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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第 115 章 安非他命( ...

  •   吴执送了何从遇回来,推开病房门,一张脸拉得老长,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浑身上下都写满了“郁闷”俩字,还透着股有劲没处使的憋屈。他拖着步子走进来,仿佛脚上绑了铅块,一屁股重重坐在椅子上,震得椅子“嘎吱”响了一声,然后就开始唉声叹气,一声比一声长,一声比一声幽怨。
      杨慕本就思绪纷乱,被他这夸张的叹气声搅得更加心烦,偏过头看向他问,“怎么了?愁眉苦脸的。”他知道能让吴执露出这种表情的,多半跟遇哥有关。
      吴执重重叹了口气,很自然地抬起左腿,搭在右边大腿上,身体前倾,右手手肘拄着左腿脚踝,手托着他那张苦瓜脸,就开始摇晃起来,像是想将内心的郁闷摇晃出去,但显然未果。反而随着话语从嘴里溢了出来,“遇哥说要去榆林查李永峰……他一个人去榆林我不放心,那地方人生地不熟,水又深,万一出点什么事……但你……”他看了一眼病床上这只“瘫痪水母”,“你这样,我也没法放心,总不能把你一个人撂这儿。”然后他又大言不惭地说,“我吴小爷纵然能干,但也只有一个,没法有丝分裂成两个……要真能分裂就好了,一个跟着遇哥,一个守着你。可科技显然还没进化到这一步,分身乏术,可愁死我了。”
      杨慕本想说,你这手无缚鸡之力的跟去榆林能干什么?到时候还指不定谁救谁呢?但他还是忍下了这句调侃,眼下实在没力气斗嘴,只说,“放心吧,遇哥去不了榆林。”
      “嗯?”吴执一愣,脸上的愁苦瞬间换成疑惑,身体停止了晃动,还又坐直了些,“什么意思?”
      “榆林,我们都去不了。”杨慕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往上指了指,“上边不让去。不信,你就看着吧。”
      “你怎么知道?”吴执追问,心里已经隐隐相信了,但还是禁不住好奇和疑惑。“上边……哪位爷发话了?还是你听到什么风声了?”
      杨慕看了他一眼,然后单方面结束了这个话题,缓慢地闭上了眼,不再言语。
      津关这张网,已经网住了他们这些人,只能在这网上挣扎,其他地方别想去。特别是,榆林。
      榆林,他心里又再默念着这两个字。这个因为“榆木”而得名、闻名的地方,他家小朋友的半个家乡,他就是去不了……就像他去不到他家小朋友身边一样……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天堑。
      不行!他得去!必须去!心底有个声音在嘶吼。他猛地睁开眼,因为用力,眼前又是一阵发黑,他稳了稳神,看向吴执,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沙哑:“吴执,你……你再帮我打听打听……他的消息。任何消息都行。”
      吴执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谁。看着杨慕眼中那份藏不住的焦灼和恳求,他心中一软,立刻点头:“好。”这回不止是为了小水母,为了他们这些人,还得为了姚副支。他调整了一下情绪,语气重新变得“狗腿”起来,“祖宗您呢,就给我好好养病,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养富贵病,我抽空一定去打听打听,一有消息,立刻、马上、第一时间向您汇报!”
      “明天?”杨慕追问,他一刻都不想多等。强戒所那种地方,每一天都可能是新的变数,他必须知道小猫崽子现在到底怎么样了。是不是安全,是不是……还在生他的气。
      “明天……可能不行,”吴执挠了挠头,有些为难,“我得去面试。人给我下最后通牒了,明天最后一天,过时不候。”
      杨慕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律师协会的?”他也知道他这发小在申请重新执业,但当年律师执业证是被强行吊销的,现在想要重新执业,得要经过律师协会组织的面试考核才行。
      “没事,就走个过场。”吴执看他神色,反过来宽慰他,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混不吝的表情,似乎想冲淡病房里凝重的气氛。当年就是因为那小家伙的案子吊销的,现在那小家伙摇身一变成了卧底功勋警察,他这个人人唾弃的“讼棍”,处境突然发生了戏剧性的逆转,在众人眼里也跟着成了当年那场惊天大局的重要“棋子”之一。《捕雀行动》的专题纪录片刚播一天,不论是律协还是律所,就给他抛出了‘橄榄枝’。这其中肯定有关大头在背后‘作祟’的缘故,要不然绝对不可能这么快。而他,当然是赶紧接。给东西不要,这不纯傻子么?他吴小爷最聪明不过。
      这其实并不必要的面试,当然并不,至少不只是考察他的专业能力和道德品行,而是……吴执在内心冷笑一声,而是为了从他这个当年轰动全城的“弑父案”辩护律师身上获得点“内幕消息”,以确认这到底是不是“任务设局”。毕竟官方并没发声明,这事就很暧昧不清,但律协那边又不想错过这宣扬的好机会,赶不上最热乎的一阵风,所以放弃了本来可以采取的观望姿态,打算从他这个核心当事人身上直接下手,好确认其真实性。如果是,那么皆大欢喜,他得到律师证,协会也能得个美名。如果不是,那也正好证明他们当年吊销他的执业证,将他驱逐出律师队伍是正确且明智的决定,甚至还给了他“辩护”和“正名”的机会,以彰显他们的“宽容”姿态。反正都是各怀鬼胎,就谁也别说谁,各取所需而已。
      这个面试拖不得,不然事态变化,就像遇哥一样,再被翻出新花样,只怕又要没戏了。他还得给遇哥当终身免费律师,没那张破证可真不行。明天他得……将头发梳成大人模样,换上一身帅气西装,然后过去装孙子。先把证骗……咳,拿到手再说。其他的,以后再说。
      这是事关职业生涯的要紧事,杨慕不能让他因为别的事耽误,也知道这次机会来之不易,绝对不能再出差错,不免多叮嘱了一句,“你明天可千万……”
      “知道,知道,”吴执直接打断,摆摆手,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装孙子嘛,我懂。放心,从云端坠落七八年,装孙子这活儿,我吴小爷现在是信手拈来,就跟呼吸一样简单。保证给您演得滴水不漏,让各位大爷舒舒服服地把证给我。”
      杨慕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过了会儿,杨慕又忍不住问道,“你打算怎么说?面试。”
      吴执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就四个字,无可奉告。”
      “但这样对方没有得到想要的,他要不给你证怎么办?”杨慕追问。
      吴执笑得更加狡猾,“我会说,当年的事无可奉告,现在的事,可以泄露一点天机。市局一把手全大局长,私下找我谈过话,想让我进局里帮忙,收拾捕雀行动收网后的烂摊子,我虽然有心为公义挺身而出,为曾经的……战友,略尽绵力,只可惜啊……”他拖长了调子,一脸惋惜,“没证啊!名不正言不顺,只好忍痛拒绝了。唉,真是可惜,可惜啊!”
      杨慕听完,先是一愣,随即不由失笑,摇了摇头。这招以退为进,狐假虎威,确实巧妙。既堵住了对方的嘴,又暗示了自己“背景深厚”,还表达了“积极向组织靠拢”的态度,顺便把皮球踢了回去——不是我不说,是纪律不允许;不是我不想效力,是你们不给我证。这的确不失为最好的策略。他也觉得自己那点担心,实在太多余。吴执这家伙,别的本事不说,在这种人情世故、见招拆招上,绝对是个人精。他还不如多想想案子和他家小猫崽子来得实际。只可惜,光想,根本起不到任何实际的作用,只会让自己更焦躁。
      吴执似乎也看了出来,杨慕虽然嘴上在说他的事,但心思早就飞到了别处。他想了想,主动提起了那个他们都牵挂的人,“话说,那小家伙到那鬼地方,得有……四天多了吧?我刚去送遇哥的时候,遇哥还说,也不知道满盈怎么样了?”遇哥就是因为担心小水母想到那小家伙动气,才没在病房里提,但……依着他的了解,就算不提,也没一分钟是不想的,倒不如敞开了谈吧。“那里的规章制度规定,非近亲属要过了七天的急性生理戒断期,才能申请探望。他就算去了也见不着,问我有没有办法和门路,他实在有点担心那孩子。”
      吴执摊了摊手,一脸无奈:“嘿,这还真难为住我了。要只是在外头托人打听个消息,或许还行,但要强行探望里边的学员,还是大老板亲自‘送’进去的,我看啊,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吧。咱们这些人里头,也就看你杨支队长能不能凭仗着身份强闯了,其他人,没戏。而且,强龙不压地头蛇,你就算强闯成功了一次,之后的事,可就难办了。人在那关着,人不让你见,还真是一点办法没有。”
      杨慕沉默了。吴执说的每一句,都是现实,冰冷的现实。但他心里那股想见蒋满盈的冲动,却像野火一样烧灼着他。
      他顿了顿,突然一字一句道:“不让,我也得去。”
      吴执扬了扬眉毛,叹了口气,知道劝不动,也不再试图去劝,妥协道,“行!去!但您老人家先得好好养病,别动一下就黑屏了,就这病房门口,你都去不了,还强戒所。至少,得能下地走路吧?”
      “你跟全局说的时候,他有没有说,调查组什么时候下来?”杨慕问,这才是关键。调查不结束,他就算能动,也动不了。
      “没说。”吴执摇头,“大老板一向惜字如金,他不想让你知道的,半个字都不给你透露。我估摸着,快了吧,舆论闹得这么大,上边也得给个说法。”
      杨慕皱了皱眉,最终什么都没说。他闭上眼,试图积攒一点力气,去印证心头那个大胆的念头——试试看,自己现在到底能不能站起来,哪怕只是站一会儿。如果连站都站不起来,那一切想法都是空谈。
      过了好一会儿,他感觉足够了,才缓缓睁开眼,深吸一口气,试探着完全撑起上半身,用手肘支撑着,慢慢坐直。伤口被牵扯,传来清晰的痛感,但还能忍受。他停顿了几秒,适应了一下,然后试探着把双腿移到地上,脚掌接触到冰凉的地面。他尽可能地放慢动作,感受着身体的反应。似乎……也没事?眩晕感不重,只是有些虚弱。
      吴执吓了一跳,腾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急道:“祖宗,您要干吗?!”
      杨慕抬眼看他,因为用力,脸色更白了几分,声音也有些喘:“这还不明显吗?”
      “明显倒是明显。但祖宗,我怕您明显到黑屏了。”吴执紧张地盯着他,只怕来不及也没绕过去,就隔着病床伸出双手,虚虚地在半空伸着,全身肌肉紧绷,以防万一随时能将人接住,像个高度戒备的人形安全垫。
      杨慕没理会他,再次深吸一口气,将全身的重量逐渐转移到双腿上,手臂撑着床沿,尽可能放慢动作,感受着肌肉的发力,和那种久卧在床后、重新站立带来的、微妙的失重感和血液重新分布的感觉。
      最后,竟然真的被他站起来了!虽然双腿还有些发软、颤抖,需要身体靠着床沿才能完全保持平衡,但他确实是站起来了!
      他侧头看向吴执,想展示一下这个“成果”,脸上甚至带着点得意,眼神里分明地写着:看,我能站起来了,下一步就能走了,也就能去看他了。结果就只转了不到二十度,一阵剧烈的、天旋地转般的眩晕猛地袭来!眼前瞬间发黑,耳朵里嗡鸣作响,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疯狂旋转、颠倒!浑身唰的一下出了一身冷汗,瞬间浸湿了病号服!与此同时,鼻孔里一热,湿热的液体随之淌下来,滴落在病号服的前襟上,留下暗红的痕迹。
      然后,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脱力一般仰面摔回了病床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这一摔,引发了更加猛烈的眩晕和恶心,胃里翻江倒海,他紧闭着眼睛,死死咬着牙,才勉强没有吐出来。眼前依旧是一片黑暗和旋转的光斑,耳边是吴执焦急的呼喊,但他几乎听不清,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离他远去,只剩下那种灭顶般的晕眩和恶心。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秒钟,也许有一两分钟,他才在吴执急切地问询和慌乱地擦拭中,缓过一丝劲来。那股剧烈的眩晕感终于慢慢退去,变成了持续的低沉嗡鸣和虚弱感。他艰难地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但能看到吴执那张写满了惊恐和担忧的脸。
      “祖宗!祖宗!您没事吧?!您可别吓我!”吴执的声音带着颤音,他手里拿着染血的纸巾,手都在抖。
      杨慕努力压抑着那股不断往喉头冲击的犯呕感,艰难而缓慢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没事……就是……晕得厉害。”
      他闭着眼,感受着那股要将人吞噬的眩晕,和鼻间浓郁的血腥气,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可能真被我家小猫崽子说着了,什么阵发性位置性眩晕什么鬼的,我的前庭功能可能出现问题了,不能突然或者快速转头,不然就会引起剧烈的眩晕鼻衄,甚至意识昏迷。”
      吴执:“……”他张了张嘴,看着杨慕苍白的脸上那抹未擦净的血迹,和那副依旧带着强烈不甘、却不得不向现实低头的样子,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刚才那惊险的一幕,让他心有余悸。
      最终,他只是默默地将染血的纸巾扔掉,换了张干净的湿纸巾,仔细地帮杨慕擦拭脸上的冷汗和残留的血迹,嘴里低声嘟囔着,像是抱怨,又像是心疼,更像是用这种方式来掩饰自己的后怕和无措:
      “得,您这富贵病,就得富贵着养,一点劳动不得,有我这贴心小太监呢,您这太上皇就安生躺着吧,别瞎折腾了……要看人也得有命看不是?您这要是再摔一次,直接躺平了,那可真就见不着了……先把身体彻底养好了,养得能跑能跳了,再说别的事吧。要看人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的,强戒所就在那儿,也不可能长腿跑了……也都四天了,多个一天半天的,也没多大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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