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9、第 139 章 安非他命( ...
-
而远在城市另一端的江逾白,此刻也有着同样的感受。
但他并没有觉得阳光明媚,或者说,他根本没看着。
昨晚,蒋警官被分局民警送回来后,马上就要熄灯了。江逾白不知道这半天在分局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很奇怪地,带人回来的民警,跟原先守在门口的两个民警低声说了几句话后,那两名原本在404门口几乎一动不动、像两尊门神的民警突然……动了。虽然没有完全离开四楼,但很明显,看守的重心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再专门盯着404,而是平等地观察着刘耀案的所有嫌疑人:留在404的蒋满盈和胡文泽,以及暂时搬到401的靳仁、丁义。从他们的站位和视线落点来看,似乎对401那边投去了更多的关注。
江逾白不理解这背后的原因,但看蒋警官回来后面色疲惫,似乎没有要主动解释的意思,他也就没问。只是默默地拿了脸盆,接了温水,端到404让蒋警官简单洗漱过后,躺在了床上。又等着梁医生过来检查处理伤口、换了药。
等梁医生离开,他就重新反身跨坐在椅子上,双臂交叠放在椅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着斜对面床铺上盘腿坐着的陆峥。
直到晨起广播响起,宣告着新一天的开始。
江逾白紧绷到极限的神经骤然松弛,那股强撑着的意志力也随之溃散。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虚脱感,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熬过去了。他想。这提心吊胆的一夜似乎总算是安稳地度过了。
他下意识地就想确认蒋警官此刻的状况,于是,他努力地转过头。
然而,这个平时轻而易举的动作,此刻却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只来得及将视线模糊地对准蒋满盈的方向,甚至连脸都没没看到,就感觉眼前猛地一黑,耳朵里嗡的一声巨响,紧接着是天旋地转。整个世界仿佛都在颠倒、旋转、崩塌。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身体便已彻底失去了控制,在一声沉闷的“咣当”巨响中,连椅子带人,直挺挺地向左后方栽倒,直接失去了意识,不省人事。幸亏肩膀先着地,缓冲了一下,否则后脑直接磕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后果不堪设想。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把宿舍里另外三个人都吓得不轻。
蒋满盈和陆峥几乎同时有所反应。蒋满盈因为身上有伤,起身动作慢了一瞬,而陆峥虽然反应快,但距离相对较远,多跨了两步。两人几乎是同时抢到江逾白身前。蒋满盈迅速单膝跪地,迅速检查了下江逾白的情况,他怀疑可能是神经血管性晕厥,长时间精神紧张,突然放松,体位改变,大脑瞬间供血不足而昏厥。
“陆峥,帮我把他放到床上。他这身体不能躺在地上。”蒋满盈声音低沉而急促,江逾白急性肠胃炎刚好一点,地上又凉又硬。
陆峥一点头,两人一起,小心翼翼地将昏迷不醒的江逾白抬到了他床铺上。蒋满盈动作熟练地让他平卧,将被子卷起垫在他脚下,抬高下肢以增加回心血量,又将他的头偏向一侧,解开领口最上面的扣子,保持呼吸道通畅。做完这一切,他才稍稍松了口气,但眉头依旧紧锁。
直到这时候,胡文泽似乎才从惊吓中回过神来,走过来,声音带着迟疑:“江管教……他怎么了?”
蒋满盈抬眼看向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三秒,但随即又转开,重新落回江逾白身上,简单解释道:“没事,精神过度紧绷,电量耗尽,身体强制关机了。”
胡文泽“哦”了一声,没再多问,退开了两步。
蒋满盈的目光死死锁在江逾白苍白如纸的脸上,嘴唇抿得发白,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宿舍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几人粗重的呼吸声。门口已经聚集了几个听到动静学员,但被闻声赶来的分局民警呵斥驱散。民警警惕地站在门口,但没有进来,只是观察着里边的情况。
大约过了两分钟,在令人窒息的寂静等待中,江逾白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视线先是模糊一片,然后逐渐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蒋满盈那张写满担忧和焦急的脸,然后是他旁边站着的陆峥。
危险分子!
他几乎是瞬间绷紧了身体,挣扎着就要坐起来,想将蒋满盈护在身后。然而,这一用力,本就因晕厥而脆弱的脑血管再次痉挛收缩,眼前猛地又是一黑,天旋地转的感觉再次袭来,他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再次跌回床上,大口喘着气,额头上瞬间冒出细密的冷汗。
又过了几秒,他才勉强缓过一口气,意识基本恢复,但身体软得像一摊泥,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带来一阵阵虚弱的钝痛。他身体本能地还想挣扎,这回被蒋满盈眼疾手快地轻轻按住肩膀:“别动,躺着!”
蒋满盈看他身体很明显已经到了极限,就开口劝道,“江管教,您这样下去不行,真的不行。您需要休息,回家去好好休息几天,行吗?请个假,等身体彻底恢复了,再回来。这里……”
“不行,我得看着……”江逾白固执地摇头,“很危险……我得看着……上两回出事,就因为我离开了,我以后……以后再不离开了……不离开……一步都不行……”
他的逻辑陷入了一种偏执的循环,仿佛将自己囚禁在了某种自我设定的责任牢笼里,听不进任何现实的道理和劝解。蒋满盈知道,此刻跟他讲道理是没用的。但他也清楚,江逾白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再不休息,恐怕真会垮掉。无奈之下,蒋满盈只好退而求其次:“那……您在我床上躺着睡会儿,好好休息一阵子,就一小会儿,行吗?我就在这儿,哪里也不去。”
江逾白眼皮重得几乎睁不开,视野也开始模糊,但他还是固执地不肯完全闭上,眼睫毛颤抖着,努力撑开一条缝隙,死死“盯”着蒋满盈,又警惕地扫向旁边的陆峥,仿佛一闭眼,眼前的人就会消失,就会遭遇不测。
蒋满盈看着他这样子,又是心疼又是无奈,最后,将自己的右手伸过去,手腕递到江逾白那只无意识蜷缩着的手边:“那你抓着我的手,这样总能放心了?你抓着,我能去哪儿?”。
江逾白仍然警惕地盯着旁边的陆峥,眼神里充满了不信任。
陆峥皱了皱眉,看着江逾白那副草木皆兵的样子,心头莫名涌上一股烦躁,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最后,他看向蒋满盈,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门口,沉声说:“我到门外去等。”说完,也不等蒋满盈回应,便干脆利落地转身,走到了404宿舍门外,背对着门口,沉默地站在那里。
胡文泽见状,也连忙说了声:“那我也出去洗漱了。”然后迅速回到自己铺位,拿了新换的脸盆和毛巾,快步走了出去。
“睡吧,我在这儿。”蒋满盈轻声说道。
江逾白这才肯抓着他的右手手腕,闭上眼,也是真的累坏了,身体和心理都透支到了极限,几乎是闭上眼睛的瞬间,意识就沉入了黑暗。
蒋满盈一动不动地坐着,手臂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开始发麻,但他不敢动,生怕惊扰了这好不容易才入睡的人。他看着江逾白沉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和干裂的嘴唇,心里沉甸甸的。
过了好一会儿,确认江逾白的呼吸变得绵长安稳,蒋满盈轻轻叫了一声:“小六哥。”
陆铮耳力极佳,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清晰地捕捉到了这声低唤。他微微侧身,探进半边身子,目光落在蒋满盈和床上沉睡的江逾白身上,用口型无声地问:“睡着了?”
“嗯。”蒋满盈应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江逾白脸上,“麻烦你帮我找点温水来,”他顿了顿,补充道,“方便的话,再找点棉签。如果不方便,温水就行了。”
陆铮立刻明白他要做什么,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快步走了出去。他心里对床上这个小迷弟……不,这个倒霉孩子,他现在也觉得这纯粹就是倒霉孩子自讨苦吃。嘴唇都裂成那样了,还渗着血口子,一张脸跟那地府里飘出来的似的,就是铁打的身子也不是这么糟践的。
他确实需要江逾白这种与他“针锋相对”的状态,来保证他的真实身份不泄露,任务能够顺利推进。但也没想到这倒霉孩子会做到这个程度,把自己往死里熬。一直这么下去,只怕真的得出事,到时候反而更麻烦。
可真的能告诉他真相么?
他倒不是怀疑江逾白的忠诚,恰恰相反,这小子对蒋满盈那份近乎盲目的维护,对职责那股傻乎乎的执着,都说明他心思简单纯粹。可也正因为太简单纯粹,知道太多,卷入太深,对他而言未必是好事,甚至可能是灭顶之灾。或许,是时候给这小子透点底?至少,让他别这么不要命地硬扛。但他还没想好。或许还得跟蒋满盈商量商量。
陆铮很快去而复返,手里不仅端着一杯温水,还真找到了一小袋未开封的棉签。“光用温水只怕不行。我去医务室,问梁医生要点药?”
蒋满盈点了点头:“好,麻烦你了。”
蒋满盈一只右手被抓着不能动,陆铮就找了本规章册子垫着,将纸杯子放在上边,棉签也放在旁边。然后他又看了一眼江逾白,确认他睡得很沉,才转身,快步走了出去,直奔医务室。这走廊里还有分局的民警,想来不会没人在这时候生事。
但他怎么都没想到,他全程就离开不到五分钟,等他拿着从医务室梁医生那里要来的消炎药膏和保湿软膏回来时,宿舍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陆铮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一个箭步冲进去,侧身先把还有些茫然无措站在一边的蒋满盈护在了身后,连听代问,结合零碎的对话和现场情况,半天才拼凑出事情的原委。
原来,是他离开后,蒋满盈就用棉签蘸了温水,在给熟睡的江逾白轻轻润着干裂的嘴唇。江逾白逐渐睡得沉了,手虽然还握着蒋满盈的手腕,但力道松了许多。蒋满盈就试着挣了挣,竟然挣开了。他活动了一下被握得有些发麻的手腕,然后便两只手配合,想更好地处理江逾白嘴唇上较深的那道口子。他左手拿着棉签,右手拇指和食指则轻轻捏着,掰开一点江逾白的下嘴唇,露出里面更深的血口子,正要将沾了温水的棉签轻轻点上去的时候——
这一幕,恰好被例行巡逻经过宿舍门口、往里瞥了一眼的管教陈克治看了个正着。
在陈克治的视角里:蒋满盈背对着门口,俯身靠近躺在床上、似乎失去意识的江逾白,一只手捏着江逾白的嘴唇,另一只手拿着不明物体,正要往江逾白嘴里塞!
这场景,这动作,几乎是立刻就让他联想起了刘耀嘴里那根木炭条!
“你!光天化日就敢杀人?!”
陈克治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地断了,他一边吼着,他一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不由分说,一把抓住蒋满盈的肩膀,将他从床边粗暴地掀开、推搡出去!蒋满盈毫无防备,整个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力推得踉跄后退,脚下又被椅子腿绊了一下,重心彻底丢失,“砰”地一声跌坐在地上,手里捏着的棉签也飞了出去。
这巨大的动静,自然惊醒了沉睡中的江逾白。同时也惊动了走廊里的分局民警,也迅速冲了进来。
陈克治情绪激动,一边让分局民警把蒋满盈控制起来,一边拽扯着江逾白要往外走。江逾白懵懵懂懂睡眼惺忪,虽然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但守护蒋满盈的念头根深蒂固,见陈克治要带他走,而蒋满盈似乎被针对,本能地就不肯走,甚至借着身体重量跟陈克治对抗。
场面一时间变得极其混乱。
陈克治严厉禁止蒋满盈再接近江逾白,江逾白自然拼命为蒋满盈辩解,分局民警见状以为发现了新线索,立即介入询问,试图厘清情况……鸡同鸭讲,各执一词,就此乱作一团。
只有核心当事人,手撑着地,慢慢站起来,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着这一片乱象。
最终,陈克治在闻讯赶来的另外两个管教的协助下,强行将虚弱但仍挣扎不休的江逾白拖出了宿舍,带离了这个区域。江逾白嘶哑的辩解声逐渐远去。分局民警再次完全封锁了宿舍,禁止任何人出入。蒋满盈因为司法鉴定后获得的短暂自由时间和活动空间,再次被剥夺。这回,连刚从洗手间回来、完全没搞清状况的胡文泽,也被隔离在门外,被告知会换新宿舍。
只有陆铮身份特殊,被允许留下。当然,是他主动说明了自己的身份,让他们直接去问汪城,分局民警半信半疑地打了个电话,回来后才脸色复杂,对着他沉沉一点头,算是默许。而且陆铮可以自由行动,毕竟他的身份和背景实在特殊,级别也高。陆副局的亲侄子……别说他们这些基层民警,就是他们的汪大队长,都不好说什么。再加上人那样的级别背景,窝在这小小的强戒所,肯定不是进来体验生活的,多半是有秘密任务,万一干扰了……谁也担待不起。最终,也就听之任之,权当没看见。
混乱暂时平息,宿舍重归死寂。
蒋满盈疲惫又麻木地坐在床边,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某一点,仿佛灵魂已经被抽离,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
陆铮看着仿佛失去所有生气的蒋满盈片刻,然后,抬脚,将地上那个争执间打翻在地的纸杯子,踢得滚了几圈,发出咕噜噜的声响。最后,撞到胡文泽铺位的床脚才停下。
然后,他扭头,看向沉默而麻木的蒋满盈。
蒋满盈对此没有任何反应。
陆铮皱了皱眉,心头那股无名火,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嗤”地一下熄灭了,只剩下一缕带着挫败感的青烟。他有些烦躁地走过去,弯腰捡起那个被踢瘪了的纸杯,走到门边的垃圾桶旁,带着点力道,“啪”地一声扔了进去。
两个门口守着的分局民警闻声看了一眼,但看到陆铮那明显不善的眼神,只是交换了一个眼神,继续恪尽职守地站着。
陆铮转回去,走到蒋满盈床铺边,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用身体隔开外边值守的民警,和畏惧中带着好奇的议论和窥探。
蒋满盈还是那样坐着,一动不动。仿佛入了定,也仿佛丢了魂,只剩下一副躯壳。一副精神早已彻底死去,却永远无法迎来物理消亡的躯壳。
窗外的天光似乎更亮了,
却照不进他所在的角落,
也暖不透他周身那片死寂的僵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