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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第 129 章 安非他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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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里好像有东西。”
分局的法医正在对刘耀的尸体进行初步勘验。她此时正小心地用镊子从刘耀微张的口腔内壁,夹出一条沾着唾液和泡沫的黑色棒状物。她将东西凑到眼前,仔细辨认,又凑近闻了闻,眉头微微皱起:“这是……木炭条?”
旁边张开着物证袋、准备接取证物的另一名法医同事,也探头看了一眼,随即肯定地点了点头。
就是这简单的三个字,像是一枚烧得通红的火星,瞬间点燃了404宿舍内外紧绷到近乎凝滞的气氛,几乎吸引了现场所有人的注意力,尤其是这个物件来源以及其潜在致命性的贾灿和江逾白二人。两人的脸色,几乎在同一时间,肉眼可见地变了。
江逾白是跟分局的刑事勘查人员几乎是同时到达404门口的。因为他中途还跑去食堂买了趟早饭,又回备勤室拿了个保温杯,在茶水间接了热水,想着给蒋警官带早饭,这才耽搁了点时间。结果一到,就撞上了这么大的场面。
将蒋满盈送回宿舍的江逾白,在某种程度上也算半个相关人,所以没有被完全挡在外边,而是被叫到过去做了简短的询问笔录。结束后,他仍旧留在了门口,紧张地等待着。也在这等待间隙,从同僚们口中,不止得知了洗水间的那场围殴,还得知了章杰的死亡,而现在,更近地看到了刘耀那的死状。他知道自己闯了大祸,甚至……可能间接导致了这场祸事的发生。他肠子都悔青了,恨不得时间倒流。可贾大似乎没有追究他责任的意思,甚至在刚才低声安慰了他一句:“不用太自责,是我没跟你说明情况。”这反而让江逾白心里更难受了。他甚至都顾不上害怕刘耀的尸体了,脑子里只剩下对蒋满盈的担忧。他只是垫着脚,死死盯着404宿舍内正在勘验拍照的刑事技术人员,和一动不动坐在床边等待着的蒋警官。
虽然他百分百相信蒋警官的为人,相信他绝不会是杀人凶手,可眼前的情况,似乎对蒋警官越来越不利。他只希望现场勘验和技术鉴定结果,最终能洗脱蒋警官的嫌疑,证明他的清白。
可现实,却朝着他最不愿看到的方向发展。
他看见了那根木炭条……他从没像此刻这样,希望自己根本不认识这个东西。可就在不久前,他才仔细查过百科,还献宝似的捧到蒋警官跟前的他,根本没法装出自己不认识的样子。
“是他的!那是他的!”
稍微慢了半拍的丁义,也立即嘶声喊了起来。
分局的副大队长李彦成一到现场,就让随行民警分别将几位相关人带到旁边几间空置的宿舍询问了。
而至于蒋满盈,梁卓明在民警上前要带走之前,挡在身前对李彦成说:蒋满盈伤势很严重,身上有多处较深的刺创,伴随着大量失血,还可能引发感染,身体状况极不稳定,需要绝对的静养,绝对不能随意移动,否则可能造成二次伤害,甚至危及生命。而身上学员服各处渗出来的多处血迹,似乎也证实了这一点。
李彦成没同意将人立即带回医务室监护,也没让人移步至另外的宿舍做询问。这万一一动弹,对方不由分说就那么一昏,这后续询问和调查就进行不下去了。然后就……让他暂时待在那里了。而梁卓明坚持留在了他身边,以确保及时的医疗救治。李彦成……也没好说什么。然后就形成了现在这样一幅诡异画面。
他让现勘人员先对蒋满盈所在的区域进行拍照取证固定,然后自己亲自进去,就在那张床边,对蒋满盈做了初步的询问笔录。询问结束后,也还是待着。
其他人做完笔录,同样不能离开,但也不能进404,就都或站或蹲地围在门口,下意识竖着耳朵仔细聆听。
刘耀的尸身呈现出明显的机械性窒息征象,且口鼻区域有不规则的压痕,颈部是大片弧形挫伤,显然不是死者自己能造成的。虽然未经解剖不能最终定性为机械性窒息死亡,但“他杀”的痕迹已经相当明显。而凶手,显然就在昨晚进出过404宿舍的这几个人中间。
走廊区的监控显示,从昨晚9:30熄灯后到今早6:00晨起广播响起之间,进出404宿舍的,只有本宿舍的五个人(蒋满盈、刘耀、丁义、靳仁、胡文泽),以及中途进来过的贾灿和周沉。
虽然都是隔离开单独询问的,但宿舍里还活着的四个人——丁义、靳仁、胡文泽、蒋满盈——关于“案发经过”的笔录,出奇地一致,也出奇地无用:熄灯后没多久就都睡着了,一觉醒来就发现刘耀死了。期间没有听见任何异常的动静,比如打斗、挣扎、呼救、重物落地等等。唯二的“外人”周沉和贾灿,算是404本宿舍人员之外相对客观、且互相可以佐证的人证,但他们的注意力全在蒋满盈身上,根本没留意到对面床铺的刘耀。贾灿证实自己在门外守夜,但并没听到任何可疑的动静,不然他早就发现了,根本用不着等到现在。
李彦成面对着这看似清晰、实则迷雾重重的局面,正愁眉不展,就听见了丁义那一声指向明确的指控。他神色顿时一凛,几步走到门口,目光锐利地盯住丁义:“你说谁的?”
丁义被李彦成身上那股久经刑侦一线磨砺出来的气势慑了一慑,但很快,求生的本能和急于摆脱嫌疑的欲望压倒了一切,他直直指向宿舍里坐在床边的蒋满盈,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他的!蒋满盈!宿舍只有他画画!那木炭条就是他的!我前天亲眼看着他拿着那东西,在纸上画画的!我和靳仁都看见了!”他急切地寻找同盟,看向旁边的靳仁。
旁边靠在墙上惊魂未定的靳仁,不敢看刘耀尸体的位置,不敢看里边的刘耀,但也肯定地说,“是,就是他的!我们前天都看见了!他用那个黑乎乎的东西在纸上划拉!”
随即,靳仁似乎又想起了别的能佐证“木炭条属于蒋满盈”的人证,他猛地回头看向旁边脸色惨白的江逾白,“不信,你问江管教!是江管教给他的!”
李彦成立即顺着靳仁的指向看向江逾白,沉声问:“是这样么?”
江逾白只觉得头皮发麻,喉咙发干,在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声音干涩:“是……是我给蒋警官的……”
“你给的?”李彦成追问。
“对、对……我给他用来画画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就……”他觉得自己现在多说一个字,都是在给蒋警官增加嫌疑,把他往火坑里推,索性闭上了嘴,不再说话。
但李彦成显然不打算放过他。“什么时候给的?给了多少?剩下的呢?”
江逾白没法不回答。隐瞒或撒谎,只会让事情更糟。他吞咽了一口唾沫,润了润干得发紧的嗓子,硬着头皮说道:“前、前天中午给的。就……就给了一根。贾、贾大说,一次给一根,用完再给。一根还没用完,所以……就一根。”
李彦成立即转向贾灿求证。贾灿点了点头:“我是这么说过。”
李彦成得到了确认,又再看向江逾白,命令道:“剩下的呢?去拿过来。”
江逾白下意识地看向贾灿,眼神里满是惶惑和无措。贾灿平静地冲他微微颔首,那眼神里带着安抚。江逾白这才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转身,脚步有些踉跄地朝备勤室走去。他身后,李彦成指派了一名分局的年轻民警,立即跟了上去,既是陪同,也是监视。
江逾白的身影还没消失在走廊尽头,靳仁像是突然被注入了勇气,又或许是恐惧催生的疯狂,他立即又喊道:“贾大队长!贾大队长之前可就当着我们好些人的面,跟江管教说过,任何东西,在那个人手上,都能成为凶器!要小心再小心!看吧,现在这话应验了!这木炭条就成凶器了!他就是用这木炭条杀人的!就是他杀的耀哥!证据确凿!警官,你们快把这个杀人犯抓走啊!不然他还会杀人的!他、他根本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他越说越激动,“他是什么人?刀剑上舔过血的人!会听不见动静?他刚才说的什么‘睡着了没听见’,根本就是鬼话!他自己信么?!而且,他根本就不睡觉的!怎么昨晚就‘睡’了?”
“什么不睡觉?”这句问话,却是站在蒋满盈床边的梁卓明问的。
靳仁被梁卓明看了一眼,气势稍怯,但还是梗着脖子说:“他就每天不睡觉啊!跟个鬼似的,半夜坐床边吓人!我们都跟贾大队长反应过!”他偷眼瞟了一下贾灿,没敢说贾灿偏袒,硬生生转了个弯,“……但也没用。他还是那样。”
“为什么不睡觉?”还是梁卓明。
靳仁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说,“怕犯神经病呗!睡醒就发病!吓得我们魂都快丢了!”随即他似乎意识不对劲,没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嗫喏了会儿,又回到“不睡觉”的问题,“天天不睡觉,就坐那儿吓人!”而且想起一个绝佳的例证,“章杰!对,还有章杰!章杰就因为他坐在那里吓人,吓得魂都快没了,失手碰了他一下!就被关了禁闭!这还不够,他还要继续杀人!他现在又杀了耀哥!天天不睡觉,就昨晚睡了?谁信啊!一听就是编的瞎话!他肯定是等我们都睡着了,就偷偷杀了耀哥!”
丁义也在一边不失机宜地附和,但他的消息似乎更“丰富”,吼道:“还有医务室那两个实习生!听说也是随口议论了他一句,第二天就死了!肯定也是他干的!他根本就是连环杀手!你们赶紧把他抓走!不然我们都要死!”
李彦成眉头紧锁。他没想到一下子扯出这么多事,还直接牵连到了尚未完全了结的医务室双尸案。那案子虽然与里面这人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但基本已经倾向于以“陈宇杀人后自杀”结案,而且死因也与眼前截然不同。他本没将两案联系到一起。但这木炭条的出现,以及丁义、靳仁声泪俱下的指控,却又将一种诡异的可能性摆在了面前。
李彦成转向宿舍里,目光落在那个对一切指控似乎都无动于衷的蒋满盈身上,提高了声音:“蒋满盈,你的那根木炭条,现在在哪儿?”
蒋满盈眼神都没动一下,“不知道。”
“不知道?”李彦成不自觉地拔高了声调,“你的东西,你怎么会不知道?”
“就是不知道。”
李彦成都以为这是对方在直接、公开地对抗调查了。然而,对方在说完后,微微侧头,目光投向宿舍里面那张靠着墙壁的长桌。补充道,“前天傍晚,和江管教离开宿舍去食堂时,我把它和稿纸一起放到桌子上了。此后,我就再没用过。所以,我不知道它后来在哪里。”
而现在,只有稿纸在那里,木炭条不知所踪。当然,也不算完全“不知所踪”。它现在正躺在法医的物证袋里。当然,这需要和江逾白去取来的其他木炭条进行比对鉴定,才能进一步确认。
李彦成走过去查看。果然,在最上面那张稿纸上,能看到清晰的木炭条留下的黑色笔触和些许粉末。他回头,与蒋满盈那平静至近乎空洞的眼神相对。那眼睛里什么情绪也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虚无。李彦成什么也没看出来。
这时,法医的初步勘验结论出来了,她低声向李彦成汇报了几句。李彦成听的时候,目光依旧没有离开蒋满盈。听完,他神色更凝重了些,对法医和技术人员道:“取证结束了,就先把遗体带回去,做系统解剖和全面的毒物、生化检验。”目前看窒息和中毒征象都有,必须等检验结果出来,才能最终确定死因和死亡方式。
他看着法医和技术人员有条不紊地将刘耀的遗体装入黑色的尸袋,拉上拉链,抬出宿舍。就在尸体即将被抬走时,李彦成突然又回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依旧坐在床沿的蒋满盈问:“你是左利手,还是右利手?”
蒋满盈似乎并不意外这个问题。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上。右手掌心还缠裹着厚厚的纱布,梁医生暂时还没给他换成敷贴,左手指尖则不由自主地轻轻搐动,他甚至知道,哪个答案可以稍微降低自己的嫌疑。但他还是如实回答:“都能用。”他本来是左利手,但后来被迫学会了右手,所以,都能用。右手,比左手更加熟练,更加灵活。
李彦成因为这个回答愣了一下,这打破了他的某种预期。通常人在这种情境下,会本能地选择对自己“有利”的说辞。而蒋满盈这个法医出身的人,在此刻不止没有选择对他“有利”的回答不说,甚至选择最“不利”的说法。他没有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转而问道:“你有什么……要辩解的么?”
蒋满盈缓慢地抬起眼来,目光与李彦成对视。“辩解什么?”他问,几乎一字一顿。
李彦成眉头皱起:“不用我说,你也应该清楚,目前的情况,你的……嫌疑最大。”
蒋满盈脸上似乎动了动,那像是个笑的前兆,但完全没有成形,最原始的“形”都没有,只像是皮肉因为某种情绪牵扯而微微抽动了一下。然后,他垂下视线,缓缓地摇了摇头,“没有。”
李彦成正在头疼该如何处理蒋满盈。对方却主动开口问,“李副队,我要跟你走么?”
李彦成几乎下意识反问:“去哪儿?”随即才意识到对方问的是否要被刑事拘留。他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你现在还是留在这里。后续调查,我会再找你配合。”
不论从哪个角度看,时间、动机、条件,他都符合,也只有他符合。
除了那个昨天才知道是他“师兄”的梁卓明,还在徒劳地为他辩解、争取医疗条件外,其他人,似乎都已经在心里给他定了罪。就连一直相信他的江逾白,在看到木炭条的那一刻,眼神也动摇了。既然如此,带回局里似乎是最“正确”的程序。可结果,却出乎他意料之外,只是“配合调查”,又是“配合调查”,他也立马想明白了这决定的深层缘由:分局暂时还不敢接收他这个麻烦。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李彦成的身影已经走到门口,突然又停住,问了一句,“你晚上出去干什么了?”问的显然还是里边那个人,唯一的人。但他没有回头,只是等待一个答案。
蒋满盈也没有抬头,仍然看着地上。他知道李彦成问的是什么,不是昨晚,是前晚,或者准确来说,是昨天凌晨,他拔掉电极片,从医务隔离室出去,向着那片向往的黑暗走去……他也听到了外边的交谈。章杰的死亡时间,估计和他那诡异行为的时间,又巧合地联系在了一起。李副队从监控里看到了他那异常的行为,而他这“异常行为”,完全可以解释为“案后反常行为”。
“不知道。”
他还是这三个字。
李彦成没有再停留,只让门口的贾灿继续后续的安排。也没明确地说不让接触蒋满盈,似乎他自己也没法做出这个决断。这个人不论本身的特殊身份,还是现在糟糕的身体状况,都太过“敏感”。万一半路出事,后果将不堪设想,没法跟市局交代。没有确实的物证,他不好贸然将人刑拘。所以就模糊地处理了。将处置权,交给了强戒所方面,具体来说,就是交给了贾灿。
除了两名留下协助看守现场的民警,其他分局的人都跟着李彦成离开了。
而贾灿,在李彦成离开后,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举动。或者说,不止一个。
他先是同意了靳仁、丁义打死不肯再踏进404,哭天喊地要求换到别的宿舍的极力请求。他让管教将他们两人安置到其他空宿舍,严加看管和观察,未经允许不得与任何人接触。
接着,他又同意了胡文泽“我……我不换。我留下……陪满哥。”小声但坚定的自我表态。
最后,他说出了那个最出乎所有人意料,且百思不得其解的决定:
“去禁闭室,把陆峥放出来。让他收拾东西,立即搬进4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