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3、第 133 章 安非他命( ...
-
神经外科的病房里,杨慕这只静观其变的“瘫痪水母”,“观”了甚至不到十分钟,这“变”就来了。
手机在床头柜上嗡嗡振动,屏幕上跳跃着“韩岷”的名字。杨慕估摸着,以韩岷的速度和距离,这时间应该刚出市一院大门没多久,车可能都没开到主路上。怎么这么快就有消息?是赵立成那边有突发情况,还是……?
他心里掠过一丝疑惑,但还是接了起来。他先冲门口看了一眼,门口右侧那个“保镖”倒是个极有眼色的,立即捕捉到他这个细微的眼神,对他无声而肯定地点了下头,随即轻巧地拉过门把手,将病房门关紧了,隔绝了内外。
杨慕这才将手机贴近耳边,低声问:“怎么了?”
“杨支,谢超离开市局以后,我越想越不对劲。”韩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按捺不住的激动和发现新线索的兴奋,背景音里隐约有车流声,证实他确实在路上,“这个人滑不溜手,说话滴水不漏,但总感觉……太‘正常’了,正常得有点假。我就留了个心眼,让人去查了一下他这两天的行踪轨迹。刚刚,那边有消息回复过来了。您绝对想不到,他昨天上午,去了哪儿,探视了谁?”
电流滋滋的杂音在听筒里响了约莫二十秒,杨慕开口,“花姐,荣錵?”
电话那头,韩岷明显倒吸了一口凉气,停顿了足足有十多秒,才传来他难以置信、甚至有些结巴的声音:“杨、杨支?!您、您怎么知道的?!”
杨慕微微勾了下嘴角,似乎觉得举着手机有些累,就干脆将手机放在胸口的被子上,点下了免提键。然后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他们已经急迫到要对法医动手,说明我们查到假体这条线,真正戳到了他们的痛处,让他们感到了切实的威胁。但换个角度想,既然假体在李永峰体内存在了至少四年,他们早不处理,甚至就那么无所顾忌地把李永峰的尸体丢给了我们,很可能他们原本并不知道这个假体的存在,或者没意识到其危险性和可追溯性,觉得我们不会去查,或者查不到什么。但当我们真的查到假体,并且开始追踪假体的来源、型号、植入记录时,对方才真正慌了。这才急不择路,双管齐下,一边想物理上阻止关键人物继续深入,一边想从信息上切断我们的调查路径。但系统不能维护升级一辈子,他们必须在系统恢复、我们重新接入数据之前,消除所有能够直接指向他们的证据,或者,确认某些关键信息是否真的暴露,暴露到了什么程度,以及……如何补救或切割。”
“他们的时间窗口非常有限和紧迫,所以,一定会在这段‘窗口期’内,去找第一经办人,或者最了解内情的人去查证、核实,甚至封口。但他们没能立即通过常规渠道联系和询问到,那可能对方就是不那么容易用常规方式联系和找到的。你又提到‘探视’,结合你能查到的路径和你刚才说话的口气,我就基本确定,这个不容易联系到、需要专门‘探视’的人,很可能现在就在监狱一类的监管场所里。”
韩岷在电话那头听得屏住了呼吸,只有隐约的汽车引擎声证明通话还在继续。
“你语气这么意外,还带着发现新线索的兴奋,说明这事跟旧案串上了,而且是能打通关节的关键串联。我们最初就猜测,王敏她们和当年‘花姐’的运营模式极其相似,很可能根本就是同一批人,或者同一套模式下的不同分支,换汤不换药。”
杨慕说着,似乎觉得口里有些干燥,然后下意识地伸手,从床头柜上拿了个橘子,慢条斯理地剥开,橘皮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散开。他掰了一瓣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口腔中化开,让他的思维更加清晰。但只吃了一半,忽然想起吴执那句“黄心老大爷”的调侃,动作顿了一下,又将剩下半瓣放了回去,拿起纸巾擦了擦手指。
“花姐入了狱,但她的‘生意’很可能没停,只是换了壳子,换了台前的人继续运作。他们惯爱用这种下三滥的‘套路’,利用女性之间的天然亲近感和信任,来欺骗、诱拐、控制妇女……所以,我猜测这个‘新花姐’,很大可能还是女性。也很大可能,也很大可能,就是已经进入我们视线,但一直找不到人的那个‘红姐’。”
韩岷在电话那头忍不住插话:“可‘红姐’……我们之前不是猜测,可能就是整容换脸后的杨晓燕么?”
杨慕沉吟片刻,语气审慎地说,“我觉得不一定是。”
“为什么?”韩岷追问,他之前几乎已经将这个推测当作一个重要方向了,杨支怎么就突然觉得不是了?是有什么新线索他不知道吗?促使杨支做出了这个判断?
“李永峰跳楼的现场,没有‘红姐’。”杨慕的声音沉静,带着抽丝剥茧般的冷静,“不论是和李永峰一样被当做弃子处理掉的一方,还是像李登昌曾祖孙那样被当做筹码来威胁李永峰的一方,现场都没有疑似‘红姐’的人物出现。这当然有很多种可能。但最终的结果,都是他们弃了李永峰,却保下了这个‘红姐’。”
他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而且,李永峰被弃掉的时机很奇怪。我们只知道君悦酒店可能是他的落脚点之一,其他信息几乎一无所知。我们当时从王德嘴里震出来的碎片信息,有用的只有三点:峰哥左手无名指缺损;君悦酒店可能是他的落脚点;以及,他身边有个叫做‘红姐’的‘姘头’。我们甚至都不知道这个‘峰哥’,是不是四年前那个失踪的诈骗犯李永峰。”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对方却选择让他在君悦酒店跳楼‘自杀’。反而让我们确认了李永峰的身份。他们似乎……并不那么害怕李永峰这个身份暴露,甚至不惜舍弃他,那他们真正害怕暴露的,是什么?”
韩岷恍然,脱口而出:“红姐!他们害怕暴露红姐!”
“对”杨慕肯定道,“他们很可能是想通过舍弃可能没那么核心、但知道一定内情的李永峰,来彻底掐断所有可能指向那个更关键、隐藏更深、或许也更难替代的‘红姐’的线索。丢卒保车。所以,不论‘红姐’是不是杨晓燕,她的层级,都应该比李永峰高。绝不只王德嘴里的‘姘头’,甚至不只是你之前猜的‘夫妻’,更可能是李永峰的上线,甚至是更高层级的人。”
杨慕进一步分析:“至于王德口里的‘姘头’,很可能是因为红姐的真实身份和层级不能显露,而上线这个词,有些敏感了。李永峰不好对王德这种小喽啰明说,所以可能随口用“姘头”这个既亲密又模糊的身份来搪塞,给“红姐”的出现一个看似合理的理由,王德也就当真了,真以为是姘头了。”
“而我之所以说,红姐不一定是杨晓燕,就是因为根据你提供的背景,杨晓燕作为李家的童养媳,她和李永峰两人之间的情感和权力关系,与李永峰和这个‘红姐’之间表现出的情感和权力关系,有很大出入。当然不是说完全不可能,但需要更多的证据支撑。”
韩岷在电话那头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思路显然还在努力跟上杨慕的节奏。
“而且,这个‘红姐’,很可能不是李永峰一直的上线。如果是,那他们完全没必要舍近求远。李永峰是谢超手底下的司机,谢超要解决整形的麻烦,必然只能找李永峰原来的上线。那他那原来的上线是谁呢?”
答案似乎呼之欲出。
“红姐之前的……花姐?”韩岷试探着问。
“对。”杨慕肯定道,“所以,我猜测这个李永峰很可能就是花姐最初招募的人。凌美诊所五年前烧毁,李永峰四年前失踪,花姐三年前入狱。时间线上说得通。花姐入狱后,她手底下的人、网络、资源,很可能就转到了这个‘红姐’底下,其中就包括这个已经改头换面、潜伏下来的李永峰。那么,最清楚他整形底细、假体来源、手术记录、乃至可能存在的识别特征和后续复查维护情况的,自然也非花姐莫属。这种掉脑袋的勾当,相关信息绝不会广而告之,只会掌握在极少数核心人物手里,甚至可能只有经办人自己知道,烂在肚子里。那么,谢超现在要核实假体这条要命的线索,要确认风险到底有多大,李永峰这条线会不会烧到他们身上,他只能去找最清楚内情的源头——花姐,荣錵。”
“他偏偏选在荣錵即将刑满释放的这个时间点去探视,而不是等她出来再说,恰恰说明事情已经火烧眉毛,根本等不及她出狱,必须现在、立刻、马上进去当面确认!他眼下最急的,就是假体这条可能要命的线索!所有信息,彼此勾连、互相印证,指向的答案只有一个:花姐,荣錵。”
“当然,这些前提和推论不一定都百分之百准确,但你既然让我猜,做了这个最大概率的猜测。而你的反应,”杨慕的嘴角再次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说明我猜对了。而且我敢肯定,你查不到他们探视的具体谈话内容。理由会有无数种,但结果只有一个——没有。”
“不过,”他的声音重新变得有力,“对我们来说,这就够了。本来还只是怀疑,现在可以彻底坐实。盯死这个谢超,只要他动,就一定会留下痕迹。我不信,他能一直不露马脚。”
“明白,杨支!”
等待的时间其实并不算太长,但对此刻仿佛站在人生岔路口、心乱如麻的何从遇来说,每一秒都像被无限拉长,在沉寂的空气里缓慢拖行,显出几分煎熬的质地。
他坐在法医室里,面前桌面上,那份《呈请异地勘验报告书》被他不自觉地拿起、放下、抚平,又在下一次无意识的紧绷中捏出新的褶皱。仿佛这纸张的命运,也映射着他此刻的心境。无数个念头、回忆、利弊、得失,在他脑中无声地冲撞、撕扯,像一团找不到线头的乱麻,又像两股方向相反的力量在角力,却怎么也理不出一个清晰的头绪。
直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法医室门口,脸上挂着那种永远没心没肺、仿佛天塌下来也能当被子盖的笑容时,何从遇奇异地感到了一丝……安定。
但他没有第一时间说自己的事。他定了定神,用惯常平静的语气,问:“你的面试,通过了吗?”
他不知道此刻问出这个问题,是出于何种心态。或许是……一种近乎同病相怜的对照。或许,他想着,其中一种是……
几乎同一时期,他失去了法医科主任的位置,吴执失去了律师资格证。他们都因同一个人、同一件事,付出了沉重的职业代价。而现在,仿佛命运的齿轮再次转动,吴执去参加了重新申请执业的面试考核,试图拿回那张被剥夺的通行证。而他也被拟任命,即将重回那个他曾失去的位置。如果对方通过了,重新拿回了那张证,他是否……
对他而言,这是否是,一种命运的启示,一个先导的示例?
他说不清楚。
但这答案,对他此刻纷乱的心绪,似乎至关重要。
吴执正想开口问他到底什么事,被这问题一岔,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标志性的混不吝笑容,“算是通过了。但那些天杀的老头子,”他做了个夸张的撇嘴表情,仿佛提起什么倒胃口的东西,“非要我参加线下培训四周,整整一个月!说是‘巩固基础,端正态度’。必须结业考核通过了才给发证。”
“很难么?”何从遇问。专业壁垒横亘当前,他对此的确并不了解。
“难倒是不难,就是浪费时间。线上不行,非得线下,明显就是针对我。”吴执大喇喇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人字拖挂在脚趾上晃荡,“我懂他们的意思,给自己预留了时间和操作空间,万一这一个月里头,上面又有什么别的风声,或者看我不顺眼,好随便找个由头,把我这‘不安定因素’给退货了。没事儿,吴小爷我什么阵仗没见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事儿不大,还能应付。”
他话锋一转,身体前倾,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何从遇,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一点点被“临幸”的兴奋:“不说我了。遇哥,你要问我啥事儿?您说,我听着。好好听。”他甚至夸张地伸手揪了揪自己两只耳朵的耳廓,做出仔细倾听的姿势,表情严肃得有些滑稽。难得遇哥主动想“问事”。他恨不得坐火箭过来。但显然不行,打了个快车,花了他八十块六毛六,简直要抢钱!但为了遇哥,值了!
“啥事儿,您尽管问,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尽心尽力,力……咳,反正就是,您问!”
何从遇他伸出食指,点了点桌上那份《呈请异地勘验报告书》,因为他这煞有介事的样子,指尖又再感受到了一点温度。然后,他将下午在卓副局长办公室的谈话,原原本本,用他那种平铺直叙、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方式,复述了一遍。
吴执脸上的嬉笑慢慢收敛了。他听完,没有立刻发表意见,只是盯着何从遇看了几秒,那双总是闪着狡黠光芒的眼睛里,罕见地掠过一丝锐利和了然。他缓缓开口,“他们这是……把你调离一线了?”
何从遇沉默地点了下头。
“而且,”吴执的指尖也在那张报告书的页角上叩了两下,“看这架势,你要不同意,只怕连过去七年那种边缘化的‘闲’位置,都得没了?”
这回,何从遇没有任何回应,只是垂下眼睑,目光重新落在那份承载着他未尽职责、却可能再无机会实施的报告书上。
吴执先是感叹了一句,“是任是免,是升是降,也不过是人家一句话的事儿。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随即,他又恢复了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当呗。干嘛不当。法医科主任哎,听起来多威风!正科级了吧?待遇肯定也上去了。钱多事少……呃,事可能不少,但至少名头好听啊。他给你的,你就拿着。头衔拿了,要怎么做,那是你的事。他信任他的,你做你的呗。要真觉得‘辜负’了这份‘信任’,没把法医科带成他想要的‘科研高地’、‘管理标杆’,那他就再拿掉呗。反正,也不会更坏了,对吧?顶多回到现在,或者……换个更清闲的地方喝茶看报。”
看着何从遇依旧眉头不展、沉默不语的样子,吴执眼珠一转,开始出馊主意:“我跟你说,遇哥,你这人啊,就是太实诚,把领导的话太当回事。以后他要是说你‘工作没起色’、‘管理不到位’、‘科研没成果’,你就对着他……哭!”
何从遇一愣,诧异地看向他。哭?
“对,哭!不会哭?我教你!”吴执模仿着一种委屈巴巴的语气,表情拿捏得极其到位:“你就说,‘卓副局,我早就说了我不行,您偏说我行,您看,现在不行了吧?组织和您都看错人了……我能力真的有限,压力真的好大,晚上都睡不着,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我感觉我快要崩溃了……’”他甚至还抬手做了个抹泪(不存在的)的动作。
他顿了顿,忍着笑:“我敢保证,你这么‘哭’完,他绝对拿你没辙,还得反过来安慰你。真的,遇哥,你信我。你隔三差五去就这么去‘哭’上一回,汇报工作就‘哭’,遇到困难就‘哭’,他们绝对比你更闹心,巴不得你少去烦他们。”
他越说越觉得这主意妙,“你都不用真哭,就静静站在那儿,低垂着眼,浑身散发着一种‘我马上就要碎掉了,都是你们逼的’的气息,你看他能拿你怎么办?就得把你捧着,供着,生怕你真碎了还得他们负责拼。”他自己不也是,每每到这一步,就停下了么?生怕真的弄碎了,他再拼合不起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总之,他要说你,你给他原地表演一个‘我碎了’。他想摔打你,你就告诉他,‘我都已经碎了,您要再逼我,我还可以更碎,碎成渣,拼都拼不起来那种’。真的,遇哥,你信我,你这人天生的那种……忧郁和易碎气质,简直是无限加成!不用白不用!”就这会儿,已经被这个消息压得快碎掉了。怪不得,破天荒地主动找他了。
他最后总结道,语气轻松下来,又带上了点他那玩世不恭却总能歪打正着的调调:“所以,遇哥,这主任,咱就先当了吧。就当多领份工资,顺便……气气那些人。他们越想让你远离一线,你越要在这个位置上待着。至于你想查的案子……”
他瞥了一眼桌上那份报告书,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办法总比困难多,不是吗?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把它撞直!咱都是一把手了,事情具体要怎么做,还不是咱说了算。名正言顺。想做的事还是照样做,换个他们想听的名头,包装一下,不就得了。关键是,人得在位置上。不然,连一纸报告都递不上去,不是吗?”
吴执的话,像一阵乱刮的穿堂风,搅乱了何从遇心湖的沉寂。
他或许说得对,或许说的不对。
但不论如何,他最终还是回复卓副局:
「我服从组织安排。」
从遇,他再一次,顺从了所遇。
上一次,他从何主任,成了何法医。
这一次,他从何法医,将变为何主任。
他不知道,下一次命运的浪头打来时,他又会被推向何处,变成什么。
但至少此刻,他做出了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