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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第 114 章 安非他命( ...

  •   杨慕早就听到了外边的动静,吴执那夸张的声音隔着门板都挡不住,但对何从遇的到来还是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种混杂着担忧的暖意。意外于遇哥在自身也卷入舆论风波的情况下,却在能够脱身的第一时刻便过来看他;暖意则是因为,无论什么时候,这位看似清冷疏离的师兄,总会以他自己的方式,表现出最深刻的,最切实的关怀和照护。这种关怀,往往不体现在言语上,而是行动。
      等到人真的走进来,在病房明亮的灯光下站定,杨慕才发现遇哥今天的装束也与往常截然不同,眼前不由微微一亮。
      看惯了遇哥穿着白大褂,像个游离在生与死边界的白色幽灵,突然看到他一身纯黑,而且是剪裁合体、质地柔软的高领黑色毛衣,一时还有点不太习惯。那身黑色,仿佛将他周身惯有的、那种近乎透明的清冷和疏离,包裹、沉淀了下来,形成一种内敛、沉静、却又更加凸显线条的气质。白色让他显得出尘,而黑色……让他显得更加真实,仿佛所有的雾气和冰冷都被那深邃的颜色暂时吸收了进去。从清冷变成斯文,从温润变成……
      杨慕脑中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个词——性感。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怔了一下,随即感到一阵不自在,连忙掩饰性地低咳了一声,移开了视线。也难怪吴执那家伙在外面叽叽喳喳,兴奋得像个发现了新大陆的猴子。但也不得不承认,吴执那些夸张到离谱的形容里边,百分之八十都是写实的,只是被他用更夸张的语言包装了而已。
      可能真被吴执那张破嘴说准了…… 杨慕心里泛起一丝苦笑。他为了那小猫崽子,可能真把自己给掰成蚊香了。从前的他,对“美”的感知极其迟钝,经常被那小猫崽子吐槽活的太糙,审美太差,除了张脸,其他简直一塌糊涂。所以,什么发型,还有穿搭,都是他家小朋友帮他弄的。他接受这种“安排”,只是喜欢那小猫崽子为他费心、为他忙碌的样子,至于外在容貌什么的,他根本不关注。不止不关注,甚至极其厌恶那个“小白脸”的容貌标签,如此,也就更别说去留意、评价其他同性的容貌装束。
      但今天,他先是莫名其妙对着人家小护士自怜自哀了一阵,现在又不由自主地关注起遇哥的“不同寻常”来,甚至用上了“性感”这种词……
      真就弯成蚊香了……小猫崽子不要他,他就只能孤独终老了。
      他赶紧打住这个念头,在心里默默唾弃了自己一把。
      他现在真是病得不轻。不仅身体是重病号,连心理都开始不对劲了。自怜自艾的,都快成怨夫了……你个瘫痪水母,务点正业吧! 他忍不住在心底骂了自己一句。然后强压下那点不自在,也忽略掉他那发小跟在何从遇身后、殷勤到近乎谄媚的样子,尽量用平常的语气,问了一声:“遇哥,来了。”可千万不能让遇哥发现他刚才的“审视”和“评价”,不然指不定给他投来什么眼光。要说“直男”,遇哥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但那只小猫崽子显然不敢说他师兄。
      何从遇走到床边,目光落在杨慕脸上,观察着气色,开口问道,“杨支队,好些了吗?”
      “好些了。”杨慕点了点头,扯出一个没什么血色的微笑。
      跟着何从遇的那两个人进门后问了声“杨支”,得到杨慕点头示意后,就默契地一左一右在门口守着,将内外空间隔绝开来。
      两人大概说了几句病情的事,就又习惯性地将话题转向了案子。对他们这些人来说,工作和案件,似乎才是更安全、也更熟悉的交流领域。
      病房内,都是知根知底、彼此信任的人,说话也就直接开门见山,不再藏着掖着。就在这时,杨慕放在床头的手机响了,是韩岷。韩岷说正在交警队等他们调取事故记录,但怕他等急了,所以先来汇报一声。
      杨慕看了眼何从遇和吴执,直接按了免提,“我和遇哥、吴执都在。那就当临时开个‘小会’,彼此通个气。你也听听。”其实主要是让韩岷掌握更多情况,遇哥只关心他专业上的事,吴执算是个局外人,很多事没法做也不能做。但却是他现在为数不多能完全信任的人,所以也就从没回避他。只有韩岷是他最得力的臂膀,是他手脚的延伸,所以希望他能知道最多的情况,以便灵活应对。
      韩岷在那头应了一声,表示明白。
      何从遇在吴执搬过来的椅子上坐下后,杨慕便先开了口,目光看向何从遇,问出了他一直在思索的问题:“依遇哥看,这系统维护升级……到底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为之?”他自己心里其实有个判断,但也想听听何从遇的意见和判断,或许能看到一些他忽略的角度。
      何从遇轻轻摇了摇头,“不确信。”他在发现那两个人对他寸步不离、贴身保护以后,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立即想到了他在查的案子,又联系到了系统数据库的维护升级上,所以在来医院的路上,又再通过相熟的同僚,问了一下这件事。但结果……“说是几天前,市局官网被不明黑客入侵过后,要求把所有关联系统和数据库进行全面的维护升级和安全加固。所以,从程序上讲,是合理的。但至于是否有人利用这次“合理”的维护升级,暂时还无从知晓,也无法证实。”
      吴执在旁边“嗬”了一声,“怎么市局官网还被入侵了?”
      电话那头的韩岷声音也有些疑惑,透过免提传来:“这么大的事,我怎么也没听说?支队一点消息都没有?”
      何从遇也有些疑惑地皱起眉,清俊的眉宇间笼着一层忧郁的薄雾:“具体情况其实我也不知道,上边的通知没有具体说明详情,只说有安全风险,需要全面升级。但市局官网被入侵……这事只怕是不小,系统升级维护,也就在常理之中了。”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这个时机,确实……有些巧合。”
      具体情况,只有杨慕一个人知道。他想起他家小朋友照片被蝴蝶刀钉在画面中央,底下闪烁着“地狱为犹大预留”字样,以及暗网悬赏令信息嵌入,署名为“撒旦”的死亡通告的整面屏幕,就觉得心胆俱寒。他们都不知道,说明……全局瞒得挺好,知情范围被严格控制在极小范围内。此刻,他并不打算跟他们说明详情,那只会让他们跟着一起担心。因为极力掩藏这些翻涌的情绪,他就也一直没说话,只是沉默着,脸色看起来比刚才更加苍白了几分。病房内一时间沉寂了下来,只有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的背景噪音。
      直到——
      “嗡……嗡……嗡……”
      一阵持续、沉闷的手机震动声,打破了这片沉默。声音来自何从遇的裤兜。
      何从遇似乎愣了一下,才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他从裤兜里拿出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一串,没有备注,但却熟悉到麻木的数字。
      这个号码……总是会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响起,然后响个不停。仿佛一个摆脱不掉的梦魇。并在第一声响起时,就开始抽空他身上的力气。他在麻木地划到第四遍时,手指终于彻底失去了力气,就怔怔地看着屏幕上那个不断闪烁的号码,眼神有些空洞和茫然,任着它震动……仿佛那是来自命运或者梦魇无法摆脱的追拷,而他早已失去了反抗的力气和勇气。
      就在这期间,他再次无意识地完成了那个流畅到诡异的动作。
      那动作熟练得像是呼吸,完全不受他此刻僵硬麻木的状态影响。
      而等他意识到的时候,手里拿着的香烟,已经换成了个仔仔细细擦过的苹果,那根香烟已经被不知何时凑过来的吴执,迅疾而无声地从他指间抽走,然后在他自己的手指间碾碎,扔进了旁边的医疗垃圾桶。
      同时,那个不停震动的陌生号码,似乎也耗尽了耐心,终于彻底停了。屏幕上只剩下七个未接来电的提示。
      何从遇看着那个苹果,没有吃的意思,但也没放下,只是无意识地在手里拿着,指尖轻轻摩挲着光滑冰凉的果皮。
      吴执也没多说。他同时也很想将那个该死的号码送进手机的“垃圾桶”——黑名单。但他忍下了这股冲动。他懂得边界感和分寸感,知道什么他能插手,什么他不能插手。那是遇哥自己的私事,是他内心最隐秘的伤口,旁人无权,也无法真正替他做决定,更不能用粗暴的方式“解决”。但心绪却因这不能插手的无力感而彻底沉寂了下去,他沉默地站在一边,不再发一言,只是用担忧的目光,静静地看着何从遇。
      连唯一活跃气氛的吴执都因此寂静了下来,病房内就更加沉寂和凝滞了。
      直到被第三人的声音打破,是电话那边的韩岷。
      “杨支,”韩岷的声音响起,强行将众人的思绪拉回现实,“查到了! 撞您捷豹的那辆渣土车,隶属于恒运环保科技有限公司,是注册在咱们市的一家中小型运输企业,业务范围主要是建筑垃圾清运和土方运输。肇事司机叫赵立成,四十二岁,本地人,是那家公司的在职司机。事故处理记录上写的是,赵立成当日清晨驾驶那辆渣土车,是空车状态,打算去邻市榆林一个工地拉建筑废料,但在半路突然方向盘失灵,车辆失控,这才发生了碰撞事故。事后检测,车辆转向系统确实存在故障,属于机械原因导致的事故。”
      韩岷顿了顿,似乎在翻看手头的资料,然后继续说道:“我刚核对了记录,那辆车,昨天下午才被恒运公司的人从暂扣场拖走。时间线和下午撞押运车的案子完全对不上,基本可以排除是同一辆车。但就像杨支您说的,这其中肯定有问题,我打算先过去将人找到,以免……”那边顿了顿,还是没说那个可能的坏结果,只问,“ 杨支,您还有其他指示么?没的话我和罗章先去找人了。”
      “好,去吧,先把人找到,带到市局,问清楚。”杨慕沉声道,突然想起事故处理记录中提到的“榆林”,他心中一动,又补充道,“另外,你让人同步查一下那辆渣土车的近期行驶轨迹,重点比对夜莺会所、君悦酒店,还有咱们之前掌握的那几处涉案关联地点,看看有没有轨迹重叠,哪怕是短暂停留也不能放过。尤其是事故前后的行驶路线,要精确到每一个路口,每一个可能的停留点。”
      “还有,深入查一下恒运环保科技的背景——法人是谁、股东构成、有没有异常资金流水,以及这家公司和夜莺会所、君悦酒店这些地方,有没有直接或间接的业务往来,比如垃圾清运、土方作业之类的合作,务必查透,不能遗漏任何一条线索。”
      “是,杨支。明白。那我先挂了,我这边一有消息,马上向您汇报!”韩岷应道。
      “嗯。”杨慕应了一声,电话随即被挂断。
      何从遇和吴执显然对这起渣土车案的细节和最新进展并不完全了解,杨慕又简略地说了两句那天清晨自己被渣土车“意外”撞击的事,以及他由此产生的、与下午押运车被撞案可能关联的推测。何从遇因为这突然的进展,身上那股因为陌生电话而笼罩的沉寂气息也淡了一些。但他们都默契地没有在这个时刻,继续深入这个话题,也没有人提起那个不敢提起的名字。而是转向了别的话题……当然,无外乎还是工作,还是案子。
      既然渣土车案已经有了突破口,那其他的……两个舆论风暴中心的“主角”,不可避免地就同时提起了,那起将他们卷入风暴的“小记录员自杀案”。
      案子目前是临津分局主办,市局派人“协助调查”,但何从遇这个身为舆论风暴的主角之一,又和杨慕关系近密的法医,必然得回避,并不能参与到检验中来,案件细节和进展也就无从知晓,更也无法过问。但他显然也没完全放弃关注。
      “从网上流出来的遗书照片来看,”何从遇缓缓开口,“就算笔迹鉴定的确为本人所写,可……”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更准确的措辞,“如果真是他遗书里说的那样,以死明志,是出于悲愤和控诉,那书写时的情绪应该是激烈、义愤填膺的,下笔会很用力,甚至可能因为激动而有些潦草、用力过度导致笔画穿透纸背。但这上边的字迹,”他微微蹙眉,仿佛在脑中回放那张图片的细节,“下笔不重,甚至有些漂浮,笔画之间……我放大了图片仔细看,还有细微的、不规则的波浪状颤抖痕迹。不像是激动,更像是……控制不住的发抖。”
      杨慕目光一凝:“遇哥是说,他很可能不是在悲愤的情况下写的遗书,而是……在恐惧,甚至可能是被胁迫的状态下写的?”
      “是。”何从遇肯定地点了点头,“但这只是我自己的猜测。最终结果还是得看分局出具的正式鉴定意见,以他们的结论为主。如果真是‘逼迫’,那现场肯定会留下痕迹,应该……能查出点什么吧。”
      “总之。”吴执在旁边一针见血地概括道,语气带着惯常的直白和些许讥诮,“就是我们不能查。”他看了看何从遇的脸色,到底还是没有继续“贫嘴”,只是点到为止,但话里的意思大家都明白。
      何从遇无意识地按亮手机屏幕,那个七个未接提示依旧刺眼。他垂眸想了想,缓缓开口,“既然荣易这边不能查,那我想去趟榆林,去君悦酒店再仔细查查……李永峰。那么大个酒店,我不信他能一点痕迹不留。等这边数据库有结果了,或者……不管有没有结果,我都想亲自去趟榆林看看。”
      杨慕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遇哥是想,找到李永峰的那封‘遗书’?”
      “对。”何从遇点了点头,镜片后的目光显得有些悠远,“一个人那么干脆利落地选择离开这个世界,总会……留下一些东西。”又或者,他始终觉得他们应该留下些什么。也希望,他们留下些什么。这也算是他的某种执念。放不下的执念。
      杨慕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理解这种“执念”,那是身为法医,面对死亡时,对“真相”和“痕迹”近乎本能的追寻与执着。
      何从遇看了手上的手机,又看了眼旁边的吴执,一个刺眼的无法忽略,一个渺远的无法实现。他最终无声地叹了口气,还是决定将所有心神精力都投入到他唯一能让他保持精神专注和内心平静的事情上——工作。他打算回法医室,再看看李永峰案的卷宗资料,整理一下思路,为可能的榆林之行做准备。做好了决定,他便起身,对杨慕说道:“杨支队,您早些休息,我先回去了。”
      “遇哥,你、”杨慕撑着身体,忍着疼痛,试图坐起来一些,以示尊重。其实不论是从母亲秦渝这边论,还是从他家小朋友蒋满盈那边论,他都该称何从遇一声“师兄”。当然他也不是没有试过,但何从遇当时以一个惊疑的表情,和一声更加客气的“杨支队” 给了他回复,之后他就再也没敢尝试,还是一直喊“遇哥”了。但心里毕竟还是拿“师兄”的礼节和尊重对待,所以时常对遇哥这种,或许是出于避嫌需要,或许是个人性格使然,表现出的职级分明的客气尊重,也有些接不住,也很不自在,也就只能以同样、但又不能太过的尊重和客气“还”回去。
      他稳住气息,继续说道:“您……也早点歇着。假体的事,慢慢来,不着急。系统维护升级总有个结束时间,我不信他能‘维护升级’一辈子。他越是藏,越证明有问题,越说明我们找对了。就是个时间的问题。”但他心里清楚,他们最缺的,偏偏就是时间。这话他没有说出口。
      何从遇点了下头,没再多说客套话,只是道:“我回去就发协查,线上线下一块儿查,总有一个能行的。”
      “好,辛苦遇哥了。”
      何从遇往门口看了一眼,回头问:“那两个人?”
      “我的安排,”杨慕言简意赅,“保证安全。非常时期,谨慎些好。”
      何从遇没再多说,只是点了下头,接受了这个安排。他知道杨慕的好意,也明白自己目前的处境。然后,他便转身,径直走了出去。吴执自然是跳起来要去送人,像只终于等到主人动身的大型犬,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嘴里又开始像永动机似的不停地念叨起来。门口那两个人也自然跟了上去,沉默地履行着他们的职责。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杨慕一个人,和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只要安静下来,他就会不可避免地想起……脑海中闪过那张昳丽却冰冷的脸,以及那些字字如刀的话语,心口又是一阵闷痛,比身上的伤口更清晰,更绵长。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将那些画面和声音从脑海中驱散。只但愿韩岷能给他带来点好消息,关于渣土车,关于那个司机赵立成,关于……任何能让他们撕开黑暗一角的消息。他需要这些消息,来对抗内心不断滋生的无力感和那挥之不去的担忧与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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