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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第 138 章 安非他命( ...

  •   韩岷身体内的生物钟准到令人发指,不论前一晚经历何等“劫难”,第二天清晨五点三十分,他的眼睛依旧准时睁开,就像是个上了发条的机器人,不多一分,不少一秒。
      按照他早已固化的流程,此刻他该像上了膛的弹簧,一个干脆利落的鲤鱼打挺,弹射起床,将床铺叠成有棱有角的豆腐块,换上洗得发白的运动服,冲进洗手间用冷水抹去最后一丝睡意,然后便出门下楼,奔向临津湖,用十公里晨跑迎接新一天的朝阳。跑完回来,三分钟战斗澡,换上他忠爱的全黑行头,骑上他心爱的小电驴,一路风驰电掣杀向市局,开启他忙碌而有序的一天。
      今天,流程本该依旧。身体已然蓄势,力量自腰腹凝聚,即将迸发——
      一股浓郁到不容忽视的香气,不由分说地钻进他的鼻腔,直冲脑仁!硬生生将他蓄势待发的动作按下了暂停键。
      身体瞬间僵住,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定住。
      记忆如同被撞散的拼图,哗啦啦倾泻而下,在他混沌的脑海里迅速拼凑出昨晚那荒诞绝伦的一幕幕。鼻腔里满是挥之不去的奇异馨香,耳边是另一个人均匀绵长的呼吸。旁边还有人,一个需要他“贴身保护”的麻烦精。
      所有碎片归位后,韩岷又僵硬地维持了那个姿势足足十几秒,才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晨光微熹,透过窗帘不算厚重的布料,勾勒出身边人安静的睡颜。莱德尔侧躺着,面向他,浅棕色的长发经过一夜安眠,非但没有驯服,反而更肆意地炸开,与洗完澡烘干毛发后的布偶猫简直毫无二致。哦,不对,颜色不太相同。更像是……狮子头。可怕的……狮子头。
      万幸,这尊“狮子头”此刻还安睡着……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着,睡得很沉,很安稳。那张过分精致的脸,在睡梦中褪去了清醒时的灵动和狡黠,显出一种不设防的纯净。
      关键!他还睡着!
      睡着!
      这是韩岷最欣赏他的状态——安静,无害,不折腾。绝对、绝对不能惊醒!
      别说鲤鱼打挺了,他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缓,生怕惊扰了这位祖宗的美梦,从而引爆一场未知的“晨间风暴”。他小心翼翼地转动眼珠,瞥向自己身侧。幸好,不知道什么时候,昨晚被那两根手指矜持地捏着的睡衣衣角,已经被放开了。他得以重获“自由”。这让他松了口气。
      半生光明坦荡的他,此刻像个经验不足的蹩脚贼,开始了人生中第一次鬼鬼祟祟的起床行动。他屏住呼吸,用慢到极致的速度,一点一点掀开被子。然后,脚趾先试探着碰到地毯,然后脚掌,再然后脚后跟,最后整个脚掌轻轻踩实。腰腹核心绷紧,以近乎悬浮的姿态,凭借强大的核心力量,直接无声无息地站了起来。得亏曾经在体校过度训练的关节这会儿没跟他唱反调,要不然嘎巴一声,或者直接来段打击乐,他今天怕是要直接“出师未捷身先死”。
      很好。韩岷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干得漂亮,韩岷同志。他默默给自己鼓劲,你已经完成了最关键的一步。现在,只需要挪到门口就好。
      他甚至不敢穿拖鞋。他那双拖鞋还是去年超市大促,九块九三双买的……实惠装,平时穿着挺舒服,但现在,绝对不行!天知道这廉价的塑料底踩在实木地板上会不会发出“吱嘎”的抗议声。他弯下腰,像电影里的拆弹专家靠近可疑物一样,小心翼翼地将拖鞋拎在手里,也没再站直身体,就那么保持着重心极低的半蹲姿态,踮着脚尖,一步一步,蹑手蹑脚,挪向卧室门口。整个过程,精神高度集中,肌肉紧绷,堪比在雷区排雷。
      终于,手指触到了冰凉的门把手,他极轻极慢地转动,拉开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像一尾滑溜的鱼,无声地闪了出去,再反手将门轻轻带拢。
      直起腰稳稳地站在地上,韩岷才无声地吁了一口气,感觉后背都出了一层薄汗。
      劫后余生。
      这比早起跑个负重十公里还累!他平复了一下心跳,看看时间,五点四十。比平时晚了十分钟,但还能接受。韩岷迅速恢复了日常状态。别的日程或许可以微调,但沿湖的十公里,绝对不能改变。这是他跟父亲唯一的联系和对话方式了。只要没有硬性的值班或蹲守任务,他绝不会缺席。
      打定主意,他迅速去洗手间,用冷水胡乱抹了把脸,漱了口,没法找别的了,只能穿昨天洗澡时换下的一套,反正是跑步,还得弄脏弄湿,回来再一起洗吧。然后他又警惕地将出租屋门窗再次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全部关紧锁好,连只蚊子都飞不进来,这才拿起钥匙,换鞋出门。
      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韩岷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手脚,开始了他雷打不动的十公里。只是今天,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心里惦记着家里那位精贵祖宗,生怕出什么岔子。他几乎是用了只有平时一半的时间就跑完了全程,然后马不停蹄地拐去早市,买了最新鲜的菜和肉。
      拎着回到家门口,开门,进屋,一切安静如常。他侧耳倾听,卧室里没有任何动静。也不知道是那祖宗还在沉睡,还是……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韩岷心里咯噔一下,刚刚跑完步的燥热瞬间褪去,冷汗差点又冒出来。可别再出事了!他赶紧用钥匙轻轻开门,闪身进去,把菜肉快速放到厨房操作台上,鞋都来不及换,几步跨到卧室门口,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屏息看去——
      床上,那个“炸毛狮子头”依旧安稳地埋在枕头里,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韩岷悬着的心这才“咚”一声落回肚子里。没事就好。虽然可以预见,待会儿等这位祖宗醒来,看到自己那一头狂野的发型,估计得“炸”,而且很可能第一个“炸”的就是他。但至少此刻,人是安全的,世界是和平的。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过去换了鞋,洗了个澡,然后去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准备早餐。其实,他平常为了图省事,早餐大多都是在外面随便买点,或者直接市局门口从小执哥那儿买红薯吃。也就有空的时候给母亲煲汤送去才会开火。但那祖宗估计瞧不上他的平民小吃。算了,将就着给做点吧。好歹是自己动手,干净卫生,也……算有点东道主的心意。就算是陋室,基本的待客之道还是得讲的。
      鸡蛋饼,紫菜汤。简单,快手,营养也还算均衡。他动作麻利地和面、打蛋、切葱花,热锅倒油,摊饼。很快,两张金黄油亮、散发着诱人焦香的鸡蛋饼就出了锅。紫菜汤也很快煮好,撒上虾皮和一点点香油,鲜味瞬间被激发出来,在小小的厨房里弥漫。
      等他端着卖相还算不错的鸡蛋饼和一碗紫菜汤放到沙发前的茶几上时,卧室的门“咔哒”一声,开了。
      莱德尔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从卧室里晃了出来,身上还穿着那身丝质睡衣,浅棕色的长发蓬松地炸开着,配上他睡眼惺忪的脸,有种带着慵懒感的可爱。
      “韩警官,你起好早?”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软糯,蓝绿色的眼睛半眯着,像只还没完全清醒的猫。
      “习惯了。”韩岷若无其事地回答,眼神飘忽,不敢去直视那个过于醒目的“狮子头”,心里像揣了只兔子,砰砰狂跳,脸上还得绷着,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他转身去厨房端另一碗紫菜汤,借着氤氲的热气,掩饰自己可能不太自然的表情。“……咳咳……”结果被烟气呛了一下,赶紧开大了油烟机,免得再把祖宗也给呛着,那他又多了一条罪名。看那油烟机卖力地工作起来,他这才端起另外一碗紫菜汤走过来。
      莱德尔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异样,他的注意力被餐桌上金黄的食物吸引了。“好香啊。”他吸了吸鼻子,像只循着味道的小动物,晃悠过来。像在实验室里闻化学试剂似的,凑近闻了闻,优雅又矫情。
      “我去洗漱,很快就来。”他说完,便带着那头醒目的“狮子头”,背影欢快地飘向了浴室。
      完了完了完了……那“狮子头”可怎么办?!韩岷五官都快要皱到一起了,端着汤碗站在原地,像个等待最终宣判的囚徒。他脑子里已经不受控制地预演了八百遍“狮子头”从浴室冲出来,顶着一头怒发冲冠的乱毛,蓝绿色的眼睛里喷着熊熊怒火,纤纤玉指直指他的鼻尖,控诉“韩岷你对我的头发做了什么”的画面。他甚至开始盘算自己那点可怜的积蓄够不够赔一次“高级头发护理”的费用。
      他屏息凝神,就等着祖宗一声长啸,出来兴师问罪了。
      结果……愣是没等着。
      二十分钟后,浴室门再次打开。莱德尔出来了,头发……还是那样。像只闻到金枪鱼罐头的猫,迈着猫步就过来了。这会儿倒不嫌弃,直接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筷子,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盘子里的鸡蛋饼。
      韩岷傻眼了。狮子头还在……难道浴室的镜子坏了?还是……这祖宗失明了?可是看他吃饭找的这么准,筷子拿得稳稳的,似乎也不可能失明。
      就在韩岷百思不得其解,内心天人交战时,莱德尔用左手拿着筷子,小心翼翼地戳了戳盘子里的鸡蛋饼,抬头看他,蓝绿色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这是什么?”
      “……鸡蛋饼。”韩岷干巴巴地回答,眼睛还不由自主地瞟着他的头发。
      “那这个呢?”莱德尔又用筷子指了指那碗紫菜汤。
      “紫菜汤。”
      “哦。”莱德尔点点头,然后认真地问:“能吃的吧?”
      韩岷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没好气地说:“不能吃我端这儿是干什么?!摆着看吗?!”他感觉自己额头上的青筋又在欢快地跳跃了。
      “哦。”莱德尔被吼了也不生气,反而像是得到了确认,安心了不少。他起身,去昨天搬来的某个箱子里翻找了一下,从里面掏出一套精致的银质刀叉。然后,回来坐下。
      韩岷眼睁睁看着他用刀叉,把他那份鸡蛋饼大卸八块——至少韩岷是这么理解的。接着,莱德尔用叉子叉起最小的一块,优雅地送进嘴里,慢慢咀嚼,蓝绿色的眼睛微微眯起,似乎在仔细品味。
      韩岷紧张得呼吸都停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像是在等待审判。
      莱德尔终于咽下了那一小口,然后才抬起头,看向韩岷,认真地问:“这什么做的?”
      “鸡蛋。面粉。”韩岷回答,心里直打鼓,这又是什么情况?
      “什么鸡蛋?什么面粉?”莱德尔追问,表情严肃,仿佛在做学术调研。
      “……就普通的鸡蛋,普通的面粉啊……”韩岷莫名其妙,这有什么好问的?
      莱德尔露出一脸“不对,你肯定在骗我”的表情,眉头微蹙,蓝绿色的眼睛里充满了狐疑,目光在韩岷脸上和盘子里剩下的鸡蛋饼之间来回打量,仿佛韩岷刚刚向他隐瞒了什么重要的商业机密。
      韩岷简直要给他跪了,就差带他去厨房看“现场”了。
      “很贵吧?”莱德尔忽然问。
      “什么很贵?”韩岷没跟上他跳跃的思路。
      “鸡蛋,面粉啊?”莱德尔指指盘子。
      “这……不是最便宜的东西了吗?贵什么?”韩岷哭笑不得,这祖宗对物价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不贵能这么好吃嘛?”莱德尔理所当然地反问,然后又叉起一块,满足地吃了下去。
      韩岷:“……”他愣了几秒,才不确定地问:“你觉得……好吃?”
      “好吃呀。”莱德尔点头,蓝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心情很好。然后不再犹豫,又用叉子叉起一块稍大一点的鸡蛋饼,送进嘴里,这次咀嚼的速度明显快了一点,表情是显而易见的满足。他连着吃了两三块,才转向那碗紫菜汤。
      “这个东西……真的可以……吃嘛?”他的语气,倒不是怀疑韩岷下毒,更像是在怀疑这种形态的物质,是否真的属于文明世界定义的“食物”范畴。
      韩岷无语了半天,看着莱德尔那副又想尝试又不敢下嘴的样子,最后决定,用实际行动证明。他端起自己那碗紫菜汤,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然后咂咂嘴,看着莱德尔,用行动表示:看,可食用,且美味。
      莱德尔观察了他几秒,确认他安然无恙后,才极其小心地拿起自己的筷子,蘸了一点汤,放在舌尖,像品酒师品尝红酒一样,轻轻抿了抿。
      然后,他眼睛微微一亮,似乎有点意外。这才拿起勺子,舀了极小的一勺,抿了一点点。然后,一点,又一点,再一点……不知不觉,那碗紫菜汤喝掉了小半碗。然后又转向鸡蛋饼,用叉子优雅而迅速地把剩下的吃得差不多了。
      最后,他放下刀叉,拿起餐巾布(自带的)擦了擦嘴角,看向韩岷,蓝绿色的眼睛里漾着满足和真诚的笑意:“很好吃,谢谢韩警官的盛情款待。”
      盛情款待……韩岷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就一鸡蛋饼一紫菜汤,成本加起来不超过五块钱,还“盛情款待”,这高级反讽,他算是领教了。但他就这条件了,爱吃不吃,不吃……他也没办法。
      “我收拾碗筷,”韩岷站起身,开始麻利地收拾桌子,“你换衣服去吧,该去上班了。”
      “哦,好。”莱德尔应了一声,也起身,回了卧室。
      韩岷快速洗好碗筷,擦干净灶台和小茶几。等他收拾停当,莱德尔也换好衣服出来了。
      但人已经不是刚才那个迷糊又好奇的“猫猫”了,而是瞬间切换了频道,变成了即将登上国际T台的超模。整个人精致得发光。然后,莱德尔脚步一转,又进了浴室。韩岷耐心地等了二十分钟,人终于又出来了。然后,大变样。
      “你的狮子头呢?”韩岷脱口而出。
      莱德尔抬手,随意地拨弄了一下脑后的长卷发,“收拾好了呀。”
      “……”韩岷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你……你早上起来的时候,不惊讶你的发型?我是说,”他忍不住比划了一下,试图形象地描述那种“炸开”的状态,“就……那样?”
      莱德尔眨了眨眼,“惊讶什么?”他语气理所当然,“我是天生的爆炸自然卷呀。每次洗完头吹干,就会像那样爆炸呀!”他做了个双手向上炸开、嘴里配合着“嘭”一声口型的手势,“所以需要专门打理一下,用点定型产品。很正常呀。”
      “……”韩岷心里像是有一万头羊驼排着队、踏着整齐的步伐奔腾而过,扬起漫天沙尘。所以,他提心吊胆、内心戏演了八百遍、连赔偿方案都想好了(指贷款)的“狮子头危机”,压根就不存在?!人家只是恢复了“出厂设置”,并且有自己的一套“修复程序”?
      不管怎么样,这提心吊胆的一夜,总算是相对圆满地落下了帷幕。
      此刻,窗外的阳光正穿透薄雾,暖暖地洒进这间经过一夜“改造”已然面目全非的小屋,似乎格外的明媚,甚至有些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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