再次强调了“顺路”和“不会违反规定”,试图将这个请求包装得更合情合理,降低其敏感度和可能引发的警惕。
      陈克治沉默了几秒,那双不大的眼睛在镜片后微微闪动了一下,像是在权衡。蒋满盈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些,指尖微微蜷缩,等待着对方的反应。是同意?拒绝?还是……露出什么破绽?
      “行吧。”陈克治终于开口,“既然顺路,那就去看一趟。江管教对你……是挺上心的,去看看也好。正好,我也想去看看他怎么样了。跟我来吧。”
      他说完,没再多看蒋满盈,转身径直朝着医务室的方向走去,步伐不紧不慢,一如往常。
      同意了?而且这么干脆?
      短暂的意外掠过心头,蒋满盈心里反而泛起更深的警惕。这反应太“正常”了,正常得有点不对劲。如果陈克治真的心里有鬼,面对他提出探望刚刚“出事”的江逾白的请求,第一反应不应该是推脱、阻止,或者至少表现出一些不自然、一些想要避嫌的犹豫吗?这种平静甚至主动表示一同前往的同意,反而让他觉得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毫无着力点,也摸不透对方的真实想法。
      他压下心头的疑虑,低声道了句“谢谢陈管教”,便跟了上去。
      蒋满盈落后陈克治半步,目光落在他略显宽厚的背上,试图从这看似寻常的背影和走路的姿态里,捕捉到一丝一毫的紧绷、迟疑或者别的异常,但什么也没有。陈克治走得很自然,甚至因为要去探望同事,脚步似乎比平时还稍微轻快了一点。
      很快,他们来到了那间位于办公楼东侧凸出部的临时医务隔离室。陈克治没有敲门,直接握住门把手,推开了门。他回头看了眼身后的蒋满盈,视线似乎无意地扫过他缠着纱布的右手和略显不便的左手,下巴往里边轻轻一点,意思是让他先进。
      蒋满盈低声道谢,先行迈步走了进去。一股医务室特有的熟悉空气扑面而来。进去的时候,里边有五六个人在排队等候,有学员,也有管教,大都低着头,没什么交谈,气氛沉闷。而诊桌的位置上空着。只有一个看起来面生的年轻管教,坐在诊桌后边靠墙的一把椅子上,正低头看着手机,大概是在临时顶班盯着,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蒋满盈快速扫视了一圈,目之所及,都没有江逾白的影子。那年轻管教看见他进来,似乎有些意外,眉头一皱,刚要说“排队,后边等着”,就看见了随后进来的陈克治,立刻把话咽了回去,站起身,脸上露出客气的笑容:“陈哥。”
      陈克治抬起左手,随意往下一挥,示意他不用起身,安心坐着,“梁医生呢?”
      “梁医生去后面仓库那边拿药了,”年轻管教回答,语气带着点值班的无聊,“说是有几种常用药这边备的不太够,下午病人又多,消耗快。刚走没一会儿,估计还得有一阵才能回来。”
      陈克治闻言,下意识地向门口看了一眼,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大概是摸不准梁医生什么时候回来,觉得干等无益。他索性直接问了年轻管教:“你今天下午都在这边值守?”听那管教应了“是,陈哥,我下午一直在这儿”,才又接着问,“你有见过小白么?他之前说不舒服,来医务室了。我过来看看,他怎么样了?”
      那年轻管教这才恍然,连忙说:“哦,小白啊!见了,见了!中午那会儿就来了,脸色那叫一个差,疼得直不起腰。梁医生给看了,急性肠胃炎的症状挺明显的,上吐下泻,腹痛剧烈。但咱医务室隔离室条件毕竟有限,做不了那些详细的检查。梁医生就给开了点口服补液盐和蒙脱石散,让他先吃着,补充电解质、保护一下肠黏膜。然后,”他顿了顿,继续说,“梁医生觉得不放心,怕万一有别的问题给耽搁了,就直接让他那个助手陪着,去市一院挂急诊了,说让做个全面仔细的检查,排除下其他急腹症的可能,也稳妥点。人刚走没多久,大概……还不到一个小时吧。”
      蒋满盈借着侧身的位置,在那年轻管教一五一十转述梁医生安排的时候,一直不动声色地用眼角余光观察着陈克治的反应。但陈克治脸上并没有什么异常的表情,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为同事的病况感到担忧,又像是在思考什么。等年轻管教说完,他转向蒋满盈,语气平淡地总结道:“行了,情况也知道了,梁医生安排得很妥当,送医院检查更放心。回去吧。”
      “是,陈管教。”蒋满盈仍然恭顺地应下,心里的疑虑却并未完全打消。这安排听起来合情合理,梁医生处理得也专业,但……那杯水的疑问依然悬着。他转身,准备跟着陈克治离开。
      可就在陈克治再次伸手推开门、率先往外走的时候,蒋满盈跟在他身后半步,才听见他似乎是自言自语,又似乎是随口感慨,低声嘟囔了一句:
      “还真是……个人有个人的苦恼。”
      那语气中,竟然带着自嘲和感慨,与他一贯风格略有不同。
      蒋满盈心头一动。他从门里走出去,在门边站定,等陈克治放手让门自然合上,才跟上他的步伐,状似随意地轻声问了一句:“怎么……说?”
      陈克治抬眼看向他,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意外,似乎没想到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甚至有些疏离的学员会接这个话茬。他眼中带着几分意外,倒也没有责怪他多嘴的意思,但显然也不情愿多说,不论是因为蒋满盈学员的身份,还是因为这话题本身的私密性。他扯了扯嘴角,“还能怎么说。小白是不想去,非得去。我是……”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点难以言说的晦涩,“想去,没得去。”
      蒋满盈看出对方无意多说,也知道自己不便、也不该多问,只能将心里翻腾的疑虑和担忧暂且按下。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是心里那份不安并未因这个看似合理的解释而完全消散。梁医生的处理很专业,送医院检查也是稳妥之举,但江逾白那杯“水”的来历,陈克治那个递水的动作,以及他此刻这句意味深长的感慨,依然像几根细小的刺,隐隐扎在他心里。
      两人从医务隔离室出来,沿着走廊没走几步,却听一声带着分明笑意的男声从侧面传来:
      “小助手?”
      蒋满盈和陈克治几乎同时停步,转头望去。只见梁卓明提着一个医药箱,正从戒治管理大楼的旋转玻璃门里出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目光落在蒋满盈身上,“怎么这时候过来了?”他语气熟稔,带着对“临时助手”那份特别的亲近。
      “梁医生。”蒋满盈和陈克治几乎出声问候。然后,在抬眼的时候,蒋满盈的余光正看到陈克治脸上的神情——那似乎是对梁卓明如此亲昵自然地称呼蒋满盈为“小助手”感到有些意外,镜片后的眼睛快速眨动了一下,嘴角向下撇了撇,流露出一丝似乎是……不快,或者某种隐晦的不满。但他不能完全确定,那表情消失得太快。蒋满盈没有细究,只向梁卓明解释道:“刚结束探访,因为有点担心江管教,又正好顺道,就请求了陈管教,带我来看看。”
      “探访?”梁卓明微微挑眉,随即了然,笑容温和了些,“你师父?”
      “嗯,师父刚过来,去见了一面。”蒋满盈低声应道,提到师父,他眼中很自然地闪过一线柔和的光芒,那是对亲人本能的依赖和亲近。
      梁卓明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没多问探访细节,只是很自然地将话题转回江逾白身上,“小白啊,别太担心。急性肠胃炎,症状是挺难受的,但来得快去得也快。我已经让助手送他去一院挂急诊了,全面检查一下,排除其他问题,也放心些。我让助手全程跟着呢,有什么情况会第一时间通知我。你放心吧。”
      听到梁医生安排得如此周全,蒋满盈心里的担忧确实减轻了一些。至少,人已经在医院,能得到最专业的诊治和照顾了。他点头应下:“嗯,谢谢梁医生。”
      梁卓明这才又转向陈克治,脸上的笑容略微收敛了一点,带着同事间的客气疏离语气,话题也转向了工作:“陈管教。怎么样,之前给你开的硫酸镁冲剂,现在起效果了吗?排便通畅些没?”
      陈克治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梁医生会突然问起这个,随即他一拍脑门,脸上露出懊恼和不好意思的表情,“哎哟!梁医生,您要不说,我都忘了这回事了!瞧我这记性!”他语速加快,带着点自嘲,“早上我是溶了打算喝来着,结果刚把热水倒进杯子,药粉还没完全溶解开呢,突然被人给紧急叫走了。我着急走,就顺手把杯子塞给正好路过的小白,让他帮我拿会儿。结果等忙完回去,没见着小白人,也没见着那杯药,估计那倒霉孩子以为我不要了,或者放凉了不好喝,顺手给我倒了。我本来打算回去再重新溶一包来着,然后转头一忙,又把这事给忘了!您这一说,我才想起来。哎!我这记性真的是……”他苦恼地抓了抓自己有些稀疏的头发,一脸无奈,“年纪大了,记性差得要死。前天开的药,到现在统共就喝了两回,也不见什么大作用。早上想着加大点量试试,说不定效果好点,结果……又没喝着。我待会回去就喝,一定喝,这次保证不忘!”
      梁卓明听他这么一说,眉头微微蹙起,带上医生特有的严肃:“陈管教,便秘不是小事,拖久了更麻烦,容易引起其他问题。硫酸镁是导泻药,一定要按时按量服用,而且一定要多喝水,促进排泄。你别总不当回事,身体是自己的。一定记得按时按量喝,喝完了记得过来复诊,我看看情况需不需要调整用药。我先去忙了,这下午病人一个接一个,都快忙死了。助手还又走了。也是怪了,今天怎么这么多拉肚子的,一下午来了六七个。好在都不像小白那样严重,不然我这临时隔离室都要乱套了。本来还有两个实习生能帮点忙……结果,医务室也因为……那件事封了。现在咱这地方和人手都一样捉襟见肘,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解封,隔离室实在不顶用……”
      梁卓明大概也是着实被接诊压力和工作上的不便弄得着急了,压力之下,忍不住多说了两句。
      “就是说呢……”陈克治也感同身受地附和了一句,也跟着叹了口气,“我们最近也是,白班夜班连轴转,人手排不过来,熬得也有些吃不住……还不都是因为医务室那两起诡异的命案,搞得人心惶惶,警戒升级,巡视频次都加密了……”
      然而,话说到一半,两人几乎是同时意识到了旁边还安静站着的蒋满盈,这个曾被列为那两起命案头号嫌疑人如今仍处于保护性看管之下身份敏感的前警察。当着他的面抱怨命案带来的压力和人手不足……实在是不太合适,甚至可能引发不必要的误解或刺激。
      陈克治和梁卓明交换了一个略带尴尬的眼神,立刻都默契地停止了抱怨,脸上迅速恢复了平日的平静和克制,仿佛刚才那点工作上的牢骚从未发生过。
      蒋满盈倒没太注意他们后面戛然而止的抱怨背后更深层的顾虑和尴尬,他的心神,还完全沉浸在陈克治刚才那番关于“药”和“水”的解释上……
      硫酸镁?
      溶了打算喝?
      顺手塞给了小白?
      原来……那杯水,是陈克治溶了硫酸镁的药水?是治疗便秘的导泻药?
      因为被急事叫走,临时让正好路过的江逾白帮忙拿一下,结果江逾白不知情,口渴之下,以为就是普通温水,就给……喝了?
      硫酸镁是强效的导泻剂,正常人喝了,尤其是空腹或者剂量不低的情况下,引发剧烈的腹痛、恶心和急性腹泻,再正常不过。
      所以……江逾白那突如其来剧烈持久的腹痛和腹泻,很可能根本不是有人故意下毒或暗算,而只是一场令人哭笑不得的乌龙?一场因为陈克治没说清楚,江逾白误打误撞造成的意外?
      而自己,却因为近期接连发生的诸多事故、对陈克治那点源于贾灿质问和直觉的模糊怀疑,以及长期卧底生涯养成的高度警惕、多疑,习惯性从最坏角度思考问题的思维定式,生生脑补出了一场可能的“阴谋”或“暗算”大戏,对这位看起来憨厚老实、只是有点健忘的陈管教疑神疑鬼、暗自警惕、反复推敲了整整半下午?
      这个认知让蒋满盈在松了一口气(至少不是有人故意害江逾白)的同时,又感到一阵混合着荒谬、疲惫和歉疚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那他现在该怎么跟陆峥交代?要是直接捅到了贾灿那里,这就更说不清了……一想到后续可能要面对的诸多“麻烦”,蒋满盈心神俱疲地叹了一口气。看到陈克治,又觉这他这纯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对人家陈管教无端猜忌、暗自警惕了这么久。也真的是卧底当久了,在那种尔虞我诈、步步惊心的环境里浸淫太久,对什么都疑神疑鬼,习惯了用最坏的恶意去揣测人和事,哪怕已经离开了那个泥潭,这种思维定式却像烙印一样难以消除。他甚至因为这点怀疑,整个下午都心神不宁,反复推敲各种可能性……合着最后就只是“自己吓自己”……
      荒谬,太荒谬了……
      梁卓明看着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他以为是刚才抱怨工作引发的尴尬),轻咳一声,适时地打破了沉默。他转向蒋满盈,语气恢复了医生对病人的温和与适当的距离感:“情况你也都知道了,不要太担心了。小白那边有医院处理,放宽心。先回去休息吧,晚上记得按时过来换药。”
      “知道了,谢谢梁医生。”蒋满盈低声应下,思绪还有些纷乱。
      梁卓明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提着医药箱,转身匆匆往隔离室方向去了。
      门口只剩下蒋满盈和陈克治两人。傍晚的光线更加倾斜,将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光洁的地面上。蒋满盈抿了抿唇,压下心头翻腾的复杂情绪,他抬眼看向戒治管理大楼的旋转玻璃门,又看向身旁的陈克治,思索片刻,开口道,
      “陈管教,药……不能耽搁,您身体不舒服,还是先回去把药喝了吧?不然一会儿忙起来,可能又得忘了。梁医生也说了,拖久了不好。我等您一会儿就好,不着急。”
      陈克治似乎有些意外蒋满盈会这么说,还主动关心他吃药。他看了看蒋满盈平静但带着真诚的眼神,又想了想自己那拖了几天不见好的便秘,以及梁医生刚才严肃的叮嘱,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吧。你说得对,是该喝了,老是忘也不是个事儿。那……我们回趟备勤室?”
      “嗯。”蒋满盈点了点头,没有异议。他确实需要一点时间,来平复自己这半天因为无端猜疑而起伏不定、此刻充满荒谬感和自我厌弃的心绪。也顺便……看着陈管教把药喝了,算是为自己那点“小人之心”聊做一点心理上的补偿,也让这件事彻底落下帷幕,让自己彻底安心。与此同时,还得思考下怎么面对回来的陆峥?这么浪费特勤警力……他那“小六哥”估计得拿棒棒糖敲他脑袋,骂他才是大“棒槌”了吧……哎,想想就头疼。
      于是,两人便前一后,从旋转玻璃门走了进去,穿过略显空旷的一楼大厅,沿着楼梯往三楼备勤室走去。接近傍晚的阳光透过大楼侧面的高窗斜斜地照在楼梯和走廊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规律而清晰,像在为他这半天丰富而徒劳的内心戏,画上一个旋律过分悠长的句号。
      可……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单调的脚步声构成的旋律之中,心底那点从医务室出来就一直萦绕不散的、说清道不明的不安,不仅没有随着“乌龙”的真相大白而消散,反而更清晰地浮现出来。这不安很轻微,像蛛丝拂过皮肤,但确实存在,顽固地提醒着他,事情或许并没有那么简单。
      或许,只是自己想太多了。他默默对自己说,试图将那点不安归咎于过度紧绷的神经和卧底生涯遗留的创伤后应激。陈管教只是记性差,还有点马虎,是自己多心了。
      直到他们走到三楼那间略显凌乱的备勤室门口,陈克治掏出钥匙开了门,示意他在门口稍等,自己则进去拿药。蒋满盈就安静地站在门外,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走廊,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室内的每一点动静。
      陈克治似乎在里面翻找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声带着明显困惑和不确定的低声嘟囔:
      “哎,我这药……怎么少了两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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