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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 87 章 安非他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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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满盈身上那层让江逾白觉得“奇怪”和“可疑”的“红色”,在离开办公楼、走向宿舍楼的这段路上,就像被无形的海绵吸走,褪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片近乎透明的苍白。江逾白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那脸色甚至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苍白,像一块没有丝毫杂质的人形冰雕,只有眼珠还残留着一点属于活物的、幽深的黑。但他百思不得其解。
江逾白看着,心里那股因蒋满盈之前异常脸红而升起的不解和担忧,被这更显苍白的脸色压了下去,转而变成更深的不安。但他此刻也实在无暇、无力去仔细探究了。腹腔里那股绞扭般的疼痛,一阵紧过一阵,让他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也有些发白。为了维持作为管教的最后一丝体面和形象,他不能明显地用手去按压腹部,只能竭力挺直腰背,但身体细微的颤抖和愈发沉重的呼吸,还是泄露了他的不适。
正好午休的铃声响起,按照规定,他不用、也不能再在宿舍守着了。这对他此刻的身体状况来说,几乎是种解脱。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不适,一连对着蒋警官叮嘱了好多句,又用带着明显“警告”意味的严厉眼神,从或坐或躺或站、神色各异的刘耀、丁义、靳仁三人身上一一扫过,这才踏着有些虚软、发飘的步子,从宿舍里走了出来。
下意识要顺手带上门的时候,他的手刚碰到冰凉的金属门把手,昨天中午那“吱嘎”声带来的混乱画面猛地撞进脑海。伸出的手像触电一样猛地撤了回来,任由那扇门在他身后开着。他不能再制造任何可能刺激到蒋警官的声音了。他扶着墙,目标明确地朝着走廊尽头的公共卫生间走去,背影透着狼狈。
等他捂着依旧隐隐作痛的肚子,脸色苍白地从卫生间回来的时候,404宿舍的门……已经关上了。他站在门口,迟疑了一下,手伸向门把,又猛地缩了回来。他不敢开。他怕那“吱嘎”声,更怕重演昨天中午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最终,他只能颓然地放下手,选择背靠着墙壁,站在走廊里,竖起耳朵,努力捕捉着宿舍内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神经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腹部的不适感并未完全消退,他时不时还得捂着肚子,小跑着再去一趟尽头的卫生间。如此反复,折磨般的循环,直到午休结束的铃声隐约从远处传来,宿舍门内传来窸窣的起床动静,随即早上那个丁义推门出来,看到他愣了一下,随口问了一句,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含糊:“江管教”,他下意识赶紧踮起脚,伸长脖子往蒋警官的床铺方向看,看到人好好坐在床边,低垂着头,没有因为这开门的“嘎吱”声而惊恐发作,似乎也没什么异样,总算在心里松了一口气,绷紧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点。
丁义说了声,“我去厕所”,就侧身从他旁边挤了出去,脚步匆匆地往洗手间方向跑了。江逾白扭头看着那方向,自己的肚子又开始沉闷地响动起来,但他还是强忍着,决定先看看蒋警官的情况再说,这才拖着因为频繁跑厕所而有些酸软无力的腿,走进宿舍,“蒋警官,睡得好么?”
而404宿舍内,在江逾白从门口出去后,气氛几乎是立刻就变了。
更在其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后,门口铺位上,原本装模作样翻看着本所内规章制度册子的丁义,立刻移到了门口,探出头,朝外小心地张望了一眼,确认江逾白确实走远了,然后回过头,朝着靠里床铺上半躺半坐的刘耀无声地点了点头。
蒋满盈将这一切收入眼底,但没有引起他一丝反应,甚至一丝波动,那眼神平静得如同结了冰的湖面。他只是捧着手里那个白色的一次性纸杯,小口小口地抿着里面已经变得温凉的开水。这是走过来的时候,顺带在戒治管理大楼的茶水间接的。江逾白本来想给他找个搪瓷缸或者保温杯,但他想起早上那个装着小米粥的透明塑料小碗的“下场”和“结局”,就还是摇头拒绝了,只用了一个最普通、最廉价、也最“安全”的一次性纸杯子。他接的是热水,路上拿着暖手,这时候已经慢慢凉了下来,正好可以喝了。这时候不喝,只怕,待会儿……就喝不到了,甚至杯子本身都会没了。
“关门,不关门,怎么睡觉?吵死了。”刘耀的话是对门口的丁义说的,声音带着不耐烦,但眼神却斜斜瞥向蒋满盈这边。
丁义会意,立刻转身,动作不轻不重地将宿舍门“咔哒”一声关上了,还顺手从里面别上了插销。门板撞击门框的声音在寂静的午休时分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然后,丁义和刘耀床边站着的靳仁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很有忠心手下会看眼色、急于表现的本事,几乎同时朝蒋满盈的方向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狞笑,摩拳擦掌。
不过,可惜这次,他们似乎会错了主子的心思。
“干什么去?”刘耀的声音带着一种老大般的威压,他依旧靠躺在床上,眼皮都没抬,“该午睡了。”
那两人一愣,脚步顿住,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和不解,互相看了一眼,似乎在确认是不是听错了。但看到刘耀那副不容置疑的样子,只能悻悻地转身往自己的床铺走回去,动作磨磨蹭蹭。
而蒋满盈,也终于喝完了纸杯里最后一点温水。他站起身,拿着空了的纸杯,朝着门后角落那个垃圾桶走去,准备扔掉。
然而,就在他经过刘耀床铺前时,原本躺着的刘耀猛地一个翻身坐起,挡在了他的面前,堵住了去路。
“干什么?”刘耀的声音阴沉,带着挑衅。
另外两个人——丁义和靳仁,也像是瞬间接到了指令,立刻转身迅速凑了过来,动作迅速得不像话,仿佛演练过无数遍,一左一右,隐隐形成了合围之势,眼神不善地盯着蒋满盈。
蒋满盈像是没看见这剑拔弩张的阵势,依旧低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手里的空纸杯上,“扔杯子。”
“扔什么扔?你个到处乱扔垃圾的,凭什么往这里边扔?”刘耀嗤笑一声,抬脚踢了踢旁边的垃圾桶,发出“哐当”一声。
蒋满盈沉默了一下,依旧没抬头,只是说:“我待会儿去扔。”。
“那是待会儿的事!”刘耀拔高了音量,带着蛮横,“现在,不许!拿回去!或者……”他恶意地拖长了语调,“你现在就把它吃了?纸杯子,听说也能消化?”
另两人发出附和的笑声。
蒋满盈也没争论,甚至没有再看刘耀一眼,只是默默地转身,拿着那个空纸杯,往回走,走向自己的床铺。仿佛刚才的阻拦和羞辱从未发生。
刘耀阴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浓浓的讥讽和恨意:“别以为有条子向着你,给你撑腰,你就可以在这里为所欲为了。我告诉你,在这儿,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尤其是你这种……叛徒!”他顿了顿,似乎觉得光说不够,猛地抓起自己的枕头和被子,带着一股狠劲,重重掷到了旁边的铺位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老子就搬到你对面,我倒要看看,你到底能怎么横!”
然后,他伸手,粗暴地将铺位上原本的枕头和被子,一股脑全掀到了地上,动作蛮横,毫无顾忌。
胡文泽原本一直缩在角落,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此刻看到自己的铺盖被扔在地上,他终于忍不住,走过去,看着自己被扔在地上的被褥,怯懦地、带着哭腔开口:“可……可这是我的铺位……”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你的铺位?”刘耀猛地转头,恶狠狠地瞪向他,上前一步,伸手重重一搡!“滚一边去!现在是我的了!”
胡文泽猝不及防,被这股大力推得整个人向后倒去,后脑眼看就要撞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蒋满盈,脚下不动声色地向前移了半步,恰好用身体和手臂,稳而轻地垫了一下胡文泽的后背,卸去了大部分冲力,避免了他的脑袋直接撞到地上。稳住了他倒下的趋势。动作快得几乎没人看清,只以为胡文泽自己踉跄了一下站住了。
就利用这一点点混乱的时机,丁义和靳仁已经手脚麻利地开始帮刘耀“搬家”,将他的被褥枕头搬到胡文泽的铺位上,而胡文泽的床褥,归属地自然也只会有一处。直接扔到了地上,光秃秃的床板看着就顺眼多了。然后,他们忙着给刘耀仔细地铺床,脸上带着一种“为主分忧”的殷勤。至于地上挡路的铺盖,他们看都没看一眼。
“为……为什么啊?”胡文泽用袖子胡乱抹了把不受控制涌出的眼泪,鼓起残存的勇气,向前挪了一小步,却被地上自己那个脏了的枕头挡住了“路”,声音哽咽,“而且,管教……不会同意私下换床铺的……这是违反规定的……”
“我就换了,你能怎么样?”刘耀叉着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满脸不屑。
“是……是会受罚的啊,”胡文泽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声音里充满了对“加期”的恐惧,“我不、不想加期……求求你了,耀哥……”
蒋满盈对这“朴素”到近乎天真的逻辑,不由在心底觉得一阵荒诞的好笑。但他随即想起,自己何尝不是如此?因为惧怕违规、加期、惩罚,而选择忍受一切。这念头让他心头又泛起一阵同病相怜的悲哀。“我帮你铺床”他指的是刘耀原来那个空出来的铺位。然后,他俯身捡起地上那个沾了灰尘的枕头,一下下仔细拍掉上边沾染的污迹,又伸手,想去捡那床同样被扔在地上的被子。
然而,他的手刚伸出去,就被另一只手拦住了。
不是刘耀,也不是丁义、靳仁。
是胡文泽。
年轻人通红的眼睛瞪着他,里面充满了不解、愤怒,还有一丝被逼到绝境的崩溃,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我、我不搬!”虽然每一个字都透着怯懦和恐惧的颤抖,但还是异常坚执地说了出来。
眼看刘耀、丁义、靳仁三人因为这话,眼神更加不善地围了上来,蒋满盈伸手,轻轻拉了一把胡文泽的胳膊,低声道:“小胡……”又劝了一句,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疲惫和认命,“没必要……”
“凭什么没必要?!”胡文泽猛地一把甩开蒋满盈的手,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他,那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委屈,还有一丝被“同类”背叛般的愤怒,“你不是‘满哥’吗?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蝴蝶刀满哥!还是警……前警察!那个江管教都那么尊敬你,什么都听你的,贾大队长也……也似乎向着你,凭什么就让他们这样啊?!你就这么……这么窝囊吗?!”
蒋满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和那声“满哥”说得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甚至带着点空洞。他平静地捡起地上的被子,一点点抱在怀里,拍打着上面的尘土,声音很低,却清晰地传入胡文泽耳中,也传入旁边虎视眈眈的三人耳中:
“我现在只是学员。和你一样,只想……安安静静地,熬完戒治期,然后出去。仅此而已。”他顿了顿,补充道,“惹事,对抗,没有好处。只会让日子更难过,归期……更遥远。”
胡文泽似乎被他这话说得噎住了,张着嘴,呆呆地看了他半天,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最后,他颓然地低下头,肩膀垮了下来,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更弱、更无力,却依旧固执的话:“我……我不搬……”理由还是那么简单而朴素,但声气已经弱得几乎听不见,“管教发现,会……会加期的!我不……”
“搬”字还没完全说出口,刘耀的耐心显然已经耗尽了。他早就看这个哭哭啼啼、碍手碍脚的大学生不顺眼,此刻见他还在“负隅顽抗”,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他脸上戾气一闪,拳头带着风声,就先一步朝着胡文泽的面门砸了过来!
这一拳在普通人眼里,快得可能只是一道残影。
但在蒋满盈眼里,那动作却像是被刻意放慢了一般。他甚至能看清刘耀拳头上凸起的骨节,和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暴虐。就在这“慢动作”中,他脑子里不知为何,忽然闪过了之前在贾灿办公室里,自己那点快速咬碎糖球的近乎“叛逆”的“小聪明”行为。不知道为何,就生出了一点……在长久以来“循规蹈矩,逆来顺受”本性之外的、微弱却清晰的……别的“心思”。
他几乎是本能地伸出了左手,在半空中,稳稳地握住了刘耀那即将砸到胡文泽脸上的手腕。
力道不轻不重,却恰好阻住了拳势。
刘耀显然愣住了,拳头停在半空,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他根本没想到,这个一直逆来顺受、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老残狗”,居然会出手阻拦!而且是用这只被朱期延折磨得半残废的左手!
“你这老残狗,自身都难保了,还护上狗腿子了?!”刘耀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脸色因为愤怒和一种被冒犯的屈辱而涨红。
蒋满盈并不在意他的辱骂,目光平静地看着刘耀因为震惊和恼怒而微微扭曲的脸,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点商量的口吻:“你恨的是我。有气,冲我来。不要牵连别人,他还是个孩子,不懂事。嗯?”最后那个微微上扬的“嗯”字,语调微微上扬,带着确认般的询问。
他恨恨地瞪了一眼旁边似乎已经吓傻了的胡文泽,随即手臂用力,试图挣开蒋满盈的钳制。但令他心头一沉的是,那只手此刻却像铁箍一样,死死扣在他的手腕上,任凭他如何暗暗发力,竟然一时半会儿挣不开!而且,在宿舍里,他也不好动作太大、太明显地去争抢,面子上过不去。他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又惊又怒,还夹杂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羞愤。这只手……不是废了吗?
就在这时,走廊里,清晰地传来了脚步声。那脚步声不疾不徐,沉稳有力,由远及近,最后,就在他们404宿舍门口停了下来。没有再靠近,也没有离开,就停在那里。
应该是巡逻的管教。可能就是去而复返的江逾白。
蒋满盈抬起眼,看着脸色变幻不定的刘耀,平静地提醒道,“该午睡了。”
刘耀对着他好一顿咬牙切齿,胸膛剧烈起伏,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但最终,在门外那停顿,和蒋满盈那平静到近乎诡异的注视下,他还是从牙缝里狠狠挤出一声低吼,充满了不甘和憋屈:“睡觉!都他妈给老子睡觉!”
蒋满盈闻言,也就放开了手,然后转过身,安抚性地轻轻拍了拍还僵在原地脸色惨白的胡文泽的肩膀,低声哄了几句:“没事了,午睡吧。”然后又帮着胡文泽,将地上的被褥捡起来,仔细拍打干净,重新铺好,动作有条不紊。做完这些,他才回到自己的床位边,安静地坐了下来,背脊挺直。
刘耀重重地掀开自己的被子,躺了下去,动作带着一股无处发泄的邪火,被子带起的风甚至卷到了对面蒋满盈的身上。他侧过身,面朝着蒋满盈的方向,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幽冷的光,语气森然,一字一句,像是诅咒:“你他妈最好给我安生点。再敢像昨天中午那样,跟个神经病一样突然发疯,鬼哭狼嚎,让我们几个睡不安生……老子有一百种方法,让你在这里头‘意外’消失。我说到做到。到时候,看那些条子还怎么‘保’你。”
蒋满盈闻言,只是缓缓掀起眼皮,看了对面床铺上那双充满恶意的眼睛一眼,然后,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这倒也有道理的,他想。打扰别人睡觉的确不好,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所以,他不打算午睡了。晚上……可能也睡不了了……至少在找到别的办法之前,他不能睡。他不能让那可怕的噩梦,再次成为这些人攻击他的口实,也不能让自己再次陷入那种毫无防备、任人宰割的脆弱境地。
虽然……师兄知道了肯定会生气,还会罚他。但那……是以后的事了。再说吧。现在,他只需要像根“柱子”一样,静静地坐在这里,保持清醒,就好了。
至少这个“静坐”的“姿态”,已经被贾大队长亲自“观察”并“赦免”过了。这些人……在早上,也在贾大的“解决”方案面前,亲口表示这个关于“打扰睡觉”的“问题”,已经“解决”了。所以,他只是坐着,不说话,不动弹,应该……可以吧?不违规,也不“打扰”。
他就这么决定了。保持着这个“柱子”般的姿态,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眼前的地,静静地坐在床边。但这回,不再像前晚那样,是一副麻木空壳。胸腔里,那颗心脏,在脑海里不断闪回那些近乎“荒诞”和“诡异”画面的刺激下,越跳越快,咚咚咚地,像是在敲打着他的肋骨,声音大得他几乎能听见。
他不由地,在他们不注意的间隙,悄悄抬起还能自由活动的左手,隔着单薄的学员服,轻轻按在了心口的位置。冰凉的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皮肤,能清晰地感受到下面那颗心脏疯狂而不安的跳动。他有些担心,它跳得这么厉害,会不会……“吵”到对面正准备午睡的刘耀他们?万一他们觉得这心跳声也是“打扰”,又借机发难怎么办?
指尖下的跳动,依旧急促。他微微蹙眉,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隔着衣料,触碰到了一个熟悉的轮廓——是那枚紧贴心口皮肤的小狐狸吊坠。
几乎是同时,脑海里响起了那个熟悉的声音,仿佛跨越了时空,在他混乱的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固执地回荡起来:
“我一直守着你。”
“我一直守着你。”
奇异地,在那枚小狐狸无声的“镇守”之下,在他心底无声重复着那句承诺的时候,胸腔里那颗狂跳不止、几乎要挣脱束缚的心脏,竟一点点地,缓缓地,平复了下去。急促的鼓点渐渐变得规律,力道也柔和下来,最终,只剩下一种平稳的跳动,像潮水退去后,沙滩上留下的规律而安详的余韵。
时间还是一样难熬,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冰冷的胶水中跋涉。但至少,心跳稳住了。他重新坐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将自己彻底缩进那副安静的躯壳里,等待着午休时间一点点流逝,等待着下一个不得不面对的时刻到来。
直到铺位上发出动静,丁义翻起身拉开门出去,江逾白那句带着虚弱颤音的“蒋警官,睡得好么?”的关问撞进耳膜,蒋满盈才从那种近乎凝固的静默状态中完全抽离出来。他本来就没睡,自然也装不出个“睡眼惺忪”的样子,只好顺着对方的话,用平静但略显干涩的声音回答:“睡了一阵,然后醒了。怕……怕吵到他们,就坐着了。”他刻意强调了“怕吵到他们”,算是给刘耀他们一个交代,也给自己的静坐找了个合情合理的解释。
说完,他的视线仔细地在江逾白脸上身上扫过。这个年轻人走过来的时候脚步虚浮,甚至微微打着摆子,嘴唇也干得起了皮,脸上是掩不住的痛苦和虚弱。他似乎听见外边的动静,短短不到一小时,江逾白跑了只怕不少于五趟厕所,这频率,这状态……
绝对不“正常”。
他指的是,是那种单纯因为吃了不洁食物、普通肠胃炎引起的“正常”腹泻反应。这种频率和剧烈的痛苦表现,更像是……某种更强烈的、针对性刺激肠胃的东西。
他心里隐约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看了眼手里一直攥着得空纸杯,起身说:“江管教,我出去扔个杯子。”然后,他绕过似乎想说什么的江逾白,走出了宿舍门。
他没有立刻去扔,而是站在走廊,等江逾白也跟了出来,然后,他压低声音,目光锐利地看着这个几乎快要直不起身的年轻人,直接问道:“江管教,您到底吃什么了?”
江逾白被他问得一愣,似乎没想到他会关心这个,肚子又是一阵绞痛,让他忍不住弯了弯腰,才勉强回答,声音虚弱:“就包子和米粥啊。和……和跟您打翻的那份一样。”他想起那碗泼了的粥和滚翻的包子,得亏蒋警官没吃,又是一阵后怕和庆幸。
“食堂的?”蒋满盈追问。
“对啊,就食堂窗口买的,还能是哪的。”江逾白觉得他问得有点奇怪。
“你和所有人一样,排队在窗口打的?”蒋满盈继续问,像是在确认某个细节。
“对啊,大清早去的,排了会儿队呢。”江逾白点头,不明白蒋警官为什么突然对对他的早饭这么刨根问底,但他现在甚至都没心思和余力细究。
蒋满盈的心沉了沉。他今天上午在医务室给梁医生帮忙,整理器械,拿取物品,虽然没有一直待在诊疗区,但来来往往,也留心观察了一下。整个上午,梁医生处理了不少头疼脑热、外伤换药的,但没有一个……是急性腹泻的“患者”。如果真是食堂的包子或米粥有问题,按照强戒所这种集体用餐、食物同源的情况,不可能只有江逾白一个人中招,至少会有一小批人出现类似症状。但现在看来,似乎没有。
中午,他们三个人一起吃的,是贾大队长点的那顿“饕餮盛宴”的剩余部分。他和梁医生都没事。而且那问题似乎是从早上就开始的。所以,问题大概率不在中午这顿。
“还有其他的么?”蒋满盈目光紧锁着江逾白,“比如,水?或者饮料?早上除了食堂的粥,你还吃了或者喝了什么么?”
“除了那个没别的了,水的话,”江逾白被他提醒,但还是努力回想,“哦,就……早上去给蒋警官您接热水热饭的时候,在茶水间,我……喝了杯温水。”
“哪来的温水?”蒋满盈追问,不放过任何细节。
“茶水间饮水机啊?还能哪来……”江逾白话说到一半,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顿了一下。
“你自己接的吗?”蒋满盈紧跟着问。
“不是。”江逾白摇摇头,努力回忆着早上的细节,“我本来拿了个大茶缸,准备接点热水,然后把粥碗放进去热着。然后陈哥当时正好也在茶水间,看见了,就问了我一嘴,我就说了。然后他说,用茶缸热饭不好用,散热快,不如直接把备勤室他那个小热水壶直接拿过去,把粥坐热水里煨着。我觉得有道理,就……就去了备勤室拿壶,顺便按了开关,等水烧开。才又提过来的。”
“陈哥是?”蒋满盈目光微凝。
“陈克治嘛。经常跟我一起搭档巡逻的,我从一进来,就是他带着我,‘以老带新’的老传统,警队里不都这样。不过,他说他也没啥可教我的,就是一起搭个伴,让我叫哥就行,不用叫‘师父’。您不是见过好几次嘛。”江逾白借着他身体的遮挡,偷偷用手更加用力地按着肚子,试图缓解那阵绞扭般的剧痛,继续说,但脸上的笑容极其勉强,混合着湿冷的汗水和清晰的痛意,“医务室的命案,他还帮您做‘不在场证明’了呢。幸好我们是两人一组,不然我一个人说的话,他们肯定不相信,这样就没法摘除您的嫌疑了。虽然我们都相信您不是,但没办法,程序嘛。话说起来,也不知道,那案子查的怎么样了?这都又过了两天了……”一想起那晚医务室诡异恐怖的现场,他就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本就难看的脸色更是惨白了几分。
蒋满盈的确知道这个“陈哥”,印象中是个看起来挺和气的老资历管教。不过此刻,他脑子里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对方曾帮他做过时间证人的这点“人情”,而是……昨天傍晚医务隔离室里,贾灿得知浴室事件后,那句声色俱厉的质问:
——“陈克治呢?!我不是交代了,让两个人一起注意着吗?!怎么就小白一个人看着?”
——“这时候……应该已经交班回去了吧?他是白天班。”
——“叫回来!”
他当时想求情来着,希望别牵连无辜,结果刚开个口,就被贾灿一个冰冷的眼刀,威吓地闭了嘴。之后……之后的事他就不知道了。
他知道自己这么想,没有任何“由来”,也不应该,更不合规矩。一个管教,还是江逾白的“师父”,怎么会……但那个念头,就这么突兀地、清晰地冒了出来,盘踞在心头,与江逾白此刻痛苦的描述纠缠在一起。
他眉目一凛,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冰冷,追问道:“然后呢?继续说。那杯‘水’,怎么来的?仔细说,别漏。”
江逾白被他突然严肃冷冽的语气弄得一怔,腹部的剧痛也似乎被这气势压下去一丝。他更加用力地按着肚子,神思才被强行拉回到“正事”上,努力回忆道:“就……我拿着热水壶过去的时候,然后……就看到陈哥正端着个纸杯子,看样子是要喝水。他看到我,就顺口问了句‘壶拿来了?’,我说嗯。然后……有人叫他,陈哥说‘等我喝口……’,那人直接手上来一拖他胳膊就要扯走,嘴里说着‘还喝什么水啊!出事了赶紧走!’,陈哥无奈地叹了口气,看了一眼手里的水杯,似乎觉得倒了浪费,或者……顺手?就将那杯水直接塞我手里了,然后他就急匆匆出去了。我一看,水是温的,正好,我也确实渴了,就……顺口喝了。总不能倒了吧,多浪费。想着陈哥回来,再自己接呗,顺手的事……”
他一边回忆一边说,因为腹痛,额头的冷汗越来越多,脸色惨白如纸,身体不自觉地更加佝偻。说完,他才抬起头,看向蒋满盈,眼神里充满了痛苦,还有一丝被这通“追问”弄得心底发毛的不安,“这水……怎么了嘛?蒋警官?”他声音都在发抖。
“没事,我就问问。”蒋满盈垂下眼,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安抚的意味,“您待会儿到医务室找梁医生拿点药吧。你这情况,光靠硬扛不行。”
“的确是得拿点药了。”江逾白苦着脸,声音都在发抖,“真有点受不住了……肚子里跟有刀在绞一样……”他感觉腿都有些发软,几乎要站不住。
“现在就去吧。”蒋满盈看着他惨白的脸色和摇摇欲坠的身体,语气里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坚持,“您这再硬挨会儿,非得脱水了不可。快去。”
“可您……”江逾白还是放心不下蒋满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404虚掩的门。
“没事的。”蒋满盈打断他,“我就在宿舍,哪儿也不去。你快去吧,让梁医生好好看看,别耽搁了。”
“……行,那我去了。”江逾白也知道自己是真的撑到极限了,再不去医务室,只怕真要倒在这里。他点点头,强撑着最后一点力气,“我尽量……快点回来。您就在宿舍待着,哪儿也别去。等我回来!”他还是不放心地叮嘱。
“嗯。”蒋满盈点头,目送着他。
江逾白捂着肚子,脚步虚浮地转身,正要往医务室方向走,正好看到走廊那头,陈克治手里拿着个记录本,似乎是刚巡查完,正朝这边走来。
江逾白像是看到了救星,眼前微微一亮,连忙用尽力气喊道,声音虽然虚弱,但在安静的走廊里还算清晰:“陈哥!”
陈克治闻声,立刻快步走了过来。看到江逾白的样子,他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扶住江逾白的胳膊,语气里带着惊讶和关切:“小白,你怎么了这是?脸色这么差?早上不还好好的吗?”
“别提了,可能是早上那包子不新鲜,闹肚子,有点挨不住,疼得厉害。”江逾白有气无力地说,“我去医务室拿点药……陈哥,这边……你帮我照看一会儿……”
“行,快去吧,别硬撑,看你这样儿!”陈克治连忙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催促和担忧,“这里,我帮你看着。放心吧,出不了事。”
“谢谢陈哥!”江逾白感激地看了陈克治一眼,也顾不上多客套,捂着肚子,佝偻着腰,极其艰难地朝着医务室隔离室的方向慢慢挪了过去。背影看起来脆弱又可怜。
陈克治看着江逾白消失在走廊拐角,才转过身,眉头微微皱着,似乎有些担心。然后,他收回目光,转向还站在404门口、手里捏着废纸杯、正静静看着他的蒋满盈。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有一瞬短暂的交汇。
陈克治的脸上是那种惯常的、属于管教对学员的、略显严肃但还算平和的表情,朝蒋满盈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便转过身,开始在404宿舍附近的走廊区域,执行他“帮忙照看”的巡逻任务。脚步不疾不徐,目光扫过两侧的宿舍门和空荡的走廊,看起来尽职尽责,无可指摘。
蒋满盈在他走近之前,已经收回了视线,低下头,看着手里被自己无意识捏得彻底变形的纸杯——
他不喜欢别人‘动’他在意的人,很不喜欢。
他没有立刻回宿舍,而是转身,朝着走廊另一头的垃圾桶走去。步伐平稳,背脊挺直,只是心底那丝寒意,越来越浓,渐渐凝成了一片化不开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