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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第 116 章 安非他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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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卡……就那么不翼而飞了。
像一滴水消失在干涸的沙漠,无影无踪,了无痕迹。
蒋满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又是怎么找准自己的床位坐下去的。可能只是一种身体残存的本能意识,驱使着麻木的躯壳完成最后的指令。他像个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呆滞地坐在床沿,大脑像是一台卡死的老旧台式机,屏幕上的画面永久地停留在那个空荡荡的信箱上。
只在最开始隐约传来一些微弱的杂音,那似乎是刘耀几个人在宿舍里大吵大闹,好像引来管教,将试图靠近他、或者想留在宿舍的陆铮强行驱逐到楼下去了。
但他管不了,也没心力去管。
那些声音像来自另一个世界,模糊而遥远。
彼时的他也根本没有意识到刘耀出现在这里的异常之处。
他只知道,那张卡一没,他已经彻底地跌进了看不见底的深渊,一直在下坠,下坠,永无止境。谷底在哪里?或许根本就没有谷底,只有无尽的虚空,和随时可能到来的终结。接下来的每一秒,都可能是他的死期。
他甚至能听到那倒计时的滴答声,在死寂的心里无限放大,震耳欲聋,敲打着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
直到——
一片鲜红闯入他空洞涣散的视线。
那颜色如此突兀,如此灼眼,像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劈开了他混沌的意识。他丢失的魂魄仿佛被这刺目的色彩狠狠拽了回来,重重摔回这具冰冷僵硬的躯壳里,带来一阵迟滞的钝痛。
那不是幻觉。
他终于看清了那颜色的由来。
鲜血,正从胡文泽捂着口鼻的指缝中不间断地淌下来,滴落在他胸前的衣服和冰冷的水泥地上,绽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血花。
“怎么了?”他急忙问,起身的时候还因为腿软和眩晕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胡文泽似乎含糊地说出了两个字,声音被手掌和鲜血闷着,听不真切,但看口型,大概是“鼻血”。
鼻血?“那赶紧去医务室!”他想也没想就说。
“不用,”胡文泽拿开一点手,血立刻涌得更凶,带着浓重的鼻音,“洗手间……洗洗就行。”
“行。”他赶紧从口袋里乱掏,总算摸到一包纸巾,那还是上次贾灿给他的,就剩这么最后一张了。他匆忙撕开封口贴,从中拿出那张柔软的纸巾,让胡文泽拿开手,用纸堵住了他还在渗血的鼻孔,又拿了条看上去还算干净的毛巾,“走吧。”他一手扶着摇摇欲坠的胡文泽,一手拿着毛巾,朝宿舍外的公共洗手间走去。
心上不知为何,突然毫无征兆地,猛地一跳,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像冰冷的毒蛇,悄然缠了上来。但他如今的境况,也很难有“好”的预感。所以,他根本没把这瞬间的心悸放在心上,只是更紧地扶住了胡文泽的胳膊。
直到进了洗手间,走到水池旁边,他刚打开了水龙头,水流哗哗地涌出。
他回头看向胡文泽时,却发现……
原本空无一人的洗手间,突然不知从何处涌出了很多人,此刻已经悄无声息地围拢上来,堵死了所有的出路。一张张或狰狞、或麻木、或兴奋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为首的是……宋彪,还有刘耀。
他又看了眼胡文泽惶恐畏惧,但又并不意外的眼神后,突然就明白了。
只要稍微仔细一看,胡文泽鼻孔周围皮肤的红肿,边缘清晰,带着不自然的青紫,这绝不是简单流鼻血会出现的痕迹,而更像是……被拳头或者硬物击打造成的……
楼道门锁了,陆铮在楼下上不来。江逾白被梁医生赶去医院了。门口望风的,是曾经观望他被打而被贾灿处罚过的那个……纪律委员。
他懂了。也接受了。
这块他们精心挑选的“宝地”,就是他的死地了。
一个完美的屠宰场。
他抬手,关上了刚刚打开的水龙头。水流声戛然而止。他轻轻将胡文泽往旁边一推,“躲到一边去。别掺和进来。”
刘耀似乎嫌他动作太慢,又或者只是想展示自己的权威,上前一步,粗暴地助了一把力,将胡文泽彻底推搡到了洗手间门口,后背重重撞在瓷砖墙壁上,然后顺着墙壁滑坐到了地上,抱着膝盖,把头深深埋进去,身体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
他不知道刘耀是怎么从临时医务室的隔离病房回来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但他就是在这,脸上带着狞笑和深刻的恨意,指着他的鼻子对他破口大骂:“你这个叛徒!杂种!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在宋彪阴冷目光的示意下,刘耀当先一拳,狠狠砸向他的脸!当然是没被陆峥“弄伤”的那只手。
拳头带着风声砸过来,他没有躲。或者说,他根本没想过要躲。脸颊一侧传来钝痛,嘴里泛起一丝腥甜。他偏了偏头,抬起手,用指腹若无其事地擦去嘴角渗出的血丝,目色淡淡地看向刘耀,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我是杂种没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刘耀和宋彪,以及他们身后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但我人是杂种,好歹没干杂种事。”
“你他妈干的杂种事还少吗?!”刘耀像是被点燃的炸药桶,眼睛赤红,声音因为激动和愤怒而嘶哑,“容哥是怎么没的?!朱总是怎么没的?!”他看了一眼旁边抱臂冷观的宋彪,又继续吼道,“蜈蚣哥是怎么死的?!延陵那么多兄弟,都是你这个叛徒害的!你到现在还不知错!你还以为你有多清白干净呢?!”
他手指划了一圈,指向围拢的众人,“就是这里这些人,都是你给弄进来的!都跟你有深仇大恨呢!打!给我往死里打!为容哥、朱总、蜈蚣哥,还有延陵的兄弟们报仇!”
刘耀下完了“进攻”的命令,就退后几步,将“战场”让了出来。其他早就摩拳擦掌的学员,如同得到了号令的猎犬,一拥而上,抡起拳头,踢出腿脚,朝他招呼过来。为首的自然是刘耀那两个最忠心的手下,靳仁和丁义。他们宿舍的人,算是都聚齐了。
还有很多,他根本不认识,也没见过的人……大概是被刘耀他们临时纠集来,或者本就是延陵的残党,被关押在此,此刻找到了报仇的机会。
但刘耀觉得这还不够,为了确保他今天绝无生还的可能。他继续不遗余力地煽风点火,“你们现在关在这鬼地方,都是这杂种告的密!害的你们!现在,有仇的报仇,有怨的报怨!这地界儿是法外之地!打死了也是他命该如此,找不到我们任何人身上!打!往死里打!”
在刘耀的怂恿和免责承诺下,这些被长期压抑、无处发泄的暴戾和怨恨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出口,他们下手更重,更狠,更无所顾忌。
他其实有无数种法子收拾这些欺软怕硬的地痞混子,虚张声势的乌合之众。可他现在身份变了,那些法子就不能用了。
而且,他们骂的,似乎……不无道理。
所以,他收回了下意识想要格挡或反击的手,任着雨点般密集的拳脚落在自己身上……
傅师叔最开始教他学拳的时候,就告诉他,“不要让任何人欺负你”。他当初蹲大狱的时候,就是这么做的。将朱雀身边那个头号打手打成了二级伤残,以至于后来加了刑期,哪怕在狱中表现再好,又再降了刑期,还是满打满算坐了三年的牢。他不想打架了,他从来也不想打架,他从小到大最痛恨、最厌恶的就是暴力……可他的人生,从来没有一刻,离开过暴力。他一直以来的应对方式,也都是忍耐……
可是杨慕叫他“还手”。还有……傅师叔。
当年离开津关的时候,将他抛到空中,接住,又抛起,玩够了后,才将他紧紧抱在怀里,用他惯有爽朗的声音,无比认真地跟他说:
“臭小子,我是真喜欢你,师父你已经有了,那就认个干爹吧。”
他当时,没叫出口,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看着他上车离开了。然后就再没见过干爹了,活着的干爹。
他又再想起灵堂上磕的那个头,“干爹。”他终于当面亲口叫了出来,可干爹再也听不到了。
朱期延永远也不会知道,他叫了将近五年“干爹”的人,根本不是他,从来都不是他。可他的干爹,早都不在了。
“我们这些人已经把所有该受的欺负和委屈都替你受完了,所以,小东西,你给我记住,以后不许任何人欺负你!谁也不能给你委屈受!谁要欺负你,给你委屈受,那就用我教你的拳脚打回去!让他们知道,我傅慎的干儿子,是不会挨欺负,也不会受委屈的。听到了?”
干爹的教导,他一直记在心上。可他现在还是违背了。所以,对不起,干爹。
他最终还是没看清是谁将他打翻在地上的,只是尽力地蜷缩起身体,保护住要害部位……
但他知道他裤兜里装着的那个静物模特——鸡蛋先生碎了,也扁了……
没事,他麻木地想,反正再也用不着它了。画画,未来,希望……那些东西,都像这个鸡蛋先生一样,碎了。
当看不清面孔的无数拳脚落下,当踩碎脸盆的不规则碎片插进身体……
他透过护着头脸的臂弯缝隙,看向缩在角落里半边脸都是血的胡文泽……
突然地,意识到一个冰冷而清晰的事实。
每一个靠近他的人,都会变得不幸。
意识到的瞬间,一股灭顶的脱力感和虚无感铺天盖地地袭来,比身上所有的疼痛加起来还要沉重。所有的忍耐,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坚持,甚至那点对“或许还能有未来”的微弱妄想,都在这个认知面前土崩瓦解。
三年监狱,四年卧底,他受够了这种每一分钟都绷紧了神经,每个下一秒都可能暴露,可能死亡的日子。他以为任务结束了,就会好。可根本没有。
他已经接受了这座有形的牢狱,可后边还有无数无形的牢狱困着他,无数的麻烦与危险如影随形,像附骨之疽,甩不掉,逃不开。
而希望与未来……
师父让他出去后帮他挑碗具,可不要说两年,他连下一秒,都可能熬不到。师母说他还可以画画,他的确可以画画,可他不知道他能画什么……师兄给他的四项要求他也达不到,他不知道下次要怎么交代……他就只能让他们失望,一次又一次。
舅舅没认他以前,是江湖上的顶级黑客元老“寻爷”,是系统内威望甚重的技术大拿姚副支。认了他后,就成了里应外合的杀人嫌疑犯。要是不来探访他,要是没认他,也不会给他那张卡,更不会有那句指控,和现在的嫌疑……一切都没有。
师兄因为他背上了“脏鉴”的名头,被撤掉了法医室主任,坐了七年冷板凳……
小执哥为他辩护背上了“讼棍”的名头,被吊销了律师证,卖了七年烤红薯……
杨慕也因为他遭受了无数的非议,甚至因为和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整整七年都没有过任何晋升……
进到这里后,
江逾白因为他被报复生病住了院,还被罚写了两篇检查,记了大过……
胡文泽因为他被排挤,甚至被利用,将他引来此处,以后只怕也再无法安宁……
还有……陆铮,百里挑一的特勤精英,就因为他被困在了这牢笼里,执行着这种憋屈的“保姆”任务,每天只能跟个刚成年的孩子斗嘴……
向着他的,只会被他连累,拖入泥潭。
哪怕是相对中立的,贾大队长,和梁医生,他对他们而言,也不过是一个需要特殊照顾的“麻烦”,增添了他们职责以外的工作量。
不向着他的,只想让他死……
而且,他来这里四天了,师兄,小执哥,岷仔……还有……杨慕……一次都没有来看过他……探视,通话,什么都没有……一点消息……都没有……贾灿明明说过,允许探望的。如果他们来看过,甚至只是问过,都是会知道的。所以,根本就……没有问过。师父师兄都能天天来,他们……不是不能,只是不想。
他的那些混账话……杨慕可能真的生气了,也真的不要他了……或者干脆当没他这个人了吧……
也是能理解的,他都连累了他们七年了……现在更是沦落至此,声名狼藉,身陷囹圄,麻烦缠身……难道还能继续连累吗?不能,所以,还是……彻底没有关系的好。
不知道是谁的一脚,踢在他的腰侧,力道狠辣,踢得他身体猛地在地上摩擦着移动了半寸,粗糙的水泥地磨蹭着后背的伤口,带来火辣辣的刺痛。头皮也从压在地上的那顶毛绒帽摩擦而过,带来一阵滞涩的顿挫感。
这感觉……
那个时刻提醒他过往罪孽的外显标记……
他在进入这里后,自欺欺人地,企图通过剃成光头,而短暂斩断的标记,似乎又长回来了……
竟是……这样的快。
市局安排的心理医生还没有来,或许,也不会来了。
全局当时或许也就是那么随口一说。
他也终于再次意识到,
他甚至,连自己有没有“弑父”都不知道……
可……又怎么可能没有呢?
只不过大脑替他屏蔽了那段记忆罢了。
不记得,并不代表,没发生。
“幺娃儿,你这辈子早就毁了,就是回去了也没用,和干爹一起下地狱吧!”
“你现在就是个鬼,活不成人了,永远也活不成人……”
朱期延说得对,他这辈子都活不成人了。
他也终于不再自欺欺人,不再怀有任何侥幸。
什么未来都是空茫的,什么希望都是虚幻的,只有现实的仇恨与疼痛,恶意和绝望,是真实存在的,是即时能体验到的。他突然就……受够了这种绷紧神经、被动等死的感觉。想寻求一种直接的,可能的,彻底的……解脱。
“……科马拉的风里飘着亡魂的絮语。佩德罗的子弹穿过米盖尔的胸膛,血溅在教堂墙壁上,像一朵猩红的曼陀罗。”
回荡在灵魂深处,那宿命般的话语,又再一次幽幽浮现——
不同的是,这次还多了几句,仿佛最终的判词:
“最终,所有人都得到了他们想要的归宿,无论那归宿是天堂,还是地狱。宿命的轮盘,从不因祈祷或哭泣而停转……”
宿命。
既然他们真的这么恨他,恨不能将他挫骨扬灰。
既然他的存在,只会给他在乎的、和在乎他的人带来无尽的不幸和灾难。
既然这宿命的轮盘早已注定……
那就……不如如了他们的愿,也如了自己潜意识里那个……猩红曼陀罗的愿。
更何况,当朱期延让人把那东西刺进他脉管的时候,他就已经是个死人了。现在,不过是让这幅还在害人的躯壳,也在物理上死亡而已。
他死了,真正符合所有人期望的故事叙事,就可以真正写下结局,落下帷幕了。
他不再有任何挣扎和抵抗,也不再下意识地护着要害部位,蜷缩的身体缓缓舒展开,他甚至调整了一个相对不那么难受的姿势,干脆地躺卧在那冰冷肮脏的地面上……
他又一次看见了那只瘸腿的狸花猫。
这回它没有经过,而是蹲踞着看他。
他也看着他,与它平静地对视。
几秒后,它就消失了。
他也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眼睑彻底闭合前的一瞬,他好似看到一道残影闪了出去,但他已经不在乎了。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在乎了。
什么……都不在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