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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第 130 章 安非他命( ...

  •   第一个对贾灿决定质疑,并明确提出反对的人,是江逾白。
      但他的反应显然慢了……很多拍。贾灿甚至都回自己办公室了,准备整理好汇报材料,给副所长看过后,就要正式上报市局,请求市局刑侦支队介入。冯春支队长手头的津大系列投毒案已近尾声,等这边案子上报流程走完,冯支队估计就能腾出手来接手了。但也得想办法“知会”临津分局一声,最好是能协调一起上报。但这恰恰是最难办到的事。他还没有想好,也先不打算深想,想着先把情况说明和请求协助的报告写完再说。
      可他刚在办公桌后坐下,他打开电脑文档,还没来得及敲下第一个字,办公室的门就被人“砰”地一声从外面猛地推开,又“哐当”撞在墙壁上,发出巨大的声响。紧接着,一个人影如同旋风般冲了进来……
      江逾白一听那个危险分子陆峥要搬进404,和重伤的蒋警官同住,直觉得天都塌了,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什么都顾不得了,什么规矩、层级、报告,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只有一个念头:他必须立刻阻止贾大这个疯狂的决定。
      于是,就有了现在这一幕。
      江逾白一脸急惶,眼眶发红,呼吸急促地冲了进来,因为跑得太急,差点被门槛绊倒。
      “贾、贾大!”江逾白也顾不上什么礼仪规矩了,冲到办公桌前,语无伦次地急道:“不能啊!贾大!您、您再想想!不能让陆峥搬进404!这绝对不行!要出大事的!”
      贾灿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问:“为什么不能?”
      “啊呀!贾大您不知道,他他他他……”江逾白急得直跺脚,脸都憋红了,他努力组织着语言,试图让贾灿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他、他陆峥……他对蒋警官不怀好意……有、有所图谋!啊呀,您懂的,就、就那种……不正常的心思!他看蒋警官的眼神都不对劲!这、这要让他们住到一起,朝夕相对,同处一室,那还得了?!蒋警官现在受了重伤,身体那么弱,毫无反抗之力,陆峥那家伙又身手了得,力大无穷,而且根本就是个无法无天、行事乖张的危险分子!万一、万一他趁蒋警官虚弱,对他……做出什么、什么不好的事来,那、那可怎么办啊?!这、这不是把老虎送进羊窝,直接让老虎吃自助餐吗?!所以,不行啊……”
      江逾白急切地说着,试图用最直白的语言让贾灿明白其中的“危险”。他脑海里全是陆峥之前看蒋满盈时那种专注到近乎偏执、带着强烈占有欲的眼神。他无法想象,让这样两个人,在刚刚发生命案且无人时刻监管的宿舍里同住,会发生什么。
      贾灿对他这些语无伦次、充满主观臆测的话可以说是一句没听进去。他此刻脑中反复回荡的只有靳仁这句声嘶力竭的指控:
      ——“贾大队长!贾大队长之前可就当着我们好些人的面,跟江管教说过,任何东西,在那个人手上,都能成为凶器!要小心再小心!看吧,现在这话应验了!这木炭条就成凶器了!他就是用这木炭条杀人的!就是他杀的耀哥!证据确凿!警官,你们快把这个杀人犯抓走啊!不然他还会杀人的!他、他根本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他的一句话,再次成了命案的注脚,将那个人拖入了更深的泥沼。让陆峥这个特勤二十四小时贴身保护那人的安全,是他唯一能为那人做的事。所以,他对江逾白激动的话语,只是平静,甚至冷漠地回应:“执行命令。”
      “贾大!”江逾白简直要哭出来了,他觉得贾灿一定是被刘耀的死和混乱的局面弄昏了头,“您再想想!把陆峥放进去,跟蒋警官关在一起,这真的太危险了!陆峥他……”
      “江逾白。”贾灿打断他,声音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目光也变得锐利起来,“执行命令。”他顿了顿,看着江逾白因为激动和担忧而通红的眼睛,语气稍微缓和了些,“另外,”他补充道,“木炭条的事,责任在我,是我没跟你说清楚,你不用感到太自责。现在,执行命令。”
      江逾白看着贾灿那毫无转圜余地的眼神,听着那斩钉截铁的“执行命令”,知道再说什么也没用了。贾大已经决定了,而且显然不认为陆峥是“危险”,反而可能是“保护”。他只是个小管教,人微言轻,除了服从命令,似乎别无选择。但……
      不,还有,别的。
      江逾白一阵风一样,冲出了大队长办公室,从备勤室拿了把结实的木质椅子,然后……也“搬”进了404。
      那个危险分子果然已经搬进来了,他“啪”地一声将椅子放在蒋警官床尾,紧挨着床沿,反身跨坐在椅子上,双臂交叠放在椅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着斜对面正在铺床的陆峥。贾大铁了心要把陆铮这只老虎放进去,行,他挡不住。但他可以盯着陆峥,一步不让他接近!
      陆峥对此不以为意。
      蒋满盈对此无动于衷。
      胡文泽仍然畏畏缩缩。
      但无形中,形成了一种同心圆般的奇特“警戒圈”。
      圆心当然是自然坐在床边,身体一动不动的蒋满盈。他是所有目光和矛盾的焦点,却也是最沉默的存在。
      其次是反坐在椅子上,眼睛一眨不眨的江逾白。他以一种近乎固执的姿态,构建了第一道,也是最顽固的防线。
      再次是盘腿坐在床上,全程闭目养神的陆峥。他以自身那生人勿近的气场,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然后是缩在自己被子里,只露出眼睛观望的胡文泽。他以自身畏缩惊惶的状态,反而阻挡了其他力量的接近。
      最外层是门口奉命值守,保护现场的分局民警,他们以公权力最不容侵犯和置疑的身份和态度,阻挡了外界好奇窥探者的围观。
      谁都无法轻易,不,是完全不能跨越到下一圈层。
      尤其是蒋满盈外边最核心的两层“防护”——江逾白和陆峥。
      陆峥是出于现实情况的本能警惕和任务要求。在他眼中,除了蒋满盈本人,其他任何人都可能成为潜在的威胁。现在有了江逾白这个最忠诚、但也最麻烦的存在,他反而更需要警惕其他人的接近。因为任何外来因素,都可能成为压垮中心那个已经脆弱不堪的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所以,在他默认的防护范围内,除了必要的医疗人员,其他人,他一概不让接近。
      而江逾白则是因为极度自责与过度担忧,从而催发出了他最高级别的警觉。本来就一直缺乏休息,又始终维持在这样紧绷的状态里,导致他开始有些“六亲不认”。他现在眼里只有“保护蒋警官”和“防备陆峥”这两件事。除了他唯一信任的梁医生,其他任何人,都不能接近。在他的逻辑里,蒋警官现在是最脆弱、最需要保护的,任何非医疗必要的接近,都可能带来未知的风险。
      于是,宿舍内外,就这么陷入了新一轮剑拔弩张的紧绷状态。

      这种被多重力量微妙平衡着的紧绷状态,没多久就被打破了。
      来了一个任何现有圈层,甚至包括外界管理和医疗力量,都无法有效阻挡,甚至来不及开口干预的人打破了。
      就在当天下午四点多,夕阳开始西斜,将走廊染上一层黯淡的金红色时,李彦成带着两名侦查员,去而复返。这次,他没有招呼任何人,只是径直走到404门口,目光穿透那几道无形的“警戒圈”,精准地落在靠坐在床边的蒋满盈身上,“抱歉,你得跟我们走一趟了。”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需要给个理由,尽管这理由在此刻听起来更像是宣判,“木炭条上,只提取到了你和江逾白两个人的指纹。”
      “指纹”两个字,像两记重锤,敲在了在场每个人的心上。江逾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陆峥倏地睁开眼睛,目光平静地看向门口的李彦成,又缓缓移向床上的蒋满盈,眼神深沉,看不出情绪。胡文泽吓得直接把头埋进了被子里,只留下一点缝隙偷看。
      蒋满盈似乎终于从那种隔绝的状态中脱离出来。他没有对李彦成做出任何言语上的回应,脸上也没有浮现出任何可以称之为“情绪”的东西,也无视了其他三人各异的目光和反应。他只是用左手轻轻撑了一下床沿,尽量平稳地起身,平稳地迈步,平稳地走到门口,在距离李彦成一步之遥的地方站定,然后很配合地伸出双手,手腕并拢,递了过去。那姿态,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甚至……在等待。
      李彦成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复杂,但手上动作没有丝毫迟疑。他利落地从腰后掏出手铐,先将铐环卡进他右手腕,“咔嗒”一声锁死。然后,他自然而然地伸手,去抓蒋满盈的左手腕,准备完成另一半的上铐程序。可当他再拿起另一只铐环,要去铐蒋满盈的左手时,手指触碰到对方手腕的皮肤,动作却猛地一顿。
      他这两只手腕……为什么粗细差异如此明显?
      特别是这样并拢放在一起,没有任何衣物布料的遮挡,那差异就更加一目了然。右手腕虽然也因为消瘦而骨节分明,但至少还有肌肉的轮廓和皮肤的弹性。而左手腕……纤细得惊人,皮肤松软地贴在细细的腕骨上,几乎看不到什么肌肉的隆起,仿佛只是皮包着骨头。
      而且,触感……也完全不同。
      李彦成眉头一皱,下意识地又仔细看了一眼。他没有继续上铐,而是就着抓住蒋满盈左手腕的姿势,另一只手抓着尚未锁死的铐环,用铐环的边缘,将蒋满盈左臂的袖口向上撸起到手肘。
      一截纤弱、甚至带着某种不自然僵硬感的手臂,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夕阳的光线清晰地照出了这截手臂的全貌。肌肉萎缩的程度肉眼可见。上臂的肌肉几乎消失殆尽,皮肉松垮地贴在骨头上,缺乏健康肌肉应有的饱满轮廓和弹性。前臂同样纤细,皮肤下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但肌肉的轮廓模糊不清。这绝不是短期伤病能造成的,更像是经年累月、近乎彻底的功能废弃,或者……某种不可逆的、神经或肌肉的永久性损伤。而手肘,更是畸形扭曲,颜色暗沉,布满扭曲诡异的疤痕和粘连,关节活动度显然受限……
      这样的手臂……
      李彦成的瞳孔微微收缩,这样的手臂,只怕根本没法完成单臂的有效扼压,更别说持续施力致人窒息死亡……
      他抬起头,射向蒋满盈平静无波的脸,声音带着震惊:“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蒋满盈平静地举着手腕,任由他查看。他甚至微微偏了偏头,澄澈的眼睛看着李彦成,语气平淡地反问:“不说什么?”
      李彦成知道他是明知故问,但他还是没说什么,他压下心头的震动和一丝懊恼,松开抓他左腕的手,想要拿出钥匙,打开刚刚铐在蒋满盈右手腕上的那只铐环。既然他的手臂是这个样子,生理上根本不可能支撑完成那样的扼杀动作,那么目前的结论,就出现了惊天的逆转,程序上似乎也不该再这样铐着。特别这个人,还是功勋卓著的卧底英雄,更不应该这么对待。于情于理,于程序于人道,都有些说不过去。
      然而,就在他手指微微松开抓住蒋满盈左手腕的力道的刹那,那只纤弱的手腕忽然动了,似乎是和另一只被铐住的手腕有所配合,又或许完全没有,因为那动作的轨迹和发力方式完全超出了李彦成的预料,他甚至没看清对方具体是怎么动的。
      只听“咔哒”一声清脆的金属咬合声。
      再定睛看时,另一只铐环已经稳稳地铐在了那只左手腕上。
      手铐的两端,分别锁住了他两只手腕。完成了程序意义上的“上铐”。
      那个动作不止迅速得超出常理,而且极其隐蔽。在旁人的视角看来,完全像是李彦成自己完成的上铐。
      但只有李彦成自己,知道他根本没有动。是对方,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和速度,精准地将手腕送入了铐环。
      对方显然看出了他的意图。
      并且,不赞同他这种意图。
      但对方没有用语言,而是行动表达了出来。
      李彦成的心猛地一沉。他一直知道这个被他们警界奉为传奇、在现实中又饱受争议的年轻人,有着过人的本事。但不多的几次见面,对方留给他的印象,是苍白、虚弱、沉默、疏离,甚至有些……阴郁,完全颠覆了他所有对功勋卧底的想象,他甚至觉得那些专题纪录片和警方内部简报里描绘的,和他见到的绝对不是同一个人,他也就从来没把他当作曾经的同僚对待过。可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他的认知再次颠覆了……
      然后,他看着对方放下了双手,就那么平静地垂放在身前,手铐中间的短链微微晃动。对方抬起头,看着他,目光依旧澄澈,甚至带着一丝……近乎天真的平静。
      李彦成目光落向他的左手腕:即便铐环已收至最后一齿棘轮,铐环相对于那过于纤细的手腕,仍然显得很松,只是勉强卡住不掉。就凭他刚才那快如鬼魅的动作,这手铐对他似乎根本没有任何实质性的约束力,形同虚设。
      他心上闪过一丝很奇异的感觉,像是窥见了平静海面下深不可测的暗流,又像是触碰到了某种超越常理的存在。但他很快将这股异样感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探究这个的时候。他只是侧过身,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麻烦跟我去分局做补充调查。有些情况需要进一步核实。”
      蒋满盈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了眼腕部被铐环边缘硉出的淡红色压痕,无视走廊两侧探头探脑的观望人群,一步一步平静地向外走去。
      直到坐到了警车的后座,李彦成也坐到了他侧前方的位置,伸手拉上了车门,并低声嘱咐前边开车的警员尽量慢点开,蒋满盈这才开口,“因为那个人也不知道。”
      这句话似乎说的没头没尾,但李彦成立马听懂了。他猛地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住蒋满盈平静的侧脸,语气急促地追问:“那个人是谁?你现在知道了吗?”他忽然意识到,蒋满盈此前的沉默,不是抗拒,而是在观察,甚至某种程度上在测试,又或者说……试探。测试他的反应,试探他的态度,而他的反应和态度,或许在蒋满盈眼中,同时决定了他的“身份”和“角色”。刚才那句吐露,算是……考验过了的某种“坦诚”?或许是,或许不是,但他想知道蒋满盈在他们离开后,在404那个封闭的环境里,观察到了什么?或者,感觉到了什么?
      蒋满盈却不再说话,只是转过头,望着车窗外缓慢飞逝的景色。强戒所地处偏僻的城郊,沿途的景色并不算好,甚至可以说是单调乏味:灰色的厂房围墙,零落的行道树,偶尔掠过的田埂和荒草。但蒋满盈却看得很专注,近乎贪婪地看着那些掠过的、寻常的街景、行人、车辆,仿佛要将每一帧都刻进脑海里,填补某种长久的空白。
      直到警车减速,拐进一条相对繁华的街道,路边店铺林立,行人多了起来。蒋满盈远远看到了那几个醒目的大字:津关市公安局临津分局。
      警车停在门口,蒋满盈从车上走下来,双脚再次踏上坚实的地面。他微微吸了一口气,然后,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气。他下意识循着那香味望过去,然后看见分局大门斜对面不远处,一个小推车支起的煎饼摊子。摊主是个中年妇人,正动作娴熟地摊着煎饼,金黄色的面糊在鏊子上滋滋作响,冒着诱人的热气。
      他看着那摊主熟练的动作,看着那金黄油亮的煎饼被铲起、折叠、装袋,递给等待的顾客。忽然,他回过头,看向站在他身侧、正准备引他进去的李彦成,很认真地问:
      “李副队,我好好配合你们的工作。晚上……能不能申请吃个煎饼?基础款就可以。”
      李彦成一愣,似乎没料到对方会提出这样一个要求。他看着这个仿佛对一切都保持着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淡漠的年轻人,此刻却用如此认真,甚至带着点期待的眼神看着他,他不由自主地,短促地笑了一下,然后爽快答应:
      “行啊!但你可真得好好配合工作哈。不能再有之前那么……强的抵触情绪了。”他指的是之前在强戒所询问时,蒋满盈那一问三不知的冷淡态度。
      蒋满盈其实从来没有抵触过,他说的也一直都是实话。只是那些实话,别人未必相信,或者未必能理解。甚至觉得那是一种消极对抗。但他什么都没解释,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好。”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两个字,“谢谢。”
      李彦成对旁边一个民警扬了扬下巴:“小陈,你去,买一个。多加点料,别放辣椒。”
      那民警应了一声,小跑着过去。摊主正好送走了摊前的两个客人,所以没有排队。不到三分钟,那民警就提着一个鼓囊囊的纸袋回来了。“李副,买好了。没让摊主放辣椒,还多加了两个蛋。生菜和薄脆也加足了。”然后他有些腼腆地直接递向蒋满盈,小声说,“蒋……同志,尝尝看合不合口。”他似乎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这位身份特殊的“嫌疑人”。
      李彦成看向他被铐住的双手,笑道:“现在,能解开了吗?”
      蒋满盈却摇了摇头,说:“说了好好配合工作才能吃。还没配合完就不能吃。”他抬头,看向分局的大门,“我们先进去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听安排。等李副队觉得我配合到位了,有资格吃了,再吃。”
      李彦成被他说得又是一愣,随即失笑,摇了摇头。这孩子(虽然他年纪并不算小,但那种气质让李彦成忍不住这么想)的心思,有时候直白得像一张白纸,有时候又曲折得如同迷宫。“得!你说了算。走吧。”
      蒋满盈说是配合,就真的很配合。在分局的法医室里,他像一个听话的机器人,严格听从法医的每一个指示,完成他该完成的“配合”动作,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或抗拒。对于那身刺创淤青的由来,他也并没有隐瞒什么,如实地、客观地描述了当时围殴的场景。
      为他检查的法医听得心惊肉跳,看着他身上那些多到半天数不完,甚至还在不断往外渗血的伤口时,脸上的职业冷静也维持不住了。他惊恐地看向陪同在旁的李彦成,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和后怕:“他伤成这个样子,你就把他一路颠回来了?!也不怕……”法医没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这几乎是在拿人命冒险。
      李彦成虽然知道他身上似乎伤得不轻,但从梁卓明阻拦时的描述,到此刻亲眼见到这满身的伤痕,视觉和认知上的冲击力还是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这个样子,这个年轻人是怎么做到一路上一声不吭,安静得像个身体健康无虞的正常人,正常得……简直不像个正常人。但同时,这身惨烈的伤势,如果刘耀真是那场围殴的主使,那么蒋满盈的杀人动机,倒是很“硬”了。
      可关键就是,他没这能力。不只是他这么推断,连从来以严谨著称、从不轻易下绝对结论的,在完成了对蒋满盈左臂的肌力评定、神经反应测试、关节活动度测量,并结合全身创伤情况进行了综合的行为能力评估后,也给出了非常肯定的意见:
      以被检查人左臂目前的神经受损程度和肌肉废用性萎缩状况,结合手肘关节陈旧性损伤导致的功能受限,加之其全身存在多处较深刺创及软组织挫伤,伴有失血性体虚表现,经过综合评定,其躯体条件完全不具备以单臂扼压方式,持续扼压并最终扼杀一名体格健壮、体重超出其近三十公斤的成年男性的行为能力。更遑论,根据尸检初步判断,死者生前处于兴奋剂致幻躁动状态,其挣扎反抗力及疼痛耐受度显著强于常态,进一步降低了单臂扼杀成功的可能性。
      残疾无力的左臂,加上这一身触目惊心的伤创,再加上法医权威专业的否定性论断。李彦成以为,到了这一步,蒋满盈会立即借着这“利好”形势,主动表示自己完全没有能力完成这桩凶杀案,从而一举洗脱自己的重大嫌疑。
      然而,当李彦成将法医的初步结论告诉他,并询问他对此有什么看法时,蒋满盈却摇了摇头,极其坦诚,甚至可以说是不合时宜地坦诚:
      “我有。”
      法医瞪大了眼睛,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吃惊。不知道是由于这个回答对他专业鉴定意见的“直接否定”,还是由于眼前这个看起来脆弱到仿佛风一吹就散、随时可能因为失血原地休克的人,却用如此坦诚且认真的语气,说自己“有杀人的能力”。这反差太过强烈。
      但这个年轻人随即又说,“只是,那个人的运气不太好,恰好选了我唯一做不到的方式。”
      他看着李彦成和法医,详细解释道,甚至用手比划了一下动作,“他但凡换成左手捂压口鼻、右臂扼颈;抑或是放弃捂压口鼻,只采取单独的后位扼颈动作,我都没法完全摆脱嫌疑。至少,从纯粹的理论可能性上,无法完全排除。”
      “那你知道是谁了吗?”李彦成将他带到法医室旁边的会客室,关上门,只有他们两人。他需要和这个心思难测的年轻人,好好谈一谈,不仅仅是案情。
      蒋满盈在简陋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依旧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听见了李彦成的问题,他没有任何犹豫,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还是坦诚得令人发指。他甚至进一步提出,嫌疑人并非一定就只有一个人,也并非一定就在现在被重点关注的这几个人中间。
      李彦成明白他的意思。也就是说,那些动作,特别是那个放木炭条的“多余动作”,可能不是同一个完成的。他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可是现场勘验和尸体检验并没有发现明确的、指向多人协同作案的痕迹,而且监控……”走廊监控显示,从刘耀最后进入404,到早上发现死亡,除了本宿舍几人和贾灿、周沉,再无人进出。
      蒋满盈眨了眨眼,没有说话。然后,他眼巴巴地看向会客室桌上那个凉透的煎饼,问道,“李副队,我现在……可以吃了吗?”
      李彦成愣了愣,一时没从刚才严肃的案情分析中完全跳脱出来。他顺着蒋满盈的目光看向那个凉煎饼,才反应过来。想起之前的“约定”。他点点头:“可以。不过凉了,我去给你热热?或者再去给你买个新的?”
      蒋满盈却说:“不用。配合完是这个样子,那就这个样子。”
      李彦成似乎听懂了他话里的某种言外之意,又似乎没完全懂。他只是看着对方有些笨拙却异常认真地打开纸袋,小口小口地吃起那个已经不再酥脆、甚至有些疲软的煎饼。
      李彦成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他吃完。然后,他将桌上的抽纸推过去。
      蒋满盈抽出一张,仔细地擦了擦嘴和手指,然后抬起头,看向李彦成,似乎在等待下一步指令。
      李彦成看着他平静的眼神,心里那点异样感更浓了。但他最终只是说:“今天先到这里。我让人送你回去。有需要……需要你再过来配合的时候,我再找你。”
      “好,谢谢李副队。”蒋满盈礼貌地说,站起身。
      李彦成看着他,对一直守在会客室外的一名民警示意。那名民警会意,上前,准备带蒋满盈离开分局,返回强戒所。
      看着年轻人在分局民警的陪同下,慢慢走出会客室,穿过走廊,朝着大门方向走去,最终消失在转角。李彦成站在窗前,目送着那辆载着蒋满盈的警车,最终消失在一片浓稠的夜色之中。
      他沉默了许久,然后,突然转过身,对一直站在他身后的另一名侦查员,沉声命令道:
      “将今天早上从强戒所调取的四楼走廊监控,送去技术队做视频真实性鉴定。重点排查有没有画面异常、时间戳不一致、内容循环,或者……人为编辑过的痕迹。”
      “是!李副!”那名侦查员立即应道,转身就要去办。
      “等等。”李彦成又叫住了他。
      那名侦查员停步回头:“怎么了,李副?还有什么指示?”
      “还有……之前的监控。只要还能找到的,全部整理出来,一并送检。 ”
      “明白!”
      侦查员再次应声,转身快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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