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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第 132 章 安非他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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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从遇昨晚填完那份《报告书》时,早已经过了正常下班点,他知道,这批复最快也得等到第二天了。
然而,他等了一上午,那份报告始终停留在“待审批”状态,就像石沉大海,流程纹丝未动。他想,或许是事务繁多,被淹没了。于是,下午他又提交了一次,甚至附上了简短的说明,强调勘验的紧迫性。又是半个下午在焦灼的等待中过去,回应他的,依旧只有屏幕上那个静止不动的状态。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而勘验的时机,如同沙漏中的流沙,正随着这时间的流逝,也在悄然消逝。痕迹会消失,记忆会模糊。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线下去找。
可当他到十二楼的副局长办公室,敲门进去,手里那份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呈请异地勘验报告书》甚至都没来得及递出去就被打断了。卓副局已经先一步开口,“你来的正好,我正要找你呢,有点事要跟你谈。来,坐。”
何从遇递报告的动作顿在半空,他愣了一下,只得先将报告暂时收回身侧,问道,“卓局,您找我是什么事?”
副局长卓红畅还是那句,“先坐,坐下来聊。”
何从遇只得在办公桌会客沙发上坐下来,“卓副局,我来找您是为了去榆林异地勘验……”
卓红畅再次打断他,“那个先不急,放一放。咱们先谈另一件更重要的事,关乎你个人发展,也关乎咱们局法医技术队伍长远建设的大事。”
何从遇心头一沉。放一放?勘验时机转瞬即逝,怎么能“放一放”?但他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下文。
“何从遇同志,”卓红畅清了清嗓子,语气变得正式而庄重:“现在,我代表市局党委,与你进行正式任前谈话。经市局党委充分研究、综合考察,拟任命你为市局法医科主任。”
这始料未及的任命,几乎将他完全砸蒙了,经年维持的平静面孔,几乎瞬间破裂。何从遇几乎是下意识“啊?”了一声,才惊觉失态,连忙收敛神情,可眼底的震惊依旧压不下去,甚至怀疑自己连日熬夜熬出了幻听。
“我?”他怔了怔,“周主任呢?”
卓红畅摆摆手,“老周啊,年纪到了,自己申请退休了,想回家享享清福,带带孙子。我们当然是尊重个人意愿,已经批准了。”随即,他语气随后放缓,“你也知道,我们法医室现在……青黄不接,人才断层比较严重。正是需要有人站出来挑担子的时候。局党委慎重研究过后,一致认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看向何从遇,目光里带着明确的期许:
“你在法医科十二年,资历够;业务能力,全局上下没人不认可;工作实绩和对事业的投入,更没得说。这个位置,非你莫属。况且你以前就担任过主任,有管理经验,重新上手会很快。你现在是主检法医师,副高职称的条件早就达标,只要申报就能通过,和老周同一级别。再深耕几年冲正高,周主任已经到头了,你还年轻,才刚刚开始。局里希望你把这副担子稳稳扛起来,带领法医室走出新局面。”
卓红畅顿了顿,语气更显恳切:
“你的能力有目共睹。法医病理、毒理、临床、物证、人类学、弹道学……哪一样你不是精通?简直就是我们局里的‘活体法医百科全书’!是不可多得的技术全才!”
那些不过是他被闲置、被边缘化的漫长七年里,因为实在无事可做,才多翻了几本书,试图用知识的填充来对抗时间的虚无与职业的失重感罢了。怎么就算得上……精通了?但何从遇还是没说话,又或者,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听着。
“局领导都觉得,让你这样的大才,整天埋在一般性伤残鉴定、给基层分局做些程序性复核、处理些无关紧要的小案子上,是严重的资源错配。再一个……”
卓红畅语气微微一沉,多了几分深意,“当年蒋满盈那桩事,现在也算是澄清了,本本来,就该让你重回主任岗位。”
“蒋满盈”三个字,猝不及防地刺入何从遇的耳膜,也狠狠扎进他记忆深处某个被尘封了已久的角落。
七年前。也是这样一个下午。阳光很好,好得有些刺眼。
一具尸体被紧急送到市局解剖室,送检民警神色凝重地叮嘱,此案关系重大、社会影响恶劣,上级高度关注,要求他这个法医科主任亲自主检勘验,务必尽快出具明确鉴定结论。
死者是名男性,名叫蒋连峰,名字普通得毫无辨识度。他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这个普通的名字,和他有什么关系。他说的关系,是指需要法定回避。他一丝不苟地完成尸体解剖、现场复勘,心里渐渐有了初步定论,写完鉴定意见书,正准备打印签字确认时,却从法医室同僚的私下议论里,听到了那个“当场抓获”的犯罪嫌疑人的名字。
那一瞬间,他感觉他被一道惊雷劈中了。
最后,他决定去看守所见一见那个嫌疑人。
隔着厚厚的玻璃,他看到了那个被带进来的人。
第一眼,他根本没认出来。
他也没法相信,那个满头白发,眼神空洞死寂,仿佛灵魂被彻底抽空,同样也没认出来他的年轻人,是他几乎从小看着长大的小师弟。
尽管后来因为他家庭剧变导致导致性格剧变,又转行做了法医,他们的联系少得可怜。后来那个孩子也来了市局,但他们各自忙碌,交集依然不多。
曾经的亲密无间,早已被岁月和忙碌磨得只剩生疏。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们他们会以这样的方式相见,会彼此认不出来。
他更无法想象,那个从小就把规矩刻进骨子里、连一点逾矩的事都不肯做、固执得有些傻气的孩子,竟会沦为“弑父”这种骇人听闻罪名的犯罪嫌疑人。
而那个孩子,也因为被突然告知这个犯罪事实,精神彻底崩溃,看守所待了短短三天,一头黑发就全白了。他当时,才刚满二十岁。二十岁,本该是人生刚刚展开的年纪。
管教民警无奈地说:他从进来就这模样,问什么都只说‘不知道’,好像……忘记了一切,完全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或许是创伤性遗忘,或许……只是装的。
他不知道自己能为这个绝望的孩子做些什么。
最后,他拿起那份打印好的鉴定意见书,一笔一划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清楚,这份意见书在法律程序上大概率不会被采纳,甚至可能成为别人攻击他的把柄;他也清楚,他签下的很可能就是自己法医职业生涯的死刑判决书。
但他还是签了字。
他想起他当年对卓副局说,“我坚持我原始的鉴定意见。也接受因此可能带来的一切后果。免职,开除,我都人。但意见,不变。”
后来,自然是没有被采纳。
案件被要求重新鉴定。
复核结论,与他最初的判断分毫不差。
最终,疑罪从无。
在吴执的强力辩护下,那个孩子没有因“弑父”被判刑,只因“丢失配枪造成重大后果”这一项,被判了一年有期徒刑。再后来,又在监狱里发生了所谓的“故意伤害”同监舍犯人的事件,刑期被延长至三年。这些,都是让人心力交瘁的后话了。
而他,却因“与犯罪嫌疑人有旧”,被指责在检验过程中“未能保持客观中立”,甚至被某些人私下议论为“故意污染证据”,或者说辞更直白一点,就是怀疑他利用职务之便,销毁可能对蒋满盈不利的证据。这种指控的逻辑链条,与另一条私下流传的恶毒揣测如出一辙:都说有着法医与刑警双重背景的满盈,完全有能力杀人不留证据,并伪造出意外的现场一样。不慎没处理干净的,又被他这个师兄给悄悄抹掉了,再加上吴执这个世交哥哥胡搅蛮缠式的辩护,最终,只能,疑罪从无,逃脱制裁。
而他,也就背上了这么一个“脏鉴”的名头。七年以来,如影随形。
可他们终究拿不出他“故意污染证据”的直接证据,最终只能以“程序违法”追责——在明知犯罪嫌疑人与自己有特殊关系(师兄弟)的情况下,未主动申请回避,且坚持出具了那份鉴定意见,这摆明了就是怙过不悛。最终给予的处分是:免去法医科主任职务。只是免职,没有开除公职。算是最好的结局。跟他一样得了个“讼棍”名头的吴执,就没他这么幸运了,律师证都被借故吊销了。
他没问过吴执后不后悔,但他自己从没后悔过。
那是他当时能为那个绝望的孩子做的唯一一件事。或许,在更深层意义上,也是为更早些年那个同样在绝望中挣扎的自己所做的一件事。
现在,七年过去,风云变幻。他那个小师弟,摇身一变,成了深入虎穴、功勋卓著的卧底英雄,光环加身。当年那场震动全城的“弑父疑案”,在更高层面的宏大叙事中,也似乎被证明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那一切不过都只是为了让他能以“狱友”的身份,卧底到那个叫朱期延的黑老大身边,完成某项光荣而艰巨的任务。
他深吸一口气,从那段冰冷而沉重的回忆中挣脱出来,胸腔里却仿佛还堵着那口七年未散的浊气。现在他那个所谓的卧底英雄小师弟又被丢去强戒所了,前途未卜,生死难料。而他何从遇,却因为“案件澄清”,要被升为主任了……
他缓慢地吐出那口浊气,出声打断了卓副局长还在继续着的、关于“补偿”和“信任”的说辞:
“卓副局,关于七年前的事,我再重申一次:我没有污染证据。这一点,我问心无愧。同时,我也不怕坦白地跟您讲,满盈那孩子,几乎是我在这世上,唯一可以算作类亲属的弟弟了。所以,无论何时何地,何种境况,我愿意用我的一切去保护他,包括我的生命,也不论是物理生命,还是职业生命。这一点,从未改变,也不会改变。但我绝不会用他们指控的那种方式。那不是保护,是侮辱。是对我法医身份的侮辱,是对科学精神的侮辱,更是对那孩子人格和清白的侮辱。我若那样做了,才是真的毁了他,也毁了我自己。至于其他,当年,我在程序上的确存在瑕疵,没有主动申请回避。不论后来证明当年那场案子背后是不是‘设局’,是不是‘任务’,都不能改变我当年程序违法的事实。错了就是错了。我愿意承担随之而来的一切后果。并且,也已经承担了七年。免职的这七年,我也一直安安稳稳,本本分分,在本职岗位上做好经手的每一件事,验好每一具尸体,出好每一份报告。至少,无愧于经手的每一份鉴定意见,写下的每一个字。我安于现在的岗位,过去是,以后也是。我不想……”
“你先听我说完。”卓红畅抬手,做了一个不容置疑的打断手势,眉头微皱,似乎对何从遇主动提起旧事感到不悦,“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人总要向前看。这是局党委集体研究、慎重考虑后作出的决定,是重新任用,程序合法合规。你上任后,主要负责行政管理和宏观把握:制定和完善实验室各项规范与标准操作流程;抓好团队管理,包括人员绩效考核、任务分工;做好与刑侦、技术、检法等等内外各部门的协调沟通;预算编制、设备采购、资源统筹分配这些事,也得你亲自抓,担子不轻。”
“最关键的是,”卓副局长的语气加重,“是带领团队搞科研创新,啃下技术硬骨头!不能让恒平那些外面的司法鉴定中心,在高端技术领域独占鳌头,我们也得把标杆立起来,是不是?你要把精力多放在宏观把控上,在科研和学术上争取有突出的建树,多培养几个业务骨干,带出一支能打硬仗的队伍来!这也是给咱们津关市局长脸啊!那些个无关紧要的小案子,就放手交给下面的年轻人去锻炼。你得把精力用在更重要、更能体现你价值的地方。”
“这既是组织对你这些年被投闲置散的……补偿,也是信任,更是期望。当然,”他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些,“你回去好好想想,尽快给我答复。我们也尊重你的个人意愿。不过,法医科不能一日无主,工作不能停摆,你也要理解组织的难处,抓紧时间考虑,啊?”
最后,他目光扫过何从遇手中被捏得发皱的报告书,补了一句:“至于尸检、现场勘验这些具体工作,先让别人去做,你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认真考虑这件事,尽快给我答复,啊?”
何从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副局长办公室的,反正他有意识的时候,人已经在法医室门口的走廊里了。手里还拿着那份报告书,被他无意识捏地有些发皱了。
内部审批已经凉了,外部审批就更不要想了。
管理、科研、学术、人才、宏观……
每一个词,对他而言,都透着一种极致的陌生与遥远。
他该答应吗?
他能不答应吗?
他没了主意。
像一个在黑暗森林里独行太久的人,骤然被强光刺得睁不开眼,连方向都一并失了。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掏出手机,指尖划过解锁屏。点开微信,在列表里漫无目的地滑动,最后,停在了那个名字上。
点开,输入。
「吴执。你什么时候来法医室一趟?我有点事想问你。」
悬垂在屏幕上的手指,过了很久,一直到……大概是累了,或者酸了,才落了下去。
就那么点击了发送。
消息发出的瞬间,一股强烈的悔意猛地攫住他。
他几乎立刻就要去点撤回。
可就在指尖即将触到那两个字的前一秒,聊天框顶端跳出一行小字——
对方正在输入……
紧接着,一条回复干脆利落地跳了出来:
「马上!」
后面还跟着一个小狗撒开四条腿、一路火花带闪电狂奔的夸张表情包,旁边亮闪闪地写着:我来啦!!!
何从遇轻叹一声。
来不及了。
那就……随它吧。
他按灭屏幕,把那行“正在输入……”、以及即将涌进来的大段文字和表情包,全都锁进了漆黑的屏光之下,随手将手机塞回裤袋。
调成静音模式的手机,不会再有任何提醒。
他只需要安安静静等他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