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4、第 134 章 安非他命( ...

  •   杨慕很快意识到,扮演一只安分不动、静观其变的“瘫痪水母”,居然也是个体力活。保持一副恰到好处的虚弱姿态,不能显得太精神引起某些探视者的额外关注和怀疑,也不能虚弱到连基本交流都困难丧失获取信息的能力;应对那些或真心实意、或虚与委蛇、或单纯试探、或别有用心的偶尔探视,更是一场不见硝烟的心理博弈。他需要在不引起对方警惕和怀疑的情况下,既要传递出他想要对方感知到的信息和状态,又要从对方或关切或官方的言语机锋中,敏锐地捕捉、分辨、筛选出他想要的信息——这简直比连续出现场、审讯攻坚还要耗费精力。脑力在高速运转,分析判断,却要配上一副反应迟缓的“面具”,这种分裂感带来的精神高度消耗,进而引发了真实的生理消耗。
      以至于,这还不到下午五点,一阵清晰的饥饿感就从胃部传来。他刚想着让门口那两位几乎与门框融为一体的“保镖”同志中的一个,去给他找点能快速充饥的东西,先前被何从遇一个消息召唤走的吴执,就风风火火地推门回来了。
      而且,很贴心地,手里还提溜着一个用简易牛皮纸袋。
      “喏,超大号蒸鸡蛋糕,”吴执将纸袋递到杨慕眼前,“刚在医院门口那家点心铺买的,看排队人多,闻着也挺香,想着你这病号肯定也饿了,就顺手给你捎了一个。”
      杨慕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伸手接过。纸袋温热,松软的鸡蛋糕散发着鸡蛋和奶油的甜香,确实勾人食欲。这算是暂时地解决了他燃眉之急的生理需求。他也没客气,靠在枕头上,小口小口地吃起来。鸡蛋糕口感绵软湿润,甜度适中,对此刻急需能量的胃来说,是恰到好处的抚慰。
      他这才有空,目光落在吴执脸上,边小口吃着,边含糊地问,“咋了?遇哥找你,什么事?”
      遇哥主动召唤吴执,这还真算得上是“百年不遇,千年一回”的稀罕事。以何从遇那内敛到近乎封闭、不到绝境绝不开口的性子,能让他主动开口,还是找……吴执。那这事恐怕不小。所以,连他杨慕都不免有些好奇。
      吴执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右手小拇指无意识地抠了抠眉角,这是他想事情或者说些不太好开口的话时的标志性习惯动作。他正要开口说什么——
      “嗡嗡嗡……”
      杨慕放在旁边床头柜上的手机忽然剧烈振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韩岷”的名字。
      这个点儿……估摸着韩岷那边对赵立成的初步审讯应该告一段落了。杨慕用眼神示意吴执稍等,然后瞥了一眼门口。门口右侧那位一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保镖”立刻会意,再次无声而迅捷地拉紧了病房门,确保通话的私密性。
      杨慕接起电话,按下免提,将手机放在被子上。“讲。”
      果然,韩岷的声音立刻传来,“杨支,我们审完赵立成了。”
      “嗯,说。”
      韩岷迅速汇报道:“根据赵立成交代,案发当日(20日)清晨,榆林那边有批货催得很急,原本常跑榆林线路的司机峰哥突然联系不上,电话始终无人接听。当时公司就只有这一台车办过跨市区运输备案,情急之下,经理谢超临时叫了当时闲着的他去顶班跑这一趟。这一点,和之前我们询问谢超时的说辞完全一致。”
      典型的“官方口径”,提前对过词。
      韩岷继续道:“至于车祸,赵立成的说法是,车开到半路方向盘突然失灵,完全不受控制,这才引发了后来的交通事故。他说这车之前就有点小毛病,是之前那个司机一直没报修,他只是临时替班,出车前做了常规检查也没能察觉。事故跟他驾驶操作没关系,纯属车辆隐患导致的意外。他反复强调自己很冤,是替人背了黑锅。”
      典型的“弃卒”说辞,把责任推给“失踪”的前任和“故障”的车辆,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对于更深层次的东西一律“不知道”。
      “我向他出示了李永峰的照片,”韩岷继续道,“他辨认后,确认照片上的人就是平时开那辆车的‘峰哥’。但他强调,他跟峰哥不熟,平时在公司点头之交,偶尔一起抽烟聊几句,顶班的时候也没人跟他说车有这么大隐患。至于他为什么出现在魅影酒吧,”韩岷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他的解释是,那里离他们司机平时停车等活的地方近,酒水也便宜,他们那个大车司机的小圈子经常去。他这回是因为莫名其妙被公司开了,心情极度郁闷,又不敢回家面对家人质问,所以才跑去那里‘借酒消愁’,喝到不省人事。其他的,他一概说不知道,问急了就开始哭诉自己多倒霉,家里多困难,看着倒不完全是装的。”
      杨慕安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又掰了一小块鸡蛋糕送进嘴里,慢慢咀嚼。这些说辞,都在意料之中。
      韩岷顿了顿,又补充了另一边的进展:“经侦那边,鹿聆核查恒运公司资金流水的结果也出来了。其实昨晚初步筛查就完成了,资金流水特别干净,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比很多正经做生意的公司账目还要规范漂亮。她不放心,今天带着人从头到尾复核了一遍,还是没发现任何财务上的毛病。缴税记录也齐全,在工商、税务系统里查不到任何违规处罚。跟夜莺会所、君悦酒店等其他几个我们掌握的可能涉案地点,在明面的财务往来上,没有任何合作记录和资金联系。他们的主要业务,就是跟政府部门、大型国企或者信誉良好的建筑公司合作,承接建筑垃圾清运、土方工程这类项目,所有招标、合同、结算手续,表面上看都挑不出毛病。”
      意料之中。如果这么容易从明面账目上发现问题,对方也不会用自己公司名下的车,如此“明目张胆”地去肇事。既然敢用,就说明他们有信心,或者说有手段,确保明面上的东西查不出问题。财务是“洗”过的,业务是“包装”过的,一切看起来都合法合规。
      “至于那个公厕……”韩岷的声音里也透着一丝无力,“我也私下托我那个铁哥们帮忙又深挖了一遍,看是不是有隐蔽的利益输送,或者程序上的猫腻。但反馈回来的消息是,那就是个金额不大的市政维护小项目,流程上没问题,批的时候也快,没发现什么异常的人为干预痕迹。反正,就他能通过内部合规渠道查到的信息来说,并不存在明显的利益交换。其他的……如果需要进一步……”他没继续说下去,意思很明显,常规的调查手段,似乎到此为止了,再往下,需要更高级别的授权和更非常规的手段。
      “总之,”韩岷总结道,带着一丝不甘,“目前我们能通过合法合规渠道查到的信息,暂时……都没发现什么明显的异常和漏洞。消失在监控盲区的那辆假牌车,出现前后以及行驶轨迹的监控影像,技术队还在做增强分析,等处理完会打包发给屿舟,也给您转一份。榆林郑□□边,暂时也还没回复。我打算下一步,去核查一下赵立成供述的那个榆林的‘急单’是否真实存在,以及他供述的行驶路线和时间,是否能……”
      韩岷正说到关键的行动计划,突然就被打断了,“岷仔,卓副局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现在。”
      “哦,知道了,我就过去。”韩岷愣了一下,才回答道。卓副局找他,通常就一件事——批斗他废车。但他最近没开车啊?出行都是他的小电驴,警车一点没敢开。生怕卓副局再从哪个窗户探出身,给他来个“远程凝视”,丢一回人就够够的了。更何况,上次丢人还是在那个精致得像个洋娃娃似的莱德尔面前……真就丢人丢到太平洋了。可,要不是废车,还能有什么呢?难道他不经意间又犯别的事了?一时间还真想不起来。不过,卓副局传唤,他可一点都不敢耽搁。他赶紧对电话这头的杨慕说:“杨支,卓副局找我,我…我这就得过去了?”
      杨慕咽下一口鸡蛋糕,平静地说,“去吧。有进展随时联系。”
      “哎,好。”韩岷应了一声,电话随即被挂断。听筒里传来忙音。
      吴执刚才一直在旁边收拾床头柜上乱七八糟的水果和零食,都是探望的人拿来的,都快摆不下了,也就没仔细听电话内容,然后突然就这么挂断了,不禁觉得疑惑,带着点探究的目光,好奇地问,“怎么了?”
      “卓副局找韩岷。”杨慕简单道。目光却若有所思地投向窗外逐渐暗淡的天色。他心里却隐隐觉得,卓红畅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找韩岷,恐怕未必是因为“废车”这种“小事”。希望这小子,别是查到了什么不该查的,或者……动作太大,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人。
      吴执一听,乐了,眉毛挑起,带着点幸灾乐祸的调侃:“哟呵,海胆头这是又把局里的哪辆宝贝警车给开报废了?这次是倒车入库怼树了,还是紧急出警漂移撞墙了?总不能是直接一个神龙摆尾,从青津大桥上飞下去,人车合一下江里练狗刨去了,还是更高难度,降落轮渡顶层观江景去了?”
      “不知道。”杨慕无奈地摇摇头,没接他这个话茬。他现在没心思开玩笑。韩岷被突然叫走,虽然不一定就是坏事,但在这个敏感时期,任何一点计划外的变动,都可能意味着新的变数。
      吴执也无心管韩岷被卓副局长叫去是批斗还是派活,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下午何从遇那事,那可比韩岷“废车”重要得多,也复杂得多。他一屁股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人字拖习惯性地晃晃悠悠,但脸上的表情却收起了玩笑,语气有些复杂,甚至带着点唏嘘:“嘿,还真被你说着了,遇哥去不了榆林了。”
      “怎么说?”杨慕咽下最后一点鸡蛋糕,感觉那点热量短暂地安抚了胃部,却驱不散心头渐起的凉意。“怎么说?”他问的是方式。全局用“渣土车案”将他死死扣在了津关,动弹不得,那么遇哥呢?他们用了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来“安置”他?
      吴执右手小拇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抠眉角,这次动作更快、更用力了一些,透露出他内心未名的焦灼。“法医室主任,周抚离职了。”
      杨慕因为这没头没尾的一句愣了一下。周主任离职了?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随即,一个念头无端升腾了起来,但这念头实在……荒诞,让他都没底气说出来。所以他只是抬起眼,静静看向吴执,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吴执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遇哥,升了。就在今天下午。”
      “……”还真被他……猜着了。论资历,论能力,周主任一走,的确也只有……遇哥了。但偏偏是这个时机。但偏偏是这个时机。就很……耐人寻味。
      吴执的语气变得有些苦涩,也带着沉郁,似乎在何从遇面前强撑的轻松和调侃此刻卸下了伪装,在这个发小面前流露出几分真实的自责:“我让大老板给遇哥个交代,但这个‘交代’未免太‘大’了。流放了这么多年,一举直接升主任了。你说,我是不是……闯祸了。”他总觉得,正是他那句多余的话,将遇哥推离了他安身立命的解剖台,也打破了他那份脆弱的安宁。
      杨慕看着吴执,看着他脸上那难得一见的懊恼和自责,低嗤了一声,随即,将那个装鸡蛋糕的牛皮纸袋攥成一团,然后以一个精准的抛物线,将它扔进了床头柜跟前的垃圾桶。“咚”的一声轻响。“你要有这通天的本事,给我升个分管刑侦的副局长当当?”
      吴执不由一噎,但随即,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那股莫名的自责也消散了些。也是,他要真有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本事,也不至于卖这么多年烤红薯了。杨慕紧接着问,“周主任怎么突然离职了?”以他对周抚有限的了解,那是个技术扎实、性格沉稳、在市局法医岗位干了十几年的老法医,不算顶尖,但绝对称职可靠。
      “卓副局的说法是,年纪到了,身体也不太好,申请提前退休了。但我觉着不止如此。就……托人旁敲侧击打听了一下。”吴执的神情变得更加焦躁,眉毛都快被他那无意识抠弄的手指给揪下来了,“才知道……”
      “行了,别抠了。”杨慕打断他那自虐似的动作。“你打听到什么了?”
      吴执手上一顿,才发现自己那个无意识的动作,停了下来,随手在旁边床头柜的果篮里捡了个苹果,也没吃,就在手里丢着玩,仿佛这样能缓解内心的烦闷:“被我那个便宜舅舅,小林董,高薪,不,是巨薪挖走了。开出的价码,啧啧,说出来能吓死人,据说一个月顶你在市局干半年。而且是税后,还附带各种福利、分红、项目奖金。一个月顶你干半年,你说,换你,你干不干?人家家里有孙子要上国际学校,这笔钱一步到位。”
      杨慕:“……”这理由,现实得让人无法反驳。
      “什么时候的事?”
      “接洽可能挺久的了,周主任一直在犹豫。毕竟,在体制内干了这么多年,总有感情,也有顾虑。最近……嗯,大概是终于下定决心走了吧。但上边似乎不知道这回事,或者说,没料到他会走得这么决绝,就挺……措手不及的。副手经验资历都还差一截,临时顶不上来,”吴执停下了抛苹果的动作,耸了耸肩,“然后,遇哥,就这么华丽丽地被推上主任的位置了。毕竟他从前就当过主任,而且,比较……安稳。几个局领导开完会,卓副局亲自找遇哥谈的话,”他学着卓红畅那副语重心长高瞻远瞩的口吻说道,“说什么,局领导都觉得,让你这样的大才,整天埋在一般性伤残鉴定、给基层分局做些程序性复核、处理些无关紧要的小案子上,是严重的资源错配,是局里的重大损失。上任以后,要‘把精力放在主持全局法医工作的行政管理和科研宏观工作上来’,要‘带队伍,出成果,稳人心’。吧啦吧啦吧啦……总之核心意思就是,别管一线那些‘小案子’、‘杂事’了,赶紧抓抓‘管理’,至少别让我那便宜舅舅再把人挖走了,不然市局法医这一摊子就彻底完了个蛋的了。”
      吴执恢复了自己的语气,带着点幸灾乐祸道:“看来我那便宜舅舅那‘壕无人性’的挖人操作,给卓副局,不,是给整个局领导班子都吓得不轻。毕竟,技术部门有能力、有经验的骨干,基本都快被恒平掏空了。剩下的……”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几秒,“嗯,还坚守岗位,可敬可叹。这把遇哥这个主检法医师重新抬上主任的位置,明摆着就是让他撑门面、稳军心的,别真让法医中心散了架。听说还要给提副高呢。”
      “现在市局法医中心前后几任主任,除了遇哥,全在恒平了。小林董真的是……所向披靡,战绩可查。要不是遇哥自己死活不愿意,他早直接包圆,连锅给你端了。”他那林小舅知道他喜欢遇哥,可是花过大功夫,打算把遇哥也收进恒平,也算是某种形式的曲线救国,意图用遇哥把他绑进恒平。可惜,遇哥,连眼皮都没动一次。他也乐得看小林董吃瘪。看吧,有钱,也不一定能使所有“鬼”推磨。遇哥这个白色幽灵,就不愿意呢。就乐意在自己那片墓区顶上飘着。卓副局和其他几个局领导估计也就是看重了这点——挖不动,用着放心,还能堵窟窿。
      杨慕:“……”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恒平给出的条件,薪酬丰厚,工作轻松,设备先进,环境纯粹,人事自由,简直是技术型人才的天堂。
      “然后,”吴执的语气更沉了一些,“姚叔也走了。”
      杨慕这次是真的有些意外了:“局里不是不放吗?”
      吴执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说不清是敬佩还是无奈的笑:“姚叔自己把自己开了。就上回,帮我查那几个造谣遇哥的账号和背后的关联公司。说他自己‘非法查询他人私人信息’,违反了规定。然后……就依据内部条例,把自己给‘开’了。报告一打,证件一拍,直接走了。干净利落。”两位技术大牛,几乎同时离开。这场面……确实……很“精彩”。对市局的技术支撑来说,不啻于一场地震。
      吴执摸着下巴,眼珠转了转,忽然冒出个想法,带着点恶作剧般的兴致:“你说,我要不要给我那便宜舅舅献献策,让他趁机把姚叔也收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毕竟,他们之间……有很深的‘渊源’,想来小林董会很乐意。要没姚叔当年建立那系统,小林董这会儿还不知道搁哪儿挖土豆呢,哪有今天这样壕无人性、到处挖墙脚的派头。”
      杨慕没接这个话茬,但眉头锁得更紧。
      吴执继续说道,“姚叔这一走,网侦支队长哭都找不到调。对上对下都没法交代。他这个搞行政出身的,技术口根本接不上,压力可想而知。再过一段时间,如果案子再出点岔子,或者技术支撑再出问题,只怕这位支队长也得考虑把自己“开”了。那局面就更加……精彩了。”他顿了顿,语气沉重,“遇哥这个搞技术的,现在被逼着去搞管理。以遇哥的性子,不擅长也不喜欢那些,恐怕迟早也得把自己开了。毕竟这会儿就已经看起来快碎了,也不知道能坚持多久。要是遇哥也都撑不住走了,那就更精彩得没边了。”
      “……”
      杨慕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只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吴执描绘的这幅图景,并非危言耸听。技术骨干的流失,行政与技术的错位,核心岗位的空缺或勉强支撑……这一切都在削弱着市局的办案根基。而他们现在面对的,却是越来越复杂、对手越来越狡猾的案件。
      吴执掰着手指头,煞有介事地开始清点起来:“现在,网侦,法医,两位技术大牛走了。剩下的,搞技术的被逼着搞管理,搞管理的硬着头皮搞技术。刑侦支队长,也就是您老人家,在医院躺着。画侦的准接班人,在强戒所关着。点兵点将,现在局里还能顶事的核心‘战力’还剩谁?哦,禁毒支队长柳毅,还重伤昏迷未醒,副手直接折在那场事故里了。”
      杨慕猛地皱眉问,“柳毅还没醒?”。
      “没呢。还在ICU住着呢。你想去看看么?离你不远,都在这一层。”吴执见杨慕没有接话的意思,也知道他们因为那小家伙梁子结大了,上回那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看来是不可能是去探望了。就继续说道,“特警支队长顾行舟也外调了,不知道干什么机密任务去了,神龙见首不见尾。几个核心‘战力’最近都在四处当保镖,分身乏术。”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语气稍微轻快了一点点:“不过,不过有个好消息,老六在强戒所……”
      “陆铮?”杨慕眉头一动,有些意外,“他怎么在……”说到一半,他突然就明白了。陆铮可是那位手里从不轻易示人的秘密王牌,是藏在暗处最锋利的那把刀。这时候把他放到强戒所,还能为什么?这个时候把陆铮放到强戒所,还能为什么?但他还是有些意外,这么舍得下本……看来,他家‘小朋友’的危险和价值,都无限增大了。他心中的忧虑,如同涨潮的海水,一层一层地翻上来。
      吴执点点头,“有老六在,一般人根本近不了身,你也能稍微放心一点。那小家伙一定没事的,你就专心养你的伤吧。”
      “哦,还有还有,”吴执像是想起什么,说道:“王敏那对奇葩养父母也终于安生了。被重新鉴定的天价费用给吓安生了。对女儿的爱也就到此为止了。我总算不用去卖身了。不然,我那便宜舅舅这回真就赚个盆满钵满。王敏父母一消停,遇哥总算能清净点了,不用天天被那对奇葩纠缠。”
      他看了看杨慕的脸色,又补充道:“你的事,也不用担心。我也打听了一嘴。我听说他们想把王德,也就是你‘非法审讯’的对象放出去,结果王德死活不愿意。手脚并用地扒着审讯室的铁椅子不撒手,哭爹喊娘地说外面有人要杀他,只有待在审讯室里边最安全。而且他还一口咬死,保证你杨支队根本没刑讯逼供,以后要交代也只跟你说,除了你谁都不信,谁也不许靠近他。当事人自己都这么说了,他们还能怎么难为你?就算调查组真下来,也无非就是走个过场,还能真拿你怎么样不成?这个节骨眼上,大老板也不会让人过来打扰你养病。你就安心等着分局那边的调查结果就行。这案子肯定是他杀,至少有他杀嫌疑,到时候一下就能把你摘得干干净净。就算退一万步,最后真定性成自杀,也不是他临死前随口一句攀咬,就能定人罪名的。要谁死前胡乱攀咬一口,就能定人罪名,那还要法律干什么?”
      杨慕并没有因此安下心来,他不又想起师父叮嘱他的那句——你现在这个特殊时期,不要介入案件调查,免得被人拿住把柄——再想到韩岷刚才的汇报,和吴执刚才说及的混乱,心里不由有些发紧。
      吴执也看了出来杨慕眉宇间并未舒展的凝重,他想了想,用另一种方式宽慰,虽然方式奇特,“没事,也不是只有你结不了案,冯大支队长现在也结不了。”
      杨慕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抬眼看他:“怎么了?津大系列投毒案凶手不都锁定周少康了?冯春不是都带队去火车站布控了?”一般这种一听暴露了转头就往火车站跑的……不难抓吧?
      “没抓着。”吴执摇头,“或者说,抓着的是周少康的手机,不是他本人。这小子精得很,在决定潜逃之前,随手在路上拦了辆出租车,然后把自己的手机给了司机,说是朋友落下了,让司机给送到火车站,放到失物招领处,还预付了丰厚的车费。司机一看有钱赚,也没多想,就照办了。然后,冯春带人在火车站布控了一天一夜,最后‘抓’到了周少康的手机。然后手机开机……”吴执做了个无奈的手势,“你也该猜到了,就跟板砖一样,抹得干干净净,什么也没留下,只有一张锁屏壁纸,点开就能看见。上面写着大大的英文‘Sucker!’(蠢货!)。下一行是中文,说,要把那个多管闲事的外国佬,也就是协助办案的莱德尔博士给,”吴执在脖子上一比,“喀嚓了,让他等着。”
      杨慕听完,脸上并没多少意外。他就说以周少康犯下那么轰动全城的系列案件,硬是没留下任何线索,这都成了冷案了。要不是那个……非人哉艺术品,估计就真得让他一直逍遥法外了。这样心思缜密的凶手,不至于蠢到第一时间就往火车站跑,给警方送人头。原来是转移注意力的幌子。这倒能解释得通了。金蝉脱壳,外加挑衅警方。也更符合这类凶手的侧写了,只是不知道,那个“非人哉艺术品”莱德尔博士,有没有侧写出,自己会成为周少康的下一个……目标。
      “总之就是人跑没影了,但也算是彻底确定是他了,现在通缉令已经发出去了,这宗舆论喧嚣的案子总算是对上面、对公众有个交代了,但那位帮忙破案的‘非人哉艺术品’可就惨了,这人身安全还受到威胁了。局里又得派俩保镖去保护他了,24小时不离身那种。”吴执摇摇头,语气里带着点同情,“真凶跑了,这案子,就算‘结’,也结得没头没尾,成了一块心病。我都有点同情冯春了。”
      他忽然又想起一事,语气重新变得有些微妙:“哦,对了。还有件事,汪汪队好像又去强戒所了。听说……又死了一个。那地方,简直了,阎王爷天天点名,没完没了。不过这次汪大队长忙着处理你那个记录员自杀的事,抽不开身,是副大队长李彦成带队去的。下午这又去了一趟,说是带个嫌疑人回局里问话。我顺便托他,帮咱……看看咱家孩子咋样了。有老六在,应该出不了大事,但问问总归放心点。”
      “又死人了?”杨慕惊讶道,强戒所接二连三的非正常死亡,这频率太不正常了。“这么多人,怎么一直没有……”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怎么一直没有引起足够重视?没有深入调查?分局为什么没上报?市局为什么没介入?检察院那边也没听见动静。
      吴执一看他脸色就懂了,无所谓地一耸肩:“死就死了呗,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杨慕眉头立刻皱起,看向吴执的眼神骤然凌厉。这种对生命轻描淡写的漠视,让他从心底里生出不适与反感。无论对方是谁、曾经做过什么、如今身处何种境地,对生命本身,都该有最基本的敬畏。这是底线。
      吴执迎着他的目光,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点冷硬的现实:“你瞪我干什么?听不得实话?从他们沾上毒品那刻起,在很多人眼里——尤其是在他们家人眼里,这人就已经死了。送到那地方,只不过是解决了个麻烦。可人只要还活着,就是个甩不掉的累赘。真死了,还是自己吸毒过量死的,家人只会觉得他死性不改,咎由自取,更不愿意管了。拿了赔偿,赶紧火化了事。甚至有的,连面都不愿露,直接让所里自行处理。
      现实的情况,也的确如吴执所料。当强戒所的工作人员拨通死者家属的电话,通报消息时,电话那头的反应,冷漠得令人心寒。
      章杰的家属听完,语气里没有半分悲戚,反倒带着几分意外的“庆幸”:“哦?还有这好事?死了啊?那正好,你们直接烧了吧,我们没钱,也折腾不起。”顿了顿,又补了几句,“良言难劝该死鬼,慈悲不渡自绝人,他自己要找死,纯属活该。自从他偷了他姐的嫁妆钱去买毒品,我们家就当没这个人了,早就死透了。就他那德行,死了最好,死了干净,你们赶紧烧了,别再来烦我们——我们没钱,也只有闺女值得我们上心,他爱死不死,跟我们半毛钱关系没有。”
      而刘耀的父母,态度更是决绝,直言早就没有这个儿子:“宁愿再生一个,也绝不会要这个坏种。”当工作人员提及案件疑似“他杀”时,老两口甚至语气轻快:“那你们可得帮我们谢谢那个凶手——哦不,是恩人,替我们家除了个祸害。大祸害!”
      驻所检察官赵钺得知家属如此反应后,沉默良久,还是决定亲自登门,想再做一次沟通,哪怕只是让家属来签个字,走完最后的法律程序。然而,他在章杰和刘耀两家门前都吃了闭门羹,连门都没让进。和之前那十三起非正常死亡案件家属的反应,一模一样,没有丝毫例外。
      他能做的,似乎也只有按部就班走常规流程:通报鉴定,封存监控,归档记录,最后再一次次联系家属,盼着他们能来签个字,好将遗体送往殡仪馆火化。
      一套流程走完,这条生命,也就在这世上,彻底消逝了。
      没有留恋,没有牵挂,更无人哀悼,仿佛从未存在过。
      章杰和刘耀,就是即将消逝的另外两条生命。
      章杰的尸检报告早已出具,最终定性为意外,遗体也已经送到了殡仪馆。赵钺特意让人将遗体留到了规定的十五日最后期限,心底还存着一丝微弱的期待,万一他的父母姐姐,在最后的时刻,还想来见他最后一面呢?哪怕只是看一眼。可刘耀的案子,因涉及他杀,至今仍没有定论。头号嫌疑人,昨天傍晚就被分局带走问话,可奇怪的是,当天熄灯前,又被送回了强戒所。分局那边迟迟没有给出结论,赵钺的调查报告也就没法落笔,只能就这么等着。
      赵钺远远地望了一眼那个嫌疑重大的年轻人。
      对方估计不认识他了,而他也并没有上前重新认识的打算。
      但某些人,应该会很关注这个年轻人的消息。
      赵钺拿出手机,下意识地搜出那个名字,点开聊天框,屏幕的光映在他凝重的脸上。他就那么怔怔地看着空白的输入框,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仿佛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或者说,该不该说。许久,终究还是指尖一滑,退出聊天框,甚至删除了消息列表里那个名字,关掉屏幕,将手机揣回了口袋。
      可他没想到,他很快又重新点开了那个熟悉的聊天框。
      这一次,他真的说明了现状,也真的发送了出去。
      他绝对不能让那个年轻人,成为即将消逝的第十六条。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