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6、第 86 章 安非他命( ...
-
“这……这又是?”
江逾白去大队长办公室交那份绞尽脑汁憋出来的检查,推门进去,目光无意中扫过贾灿那张宽大整洁的办公桌一角,居然又看见了……同样的三本书,这不是被他昨天借走了么?要不是旁边还多了几本新的,他真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记忆错乱了,或者梦游把书还回来了。那多出来的几本,封面上印着《治身疗心:创伤治疗的心理生理学》、《创伤后应激障碍》、《重新开始的勇气:复杂性创伤幸存者疗愈手册》等字样。他忍不住“咦”了一声,停下脚步,目光在那摞书上流连,又疑惑地看向正低头批阅文件的贾灿。
贾灿察觉到他的目光,也顺着看了一眼那摞书,笔尖未停,语气平淡地解释:“……梁医生放的?可能又忘了拿走。”
“但这不是一模一样么?”江逾白指着那三本眼熟的书,有点困惑。
“……可能买的多。梁医生喜欢。”贾灿的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反正,他说了,你不用还了,就拿着自己看。”
“那多不好……”江逾白有些不好意思,觉得占了梁医生便宜。
“让你拿着就拿着,废什么话呢?”贾灿眉头蹙了一下,语气带上了一丝不耐。
“……是。”江逾白立刻立正,不敢再推辞,“那谢谢贾大,谢谢……我待会儿亲自跟梁医生道谢好了。看看他还需要什么别的书不,我可以……买几本给他。”
“不用。”贾灿直接拒绝。
“嗯?”江逾白没明白。
“梁医生很忙,别去打扰他。”贾灿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别没事找事”。
“好吧。”江逾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光又瞟向那几本新书,心里痒痒的,试探着问:“那……另外这几本我能不能也借去看看?一起学习学习……”
“你那三本看完了吗?”贾灿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你就借?”
“我……我可以一起看呗。”江逾白试图争取。
“看完再说。”贾灿的语气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哦,那好吧。”江逾白有些失望,但不敢强求。
“检查放桌上。”后边的话没说,只用眼神传递出清晰的五个字:你可以走了。
“贾大,那我先走了?”江逾白放下检查后,又再小声确认了一次。
“嗯。”
江逾白转身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门。然后看到了在走廊里安静等着的蒋满盈。刚才在贾大面前,他不敢表现出异样,这一出来,就难忍地皱起眉,下意识捂着又开始隐隐作痛的肚子,走了过去。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必须得去一趟了。
“蒋警官,您先在这里等等,我有点不舒服,想去趟厕所,马上回来,”江逾白的声音带着点急切和虚弱。他肚子已经不舒服了好一会儿,但一直忍着,也预感到自己忍不了多久了。待会儿回到404……他本能地觉得那里很“诡异”,很“危险”,蒋警官早上那些“奇怪”的反应和“意外”的解释,还是不能完全说服他。所以一旦回到宿舍,他肯定不能轻易离开蒋警官身边。那这里……大队长办公室门口,肯定没人敢在这里欺负蒋警官。也是他此刻唯一能稍微放心离开一会儿的地方。但他还是不放心地嘱托了一句,语气严肃:“您千万不要动昂!就站这儿等我!”
蒋满盈点点头,“嗯,你去吧。”
江逾白还是不放心,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棒棒糖——贾灿之前给他的、让他“分享”的三大袋零食里的,他每天早上都会往身上顺手装一点,分给见到的人,当然主要是蒋警官。也主要是棒棒糖,因为那里边棒棒糖最多。而且,别的零食蒋警官似乎也不怎么吃。他把糖塞到蒋满盈手里:“您先吃颗糖,我马上回来!千万别动啊!就这儿!”
“嗯。”蒋满盈接过糖,拿在手里,没有立刻吃。糖纸在指尖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看着江逾白捂着肚子、脚步匆匆地跑向走廊尽头的卫生间,蒋满盈低下头,看着手里那颗圆滚滚的橙黄色糖果。他捏着那颗糖,没有立刻吃,只是低着头,看着光洁的地面,心里那点因为即将返回宿舍而升起的沉重和抗拒,像冰冷的藤蔓,缠绕得更紧了些。他需要一点甜味,或者说,需要一点能分散注意力的东西。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撕开吃,但他右手缠着纱布,左手又不太灵便,只能慢慢努力去撕。
就在他专注于和糖纸“战斗”,微微蹙着眉,指尖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的时候,一道平静无波、却带着无形压力的声音,突然在他头顶斜后方响起:
“手里拿的什么?”
蒋满盈浑身一僵,动作瞬间定格,下意识地抬头。
贾灿不知何时走了出来,就站在他面前一步远的地方,正低头看着他……手里的东西。大概是刚从办公室出来。
完蛋。蒋满盈心里“咯噔”一下。来不及藏了。这个贾大队长,走路怎么都没声的?他下意识地想把手背到身后,但已经晚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颗努力了半天,仍然纹丝不动,只抠得有些变形的糖纸,喉咙发干,声音低如蚊蚋:“……棒棒糖。”
贾灿的目光落在他手里那颗橙色的糖球上,又扫过他几乎要埋进胸口的脑袋,“这是违禁品,你知道的吧?”
“知……知道。”蒋满盈的声音更低了,带着认命的颓然。他当然知道。所里明文规定,学员不得私藏、传递零食,尤其是这种“来历不明”的糖果。
“哪来的?”贾灿追问,语气听不出喜怒,但那种审视的意味让人无所遁形。
蒋满盈的脑子飞速转动。肯定不能说是小白给的,会连累小白。但除此之外,还能说什么?总不能说是自己偷的吧,这太离谱了,而且他也没地方偷。说是捡的?更荒谬。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解释也没说出来。索性……直接认错吧。反正被抓了现行,解释越多,可能越麻烦,还可能牵扯出江逾白。
“我错了……”蒋满盈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认命的平静。他将那颗已经半露的糖彻底从糖纸里拿出来,摊开手掌,递到贾灿面前,声音干涩:“您……没收好了。然后……警告、训诫、还是处分,禁闭,都……都行。我都接受。”
他垂着眼,等着预料之中的严厉斥责,或者更直接的处罚命令。
然而,贾灿并没有立刻接过那颗糖,也没有斥责。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蒋满盈摊开的手掌,和掌心那颗橙色的糖球,看了几秒钟。那目光深沉,让蒋满盈心里越发没底。然后,贾灿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丢下一句“跟我进来”,便走回了办公室。
蒋满盈愣了一下,没懂。没收,处罚,不都是在这里就可以进行吗?为什么要“进去”?去哪里?他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但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没有质疑,也没有追问,只是像只被拎住了后颈皮的猫,乖顺地垂下眼,握紧了手里的糖,抬脚跟在了贾灿身后,重新走进了那间他昨晚才“打扰”过,今早才离开的大队长办公室。
办公室里的陈设依旧,简洁、冷硬、一丝不苟……之前没怎么注意,现在身处其中,蒋满盈才更清晰地感受到这种“无趣”到近乎“冷淡”的风格,倒是和贾灿本人那刻板严肃、难以捉摸的气质……相当“配”。
贾灿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前,站定,转过身,面朝着他。蒋满盈就像个犯了错等待老师发落的小学生,低眉顺眼地站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微微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右手还下意识地捏着那颗惹祸的棒棒糖。
对方似乎看了他几秒,那目光平静,却仿佛有重量,压得他呼吸都有些困难。然后,贾灿伸出手,掌心向上,意思明确——上交“赃物”。
蒋满盈连忙上前一小步,将手里那颗“罪证”,小心地放到那只摊开的手掌上,完成了“上缴”程序,然后迅速退回去,垂下眼,等着宣判。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蒋满盈彻底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
只见贾灿收回手,拿着那颗糖,另一只手抬起,用拇指和食指的指尖,捏住了糖棍下方露出的部分,然后,开始以一种近乎严肃刻板的方式,动手去剥被他抠的皱巴巴的糖纸!他的动作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仿佛在拆除一枚精巧的炸弹,或者进行某种严谨的实验操作。糖纸在他指尖发出极其细微的“窸窣”声,被一点点完整地剥离下来,露出里面橙黄透亮的完整糖球。剥下的糖纸,被他随手放在了桌角。
蒋满盈呆呆地看着,完全不明白这是什么路数。没收违禁品,需要……剥开检查吗?还是说,要当着他的面销毁,以儆效尤?但销毁不该是扔掉或者踩碎吗?剥这么仔细干嘛?
“第一次对吧?”贾灿忽然开口,目光从糖球上移开,看向蒋满盈,语气平静地问。
蒋满盈心里一紧。其实不是第一次了。他已经吃过好几颗了。都是小白给的,还有陆峥给的,菌菌给的……但这些他能说吗?肯定不能。但他也不愿意说假话,尤其是对贾灿。他正犹豫着该怎么回答,是默认还是含糊过去……
贾灿接着自己刚才的话,补充道:“我看见的第一次。”
这就好回答了。蒋满盈心里松了口气,立刻点头,“嗯。”是的,在您眼皮子底下,被抓到的,是第一次。
“行,”贾灿似乎对这个回答满意,点了点头,“既然是第一次,那就不重罚了。”
这话说的,好像他还得了便宜似的。蒋满盈心里嘀咕,但不敢表现出来,只是更紧张地等待着后面的“但是”。
“就……面壁思过吧。”贾灿的视线在办公室内扫了一圈,仿佛在给他挑选“刑场”,“找个你喜欢的地方,面会儿壁,思会儿过。”
蒋满盈:“……”面壁思过?在贾大队长办公室里?这……这算哪门子处罚?也太……儿戏了吧?而且,“喜欢的地方”?在您这办公室里,哪有他“喜欢”的地方?这命令本身就透着一种荒谬。
“时间的话,”贾灿没理会他的愕然,将手里那颗剥得干干净净的糖果递了过来,语气平淡地宣布了“刑期”,“吃完为止。”
“啊?!”蒋满盈这次是真的没忍住,低低地惊呼出声,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贾灿,又看看他递过来的糖。面壁思过?还要……边吃糖边面壁?直到糖吃完?这算哪门子惩罚?这简直是……简直是……
“嗯?”贾灿微微挑眉,贾灿看着他脸上精彩纷呈的表情变化,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在问:“怎么?你有意见?”
蒋满盈哪敢有意见?他连忙摇头,低声道:“知道了。”声音闷闷的。
然后,他伸出手,动作有些僵硬地从贾灿手里,接过了那根“刑具”,然后有些茫然地转身,在贾灿这间空旷冷清的办公室里寻找“喜欢的地方”。最终,选择了一个最远离办公桌、也最接近门口的位置——靠近门边的一面空白墙壁。那里离贾灿最远,也最方便……万一需要夺门而逃?
他转过身,背对着办公桌,也背对着那个给他下达了这个匪夷所思命令的人。面对着光秃秃的白色墙壁,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将那颗橙色的糖球,塞进了嘴里。
橙子味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很甜,甚至有点齁。可他只觉得脸上、耳朵、脖颈,瞬间烧了起来,烫得吓人。这算什么啊?!被个比自己还小两三岁的人罚站,还是这种近乎儿戏的“面壁思过”,简直要丢死人了!他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墙里,耳朵红得几乎要滴血,脸颊也烫得厉害,整个人都像一只被煮熟的虾。这太羞耻了!他也不是没被这样“罚”过,他是说面壁思过,但但那是师父师兄,还有杨慕,他是心甘情愿、心悦诚服的……可贾灿……他……他……这个人真的……有点……讨厌的说!怎么能想出这种法子来折磨人!蒋满盈心里又羞又恼,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于被戏耍了的委屈,各种情绪搅成一团,让他咀嚼糖块的动作都带上了点泄愤般的用力。
贾灿依旧站在办公桌前,没有坐下,也没有工作。他就那么站着,自然也没错过那太过明显的“红色”。那抹红晕,在蒋满盈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鲜活,也格外……有趣。甚至能看到那红色正在顺着脖颈,悄悄向衣领下方蔓延。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微光。嘴角轻轻向上勾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蒋满盈吮吸糖果的细微声音,和他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在耳膜里鼓噪。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蒋满盈觉得自己的脸烫得可以煎鸡蛋了。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仿佛能穿透一切的目光,即使贾灿并没有一直看着他。这种被“注视”的感觉,比直接的训斥更让他难堪。
实在有些忍不下去。他必须做点什么,来转移注意力,然后,自然而然地,他想到了杨慕。如果这是杨慕,他就不难为情了。然后他突然又想到,杨慕以前逗他、捉弄他,其实很大程度上,是为了让讲规矩到近乎死板的他,学会变通,学会在规则之内寻找“生存”空间。当然,这是比较好听的说法。说得不好听点,就是教他“钻空子”。空子嘛……
这人只说“吃完为止”,但没说……怎么吃完吧?那他快速咬碎嚼完,是不是也算“吃完”?理论上是的。他知道这是投机取巧,与他循规蹈矩,甚至逆来顺受的本性极不相符。但……他更受不了这样像个傻子一样站在这里,被人用目光凌迟。试一试吧。反正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被识破,然后换来更“有趣”的“惩罚”。
他悄悄用舌尖将糖球顶到一侧腮帮,然后,故意试探性地轻轻咬了一下。牙齿与坚硬的糖球接触,发出“咔嚓”一声很轻微、但在过分安静的办公室里却清晰可闻的脆响。他立刻竖起耳朵,全身肌肉紧绷,等待着身后的反应——是呵斥?还是冷笑?
没有动静。一点都没有。
他等了几秒,还是没动静。胆子稍微大了一点。他再次将糖球移到臼齿之间,然后,带着点对自己不小心被抓包的懊恼,也带着点对身后那人“恶劣”行径的隐晦怨气,狠狠地咬了下去!
“嘎嘣!”
一声更响亮的碎裂声。糖果在嘴里碎成了几块,甜味瞬间加倍释放。他快速咀嚼了几下,混合着唾液,囫囵吞了下去。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
嘴里空了,只剩下残留的甜味。他低着头,面对着墙,用很低、很轻的声音,含糊地说:“吃完了……”
“嗯,听到了。”贾灿声音从身后传来。
蒋满盈的脸“唰”的一下,更红了,一直红到脖子根。他听出来了!他肯定听出来了!他知道自己故意咬碎快速吃完了!这比慢慢含化更让人无地自容!简直是小孩子耍赖被大人当场抓包!他恨不得立刻在地上找条缝钻进去。
“那就去吧。”贾灿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平淡的语调,仿佛刚才那场诡异的“惩罚”从未发生。
“……是,贾大队长。”蒋满盈如蒙大赦,立刻就要往门外逃窜,身后又传来贾灿的声音,“不要再被我抓到第二次,嗯?”
蒋满盈身体僵了一下,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嗯。”心里却在无声地咆哮:傻子才会被你抓到第二次呢!
他猛地拉开门,几乎是逃也似的冲了出去,因为走得太急,脚步有些踉跄,差点一头撞上似乎正要推门进来的人。来人穿着警服常服,肩章上是两杠两星——二级警督。这级别,在强戒所里至少是副所长级别的领导了。他心头一凛,急忙站直身体,下意识地朝着对方深深鞠了一躬,算是问候和道歉。他感觉到对方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带着打量。他觉得这“领导”似乎认识他,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对方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不是厌恶,也不是好奇,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点探究和……忧虑?但他说不出具体理由。
正好这时,江逾白捂着肚子从卫生间方向小跑着回来了,看到蒋满盈差点撞到人,也吓了一跳,连忙上前:“蒋警官,您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是……是不舒服吗?”他注意到蒋满盈从脸颊到耳根都红得不正常。
蒋满盈没回答,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刚被他“冲撞”了的那位领导,低声问江逾白:“江管教,刚才那是……?”
江逾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立刻肃然,也顾不上问蒋满盈的脸了,怀着对领导的本能敬畏,将蒋满盈轻轻拉到一边,才用近乎耳语的音量说:“王副所。主管戒治管理和安全的王副所长。刘所去省里开会了,这段时间所里日常事务主要是王副所在负责。”
蒋满盈闻言,心里“咯噔”一下。副所长?他刚才差点撞到副所长?他下意识地又朝办公室门口看了一眼,那位王副所似乎已经进去了,门虚掩着。他收回了目光,心里有些忐忑。希望没给人家留下什么坏印象,虽然……他似乎也没什么“好印象”可言。他收回目光,看向脸色依旧不太好的江逾白,关心地问:“江管教,你怎么了?不舒服的话,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我看您好像跑好几趟厕所了?”在医务室的时候,写着检查的江逾白时不时就消失一会儿。
“没事没事,”江逾白摆摆手,揉了揉肚子,“可能是早上吃的那个包子有点问题,现在好多了。得亏蒋警官您早上没吃成,您那一‘手抖’,也算是因祸得福了。不然这会儿难受的可能就是咱俩了。”。
蒋满盈因那句“手抖”,脸上轻轻一抽,心底不由泛起一阵苦笑。但那本就苦涩的心境,在江逾白紧接着“我们回宿舍吧”轻柔却不容拒绝地说出口后,就彻底被更深的苦涩淹没了。他默默地跟着江逾白,朝着宿舍楼的方向,一步一步,挪了过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即将崩塌的薄冰上。
而办公室里的贾灿,原本嘴角那一点因为某人面红耳赤、仓皇“逃窜”而勾起的细微弧度,在看到推门进来的王副所长后,凝固了半秒,随即迅速沉了下去,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和冷硬。他站起身,语气平淡地例行问候:
“王副所。”
王副所长点点头,背着手走了进来,眉头微蹙,看起来有些心事重重。他走到办公桌前,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文件和那几本书籍,没多问,直接切入正题:“你不是说再跟全局汇报,全局到底怎么说的?你怎么还没来跟我汇报?还有之前所里那些个不明不白的猝死案,那个‘人’查的如何了?有想到从什么地方入手么?刚才是来跟你……”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本来想说“汇报”,但随即想到,那人和贾灿,警衔级别一样,但那毕竟是市局全嘉和局长钦点的“专案特派员”,身份特殊,不好用“汇报”这个词,甚至可以直接“指挥”贾灿这个大队长配合办事。但“以外指挥内”……特别还是贾灿一手快速提拔上来、最为信任倚重的心腹爱将,就这么成了对方鞍前马后的“下属”,他心里到底还是不情愿、不舒服的,就换了种说法,“通气的?看看进展如何了。”
“全局就说他自有主张,我们配合就好。至于猝死案,”贾灿一边说着,一边过去,将王副所长进来时没关严的办公室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然后,他才转身走回来,到王副所长两三步的地方停下,站稳,这才看向王副所长,声音低沉清晰地吐出几个字:
“他还不知道。”
“什么不知道?”王副所长一愣,没反应过来,“案子具体情况?证据线索?那你倒是给他看卷宗,让他介入调查啊!局里派他来不就是干这个的?藏着掖着干吗?”
贾灿看着王副所长,清晰地重复:“他还不知道,全局是让他进来查案的。”
“什么?!”王副所长这下是真的惊住了,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随即又意识到不妥,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难以置信和焦虑更浓了,“这叫什么事?干吗不说?人都进来了,还不告诉他是来干嘛的?这不是瞎耽误工夫吗?!”
“当时送进来的时候,”贾灿似乎对王副所长的反应并不意外,平静地陈述道,“身体和……精神状况都不太好。全局的意思是,先养伤。养的差不多了,状态稳定了,再让他慢慢接触案子,循序渐进。现在告诉他,以他目前的精神状态和身体情况,未必是好事,可能适得其反。我,也是奉您的命,跟全局汇报情况的时候,才知道的。等时机合适的时候,全局会亲自跟他说的。”
“这得等到什么时候去?”王副所长急得在办公室里踱起步来,“案子不等人啊!所里现在人心惶惶的,再拖下去,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万一凶手还在所里,再弄出人命来,我们怎么交代?!我这副所长还干不干了?!”
“说不准,得看情况。”贾灿目光平静地看着焦躁的王副所长,“毕竟,旧伤未好,又添了新伤。恢复需要时间。”
“怎么又……新伤了?”王副所长停下脚步,愕然地看着贾灿,“这才进来几天?不是让你注意看着点吗?”
贾灿便将早上404宿舍冲突,以及更早之前浴室发生的事,简单扼要地汇报了几句,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客观陈述。
王副所长听完,愕然了许久,脸上表情变幻不定,最后重重叹了口气,看着贾灿,语气复杂地问:“这些事,全局……知道么?”
“还不知道。”贾灿回答。
“那就别……”王副所长几乎是立刻接话,但话到嘴边又顿住,他烦躁地挥了挥手,像是要挥开什么麻烦,“全局日理万机,这些……微末小事,就别去烦扰他的视听了。我们自己处理好就行。但一定,一定要处理好!不能再出岔子了!”
贾灿垂眸,低声应道:“是。”
“他的人身安全,你一定得确保啊!不能有任何闪失!”王副所长不放心地再次强调,语气沉重,“这案子都还没开始查,人要是先在我们这出了事,我们谁也担待不起!明白吗?”
贾灿还是那个字,“是。”
“还有其他各方面,你也都‘特殊关照’着点,”王副所长话说的比较隐晦,但意思明确,“生活上,管理上,都灵活点,别太死板。别让全局觉得我们……怠慢了他,或者照顾不周。”
贾灿点头,“我明白。”
“那医务室的两起命案呢?”王副所长又再问道,声音里边带着不满和急切,“这都又过了两天了,还没查出什么?效率是不是有点……”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汪大队长还没跟我……”贾灿顿了顿,声音里边带着一点不明的意味,吐出那两个字,“通气。现场勘查、痕迹检验、尸体解剖、线索排查……都需要时间。二十一发案,今天……也才二十三。这事,也不是急了就有用的。”
“这都两天了,还没个结果。要他们刑侦大……”王副所长抱怨了半句,却又咽了回去,似乎觉得背后议论兄弟单位不好,转而问道:“那医务室还封锁着?”
“是。”
“打算封多久?总得有个时间吧?所里医务功能不能一直停摆。”王副所长追问。
“我晚些时候问问汪队,看现场勘查和初步检验还需要多少时间,再跟您汇报。”贾灿依旧是不急不缓。
“行吧。”王副所长也拿这“爱将”这副平静过头的样子没办法,心里有些憋闷。要不是过分了解这就是贾灿的性格,沉稳缜密、不疾不徐,而他也的确“依赖”八风不动的性格和行事来稳住所里这复杂的局面,真觉得这回复就像是搪塞敷衍,真觉得这回答就像是搪塞敷衍,甚至带着点轻蔑侮慢,好歹要敲打教训几句。但他不能。所里情况复杂,刘所不在,他独木难支,底下的人又各怀心思,要是没有贾灿这个能力突出、又让他相对放心的大队长撑着戒治管理这一大摊子,他就彻底无人可用了,其他的都依靠不住,指望不上。要不然他也不会力排众议,把个进来不到半年的新人破格提拔成大队长。这人,也的确从未辜负过他的期望和破格提拔,将戒治大队管理得井井有条,甚至在面对复杂局面和突发状况时还能稳住阵脚、果断处置。某种程度上,算是他在所里的“主心骨”和“定心丸”。他心思转过几遭,也知这事的确急不得,用人不疑,还是得让贾灿按照他自己的节奏和方式去做,“要有情况了,第一时间跟我汇报。刘所不在,就我守着这摊子,这……这等他回来,总得有个像样的交代才行,不能一问三不知。”
贾灿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王副所长说完这一句,等贾灿应下,似乎也没什么可说的了,但满腹心事,又叹了口气,背着手,愁眉苦脸地走出了办公室。出去的时候,走廊里早已不见了那个“市局专案特派员”的身影。他更加愁眉苦脸地叹了一口气,摇着头,低声嘟囔了一句:“这都叫什么事儿!哎……真是一团乱麻……”
贾灿显然听见了那声叹息和低语,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底平静一如古井深潭,不起丝毫波澜。他转身,重新坐回办公桌后。视线无意中扫过桌面,看到了那块橙色糖纸时,眼波才轻微地荡起一点涟漪。随即,他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拈起了那张糖纸。然后,他饶有兴趣地将那张皱巴巴的糖纸,一点点地将它展开,抚平,直到得到一张完整的橙色糖纸。
他看了看,嘴角似乎又极快地动了一下,然后将那张展平的糖纸,轻轻夹进了最上面那本《重新开始的勇气:复杂性创伤幸存者疗愈手册》的扉页里,像是一枚色彩鲜活的特殊书签。
做完这个微小的动作,他眼底那古井深潭般平静的水面,才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极细小的石子,浮荡起一圈,又一圈涟漪。但当他再度坐直身体,目光重新聚焦在电脑屏幕上闪烁的光标和待处理的文件时,所有的波澜又瞬间平息,恢复成一贯深不见底的平静与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