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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 85 章 安非他命( ...

  •   “还在闹什么?”
      蒋满盈闻声下意识地抬眼看去。
      贾灿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404宿舍门口。他上身只穿着长袖制式衬衣,没穿那件深蓝色的警服外套,大概早上离开办公室之后,还没回去取。领口的风纪扣一丝不苟地扣着,严谨到近乎刻板。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宿舍内的一片狼藉——倒翻的塑料小碗,泼洒的小米粥渍,滚落沾尘的包子,缩在墙角脸色发白的胡文泽,以及……拳头举到一半,但在看到他出现的瞬间明显动作僵住、神色微变的刘耀,还有刘耀身旁那两个神色瞬间转为不安的“帮手”。
      “贾大!”这第一声带着惊讶和一丝慌乱的招呼,却是端着热水壶回来的江逾白叫出来的。他刚走到门口,就看到贾灿高大挺拔的身影堵在那里,连忙叫了一声,快步走了过去,侧身挤到门边,探头往里一看,脸色顿时变了,“怎么了这是?”他急急地问,目光迅速扫过地上的狼藉和僵持的几人,转头问站在门口脸色有些尴尬的碴子和另一名纪律委员:“怎么回事?不是让你们在这看着吗?发生什么了?”
      那两人对视一眼,都低下头,抿着嘴不说话,脸上有明显的为难和被质问的窘迫。碴子更是避开了江逾白的视线,盯着自己的鞋尖。
      最后,在一片压抑的沉默中,是蒋满盈自己,挺直了刚刚因为准备挨打而微微蜷缩的脊背,开了口。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但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平静:
      “没事。我打开盖子的时候,手一抖,不小心打翻了。”他避开了所有的冲突起因,将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他怕江逾白看到这场景,又像昨天在医务室那样,难过得哭出来,眼睛到现在还红肿着呢。真的不能再让他因为自己这点破事,再哭一顿,再担一次责任了,再写一份检查了。这事……如果能就这么“滑”过去,悄无声息地处理掉,或许是最好的结果。他抬起眼,看向门口那道沉默挺拔的身影,眼中带着近乎卑微的恳求意味,希望这位大队长能看懂他的“懂事”,能接受这个“台阶”,换来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一个将此事定性为“意外”、就此揭过的处理结果。别再追究,别再扩大,别再让任何人受牵连。
      贾灿静静地看了他两秒,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没有答应,也没有否定。然后,他目光转向脸色变幻不定的刘耀,声音平静,听不出是询问还是陈述:“是么?”
      刘耀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眼神飞快地闪烁,显然在急速权衡。他看到了蒋满盈的“认罪”,也感受到了贾灿那看似平静、实则带着无形压力的注视。最终,他挤出一个勉强而扭曲,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顺着蒋满盈的话往下说,声音有些发紧:“是……是这样。他自己没拿稳,笨手笨脚的。”他还不忘最后“补”上一句带着贬低的评价。
      “那你们,”贾灿的目光缓缓扫过刘耀,以及他身旁另外两人,最后又落回刘耀脸上,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毛的探究,“围在这里,是在干什么?”
      刘耀被问得呼吸一滞,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左侧那个室友,用眼神示意,同时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催促和甩锅的意味:“贾大队长问呢?我们在干什么?”他顿了顿,又“好心”提醒般补充了一句,“丁义,不是你要‘问问’的么?”。
      丁义被刘耀这么一点名,又对上贾灿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目光,整个人都懵了,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一个完整的音节,额头冒出了冷汗。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最后,在巨大的压力下,可算是“灵光一闪”,想出一个自认为绝妙的理由,结结巴巴地开口,目光却不敢看贾灿,只盯着地面:
      “他……他凭什么就这么轻松被放回来了?这……这问题也没解决啊?我们……我们就是来问问……大晚上不睡觉,跟个柱子一样杵那儿,这一天天下去,谁受得了?还让不让人睡了?”昨晚说是去大队长办公室“打扰”睡觉,今天却没事人一样人一样回来,还得出个“不打扰”的结论,他们心底不服气,觉得“不公平”,要“讨个说法”。这理由也算是半真半假。
      “问题?”贾灿微微挑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喜怒,“要怎么‘解决’呢?”他向前走了一小步,更清楚地面对着刘耀三人,声音平稳地继续道:
      “你们打呼的,磨牙的,起夜的,翻身的,说梦话的……任何一项动静,恐怕都比那个只是静默坐在床边、一声不吭的人,要大得多吧?人家没说你们打扰他休息,你们反倒说他打扰你们……这,不太合理吧?”
      刘耀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词。
      “我并不觉得,”贾灿继续用那种陈述事实般的平静语气说道:“他只是坐在床边的行为,有打扰到任何人睡觉。这一点,昨晚我也已经亲自观察、实验过了。他的存在,对我工作时的专注,和休息时的睡眠,都没有产生任何可观测的负面影响。”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刘耀:“你质疑我的这个结论,是觉得……是我工作时专注度太过?被他影响了而不自知?还是我休息时警觉性太差,被他打扰了却没察觉?”
      刘耀脸色一白,冷汗瞬间就下来了,忙不迭地摆手,声音都变了调:“那肯定……不能!贾大队长您误会了!”质疑贾灿的工作专注度和警觉性?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这顶帽子扣下来,他在这所里就别想有好日子过了。
      “那或许,”贾灿似乎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再次扫过这间凌乱的宿舍,语气带上了“体贴”的考量,“你觉得,环境也算是个变量?办公室和宿舍,毕竟不同。在办公室不影响,在宿舍或许就影响了?毕竟,每个人的睡眠习惯和对环境的敏感度不同。”
      不等刘耀回答,他直接给出了“解决方案”,“那这样,我今晚就在这404宿舍,待上一晚上。我亲自看看,他是如何‘打扰’的你们。而你们,”他的目光依次扫过刘耀三人,最后又回到刘耀脸上,“又是如何,又是如何,因为被‘打扰’,而动手打的他。怎么样?现场观察,数据应该最直观,也最具有说服力。”
      三人脸上都露出了惊恐和抗拒。刘耀哭丧着脸摆手,“别……别了吧,贾大……这、这怎么行……您日理万机,怎么能为了这点小事……”让贾大队长在宿舍待一晚上?那他们彻底就别睡了,恐怕连大气都不敢喘,比坐牢还难受。
      “哦?”贾灿似乎有些不解,微微侧头,仿佛真的在困惑他们的反应,“为什么不行?你们不是说被他打扰得睡不好,心里不痛快,要‘解决’问题吗?我亲自来确认情况,现场观察,找到根源,才能真正‘解决’问题,不好么?”他眉头略微皱起,作短暂‘思索’状,然后继续道,语气更加“严谨”,“嗯,一晚的观察,样本量确实可能不够,偶然性太大,不具有充分的参考性和普遍性。那要么……就多待几晚?直到你们觉得观察充分了,数据可靠了为止?毕竟,解决问题要彻底。”
      “别别别!真不用!一晚上也不用!可……”刘耀忙不迭地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但心底那股被强行压下的不服和憋屈,还是让他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委屈和怨气,“您这分明就是偏袒他……”
      “是么?”贾灿看向刘耀,语气里竟然还带着一丝疑惑,“你说的偏袒,是指在办公室被我‘观察’一晚上么?”
      他顿了顿,语气甚至带上了“民主”的意味:
      “那要么,我也在办公室,观察你一晚?每个人都可以有机会。你们要是需要,”他目光扫过另外两人,“我让管教给你们排个班?轮流来?如何?公平公正,人人有份。”
      那三人瞬间脸色惨白如纸,像被集体掐住了脖子,呼吸都停滞了。去贾大队长办公室被“观察”一晚上?那跟关禁闭有什么区别?不,可能比禁闭还可怕!禁闭只是一个人待着,而在贾大眼皮子底下“被观察”……
      贾灿的目光重新落回刘耀身上,“你叫刘耀,是吧?既然你觉得有问题,那今晚,就先从你开始‘观察’?嗯?”
      他又看向此时虽然颤巍巍站了起来,但还是紧紧贴着墙壁、恨不得嵌进去的胡文泽,语气缓和了些:“你看起来,好像不需要?”
      胡文泽懵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贾大队长是在跟自己说话,连忙拼命地点了好几下头,表示自己绝对、绝对不需要这种“特殊关照”。
      贾灿满意地点点头,仿佛解决了一个小问题。然后看向另外两人,“丁义,靳仁。你们一个明天,一个后天,怎么样?然后我们再轮着来?嗯?确保每个人都得到‘公平’的对待。”
      他顿了顿,仿佛在认真思考这个“轮班观察”方案的周全性和可持续性:“一晚要是不够,多给你排几晚?或者一个月?半年?再或者,整个两年的戒治期?反正我有的是时间,只要你们需要,我一定满足,保证‘观察’到位,‘问题’彻底‘解决’。嗯?”
      最后那个微微上扬的“嗯”字,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意味。
      刘耀魂都快吓飞了,忙不迭地摆手,声音都变了调:“不……不用!贾大!我没事!我昨儿刚来,昨晚他都不在宿舍,是他们觉得吵!我没觉得,一点没觉得!真的!不用观察!”。
      那两人也忙不迭地摇头,声音发颤:“不、不用!贾大,我们挺好的!睡得很好!一点问题没有!”
      “这个‘问题’,算解决完了吗?”贾灿的目光在三人惨白的脸上巡视一圈,平静地发问。
      “完……完了!绝对完了!”三人异口同声,脑袋点得飞快。
      “现在,”贾灿审视的目光再次顿在他们三人身上,然后逐字清晰地发问,“还有其他‘问题’,需要‘解决’么?任何‘问题’,都可以现在提出来。一次性‘解决’清楚,对大家都好。”
      “没……没了!绝对没了!保证没了!”三人再次异口同声,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尖锐,脑袋摇得飞快,生怕摇慢了又被“安排”上什么可怕的“解决方案”。
      “那就好。”贾灿似乎终于满意了,他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许,甚至带上了一点近乎“语重心长”的意味,“能住在一个宿舍,也是缘分。所以,要互相体谅,互相理解一下。也就七天观察期,结束之后,会根据综合评估重新分宿舍。在这期间,遵守纪律,保持安静,别惹事。懂了?
      “懂……懂了!”三人再次异口同声,态度恭顺得不能再恭顺。
      “懂了就好。”贾灿最后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那目光如同冰锥,刺得三人不由自主地又缩了缩脖子。
      “小白,”他转向一直屏息站在门口的江逾白,吩咐道,“带他去医务室换药。梁医生应该等着了。”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门口那两名从头到尾低着头、大气不敢出的碴子和另一名纪律委员,声音不高,却裹着明确的指令感:“你们俩,把里边打扫干净。地板,床沿,该擦的擦,该拖的拖,恢复原样。”
      那两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还有自己的事,抬头飞快地看了贾灿一眼,对上那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目光,不敢有丝毫异议,连忙低头答应:“是,贾大。我们马上打扫。”
      等他们应下,贾灿才又继续道,“纪律委员,是管教的延伸。能者为之,不能者……”
      他低低地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让门口那两人身体猛地一颤。
      “连这种宿舍内部的小纠纷、小场面,都还需要我这个大队长亲自出面来‘解决’的话,那似乎……也没‘延伸’到该去的地方。我不得不开始怀疑,这个岗位设置的必要性,以及……目前的人选,是否合适。”
      他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扫了那两人一眼:“今天,这是第一次。再有下一次类似的情况,你们在场,依旧无法履行‘延伸’的职责,无法有效维持秩序……那就不敢再劳烦二位‘任劳’了。明白么?”
      那二人吓得浑身一激灵,忙不迭地躬身应下:“是!贾大!我们明白了!保证没有下次!”
      在江逾白小心地扶着脸色苍白、脚步有些虚浮的蒋满盈从宿舍里走出来的时候,那两人已经像被火烧了屁股似的,赶紧冲进宿舍,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地上的狼藉。
      贾灿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蒋满盈的裤脚——那里,还沾着几处已经发干发暗的小米粥污渍。他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伸手从裤兜里掏出一包未拆封的纸巾,递了出去,同时朝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方向示意了一下,“去洗洗。”
      蒋满盈犹豫了一下,看着那包崭新洁白的纸巾,又看了看贾灿平静无波的脸,最终还是伸出手,接下了,低着头,用很轻、但异常郑重的语气说了声:“谢谢贾大队长。”这句谢谢,含义很多。
      贾灿收回手,插回裤兜,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蒋满盈向贾灿微微点了下头,算是告别。然后,他温和却坚定地,轻轻推开了江逾白搀扶着他的手,示意自己可以。他步伐有些滞涩但还算平稳地,朝着走廊洗手间的方向走去。背影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单薄,却也格外挺直。
      贾灿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洗手间门口,才收回视线。他转向有些发愣的江逾白,语气随意地交代道:
      “我早上点的外卖送晚了,刚才在食堂已经吃过了。那份外卖就放在门外那边的长椅上,你顺道拿进来。然后……”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洗手间的方向,又看了看江逾白,“想办法,帮我解决了。因为不知道早上想吃什么……看菜单觉得都还行,然后就都点了一小份,所以……可能有一点点多,种类比较杂。你尽量解决,别浪费太多。”
      “啊……好……”江逾白还沉浸在刚才那场无形的风暴和贾大一系列操作带来的震撼中,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下意识地答应。
      贾灿不再多言,丢下一句“昨天的检查,别忘了给我”,便不再停留,转身,迈着平稳而有力的步伐,朝着办公楼的方向走去,很快就消失在了走廊拐角。
      从洗手间出来,裤脚上那块令人不适的黏腻和污渍总算清洗干净了,虽然布料还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丝凉意,但总好过带着那身狼狈。贾灿果然已经不在了,就像他来时一样突然。手里的纸巾……蒋满盈不自觉地捏了捏,塑封包装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全新的,都没拆开用过,就这么给他了。他要……还回去么?就这么还回去,是不是不好?显得太刻意,或者太不懂事?那要买一包新的还么?可这里是强戒所,学员没有购买渠道,同样的纸巾恐怕没法买到……他这么无意识地胡乱思索着,试图用这些琐碎的问题占据大脑,不去想更沉重的事情。都没察觉自己是什么时候被江逾白领着,走到了临时医务隔离室的门口。
      梁医生今天似乎也格外沉默,不像平时那样会温和地问候或开几句玩笑。他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动作依旧专业而轻柔,小心地处理着他手臂和身上那些新旧交叠的伤,但眉眼间似乎凝着一层比平时更深的凝重。处理完伤口,梁医生没让他立刻离开,只是指了指自己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又指了指江逾白刚刚提进来的那个超大号、印着某知名茶餐厅logo的保温袋,:“坐那儿,把早饭吃了。”
      江逾白连忙解释,说是贾大队长早上点的外卖送晚了,大队长自己已经在食堂吃过了,让他帮忙“解决”,但他和梁医生早上也都吃过早饭了,所以,这个“解决”的任务,只能落在还没吃早饭的蒋满盈头上了。
      “贾大队长买的,我吃……不好吧?”蒋满盈看着那个巨大的保温袋,心里有些不安。食盒被江逾白一层层从保温袋里拿出来,在梁医生的办公桌上铺开。里面的内容逐渐显露。蒋满盈只看了一眼,就愣住了。他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真实的窘迫和难以置信,声音都有些发干,“而且这……也太多了……”
      这确定是一个人的早饭?这分量……
      这简直不是早饭,是……一顿“饕餮盛宴”。
      晶莹剔透的虾饺,皮薄馅满的烧卖,金黄酥脆的蛋挞,软糯香甜的马拉糕,叉烧包、奶黄包、流沙包……各色广式点心琳琅满目,甚至还有一小盅炖汤和两份清爽的时蔬。分量之多,品种之全,说把人家茶餐厅的早茶菜单全包圆了也不为过。难怪会送迟,恐怕光是准备和打包就得半天,有骑手愿意接这单就不错了。这分量,都够他吃一周了。
      贾大队长早饭……都吃这么……嗯……丰盛?蒋满盈看着这桌“盛宴”,实在难以将这和印象中那个刻板严肃、仿佛只靠纪律和咖啡就能活的大队长联系在一起。怪不得……怪不得如此精强力壮,血气方刚,丰神异彩,容光焕发……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几个不合时宜的形容词,又赶紧打住,觉得自己这想法实在有些荒唐。
      “蒋警官您快吃吧,我们都吃过了,我还得写检查呢。最头疼检查了,您乖乖吃饭啊,我抓紧写写。”江逾白把他按在椅子上,将一双一次性筷子掰开,仔细擦掉可能的木刺,然后塞进他手里,自己则愁眉苦脸地拖了张凳子到窗边的小桌旁,拿出纸笔,开始对着空白的检查稿纸发呆,唉声叹气。
      蒋满盈看着眼前堆成小山的、香气扑鼻的食物,又看看梁医生已经坐回电脑前开始处理病历、显然不打算帮忙“解决”,而江逾白也一副“爱莫能助、专心写检查”的样子,知道自己推脱不掉。为了不浪费,吃吧。蒋满盈默默对自己说,拿起了筷子。
      食物很美味,不要说远超强戒所食堂的标准,甚至比他记忆里很多茶餐厅的出品还要地道。热气熨帖着空乏的肠胃,鲜美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他吃得很认真,也很慢,每一口都细嚼慢咽,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但饶是他已经调动了全部食欲,努力“消灭”,胃容量终究有限,吃到感觉食物已经堵到喉咙口,眼前的餐盒也才空了不到四分之一。
      梁医生在旁边整理着病历,偶尔从电脑屏幕后瞥过来一眼。见他实在吃不下了,拿着筷子对着食物发愣,脸色因为勉强进食而有些不好看,才淡淡开口,打破了沉默:“行了,别硬撑了,对胃不好。剩下的放着吧,中午用微波炉热热再吃。”
      蒋满盈如蒙大赦,放下筷子,心里却更过意不去了。这么多东西,中午也未必吃得完,还是要浪费。但更让他愁苦的是,他得回宿舍了。一想起刘耀那阴鸷不甘的眼神,丁义、靳仁那躲闪却未必服气的表情,还有那间弥漫着压抑空气的404,他就觉得一阵生理性的反胃和“痛苦”,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但还是毫无办法,必须面对。
      就在他起身,准备问问还在对着检查稿纸咬笔杆、唉声叹气的江逾白,“什么时候回去”的时候,梁医生忽然从电脑后抬起头,看向他,开口问道,语气很平常:
      “你……是学医的吧?我的助手请了半天年假,你……愿意帮个忙吗?给我充半天临时助手么?”
      蒋满盈愣了一下,没想到梁医生会突然问这个,然后干巴巴地回答:“是……虽然是……法医。而且……只念了一年半就……”他到现在,连个正规的大学文凭都没有……或许等出去以后,该想办法念个大学?自考?或者……但这个念头一起,就觉得自己颇有些“痴心妄想”、“杞人忧天”了。现下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很难过,能不能平安熬过这两年都未可知,想那么远做什么。
      为了让自己这“两年”刑期中,眼下的这一小段时光,能稍微好过一点,能暂时逃离那个令人窒息的宿舍,他赶紧停止了这些无用的胡思乱想,一口答应:“可以!”
      他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生怕答应晚了,梁医生就反悔了,或者找了别人。“愿意!我可以的,梁医生!我好好做的!您让我做什么都行!”他急切地保证,眼神里流露出一种近乎恳求的、想要抓住这根救命稻草的光芒。
      而且,能帮梁医生的忙,哪怕只是做点微不足道的杂事,对他来说,也意义重大。这不仅仅是为了回报梁医生一直以来的照顾,更是一种……被需要的感觉。在这里,他大多数时候都是“麻烦”,是“被照顾”、“被看守”、“被防备”的对象。能有机会做点实实在在的、能帮到别人的事,让他感觉自己还“有用”,而不是一个纯粹的、消耗资源的累赘。
      其实,梁卓明交给他的工作真的非常简单,无非是帮忙整理一下用过的一次□□械包装,把一些物品归位,或者按照梁医生的指示,从柜子里拿点棉签、纱布、碘伏之类的东西。都是一些极其简单琐碎毫无技术含量的小事。但哪怕只是做这么一点点,他也觉得心里踏实了些。总比什么都不做,干坐着胡思乱想要好。手上有点简单的事情占据着,脑子里那些翻腾的沉重念头似乎就能暂时被按下去一些。
      所以,他过了进入强戒所以来,最安心自在的一上午。没有审视的目光,没有恶意的低语,没有剑拔弩张的气氛。只有医务室里淡淡的消毒水味,梁医生偶尔敲击键盘的轻响,江逾白咬着笔杆对着检查稿纸发出的细微叹息。时间在这里,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也格外宁静。
      中午,那顿丰盛得过了头的“饕餮盛宴”,在微波炉里“叮”的一声后,香气再次弥漫开来,温暖了有些清冷的医务室。这一次,他们三个人——蒋满盈、梁医生、江逾白——总算齐心协力,将剩下的食物“解决”掉了。虽然每个人都吃得很饱,甚至有些撑,但看着空空如也的餐盒,蒋满盈心里那点关于“浪费”的沉重负担,也终于彻底放下了。食物没有被糟蹋,这让他松了口气。
      饭后,梁卓明收拾了一下桌面,对蒋满盈说:“行了,小助手,上午辛苦你了,做得不错。下午没什么事了,可以回去休息了。记得伤口别沾水,晚上按时来换药。”
      蒋满盈点点头,低声道:“谢谢梁医生。”这句谢谢同样含义复杂。
      从医务室出来,江逾白说要回戒治管理大楼一趟,去交那份关于昨天浴室事件的检查——贾灿早上特意提醒过的。蒋满盈默默跟在他身后。
      走在去往办公楼的路上,阳光正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刚刚过去的一上午平静时光,和一顿饱足的午餐,让蒋满盈的精神似乎也放松了些许。然而,当办公楼越来越近,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交完检查之后,下一个目的地——是回404宿舍。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层层涟漪。
      刚刚在医务室获得的那点短暂而又虚幻的“安心自在”,如同阳光下的露珠,迅速蒸发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沉重感,迅速从心底蔓延开来,沉甸甸地压向四肢百骸。
      刘耀那张阴沉暴戾的脸,丁义、靳仁那附和嘲弄的表情,地上泼洒的粥和滚落的包子,门口纪律委员那沉默的、移开的目光……早晨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重新浮现脑海。
      虽然贾灿早上出面镇住了场面,但那更像是一种基于“规则”和“权威”的暂时压制。刘耀他们眼中的不甘和恨意,蒋满盈看得清清楚楚。那种压制能持续多久?回到宿舍那个相对封闭、管教视线无法时刻顾及的空间里,会发生什么?
      是继续冷暴力、排挤、言语羞辱?还是会有更隐蔽、更难以防范的小动作?或者,等待下一次管教不在的时机,再次爆发直接的冲突?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想到要回到那间弥漫着压抑、敌意和潜在暴力的宿舍,要再次面对那几张写满不善的面孔,要重新将自己置于那种需要时刻警惕的令人窒息的环境中……
      蒋满盈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走在前面的江逾白似乎察觉到了,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关切:“蒋警官?”
      蒋满盈抬起头,对他勉强挤出个笑容,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但他清楚地感觉到,胸腔里,那颗刚刚因为一顿安心饭和一点微小“价值”而稍显平稳的心,正不可抑制地一点点沉下去。
      沉向那片熟悉的、冰冷而黑暗的深潭。
      而那潭水的名字,叫做“404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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