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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第 113 章 安非他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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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从遇一直等到晚上九点,屏幕上的404错误页面没有任何变化,无论刷新多少次,都固执地横在那里,半点要消失的意思都没有。他再次拨通技术部的电话,得到的回复依旧含糊其辞,只说问题比预想的复杂,涉及到底层架构的某些“调整”和“优化”,照目前的进度来看,少说也要等到明天,甚至更久才能彻底恢复。对方反复强调,一切都是为了保障系统与数据安全,请他理解和支持,最后只留下一句干巴巴的“请耐心等候”,便就挂断了电话。
手上暂时也没有其他能做的活儿了,常年以解剖室为家,不知下班为何物的工作狂何法医,总算是愿意让自己暂时“下班”了。
走出解剖室,看到还在外边走廊未曾离去的王敏父母,又再开口劝了一回。王敏父母离开后,他回到休息室,换下那身几乎成为他第二层皮肤的白大褂,将自己和衣物全部彻底清洗,确保没有留下任何工作痕迹。
然而,就在他准备换身便服,去市一院探望杨慕时,却遇到了点……小状况。
他平常的穿着极其简单固定,白、灰、蓝等浅色系纯色衬衫或POLO衫,外罩白大褂,下搭同样色系的长裤,脚上经常性地蹬着法医专用的平底软拖鞋。吴执一直吐槽他这是“老干部穿搭”,还说他已经提前步入了退休生活,缺乏“色彩”和“活力”。但对他而言,舒适,得体,干净,整洁,就已经足够,其他的诸如款式、潮流、时尚,根本不在他考虑范围以内。但今天……由于他刚才一股脑把他所有的“老头衫”(吴执对他所有非正装上衣的统一称呼)全给洗了,现在临出门,他竟然发现没衣服穿了。
他在储物柜里翻啊翻,最终还真被他翻出来一件。衣服装在一个半透明的防尘袋里,叠得整整齐齐。他拿出来,打开,发现是一件质地柔软、触感细腻的黑色高领毛衣,样式极其简洁,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
他想起来了,这好像是去年情人节,吴执送他的“礼物”,还美其名曰“遇哥您穿这个,禁欲又性感,保证迷倒一大片,走在街上回头率百分之一千”。他当时百般拒绝,让他赶紧退了,说自己不穿这种衣服。吴执推说已经干洗过,标签也剪了,不能退了,非要他收下。他最终还是没收,但吴执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偷偷给他塞进储物柜了,大概想着哪天他“山穷水尽”没衣服穿的时候,总会穿上的。
算了,反正没别的衣服穿了,就穿它吧。但外边……没得穿,因为他现在只有白大褂,但现在下班了,显然不适合穿白大褂去医院探病。所以犹豫了片刻后,他索性放弃了穿外套的打算,只将黑色高领毛衣的领子整理好,戴上那副茶金色的平光眼镜,便直接出门了。
从法医中心大楼走到停车场,找到自己那辆同样不起眼的黑色轿车,打开车门,侧身就要坐进去的时候,何从遇发现那两个人还像影子一样跟在他身后。他这才转身看向他们,有些疑惑地问道,“你们怎么还跟着我?”但随即想到,可能是自己没说明白,他们以为他可能是出去“工作”,所以才跟着“帮忙”,就又解释道,“我已经下班了,暂时不需要人了。你们回去做自己的工作吧,队里现在这么忙……”
“何法医,这是我们的任务,梁副支亲自下的命令,在特殊时期结束前,必须保证您的安全,寸步不离。请您理解。”其中一人开口,语气恭敬,但态度坚决。
另一名也补充道:“是,您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这是命令。”
不论何从遇怎么说,甚至提到了队里人手紧张、资源应该用在更重要的地方,那两人都只是重复着“命令”和“安全”,寸步不让。何从遇看着他们,知道再争论下去也无用,也就随他们去了。最后,他们一人跟着他上了车,坐在了副驾驶,另一人则开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不远不近地缀在他后边,保持着一种既能在视线内,又不会太过引人注意的距离。
一路无话。到达市一院,他将车停在地下车库。那个人也迅速停好车,跟了上来。三人一起沉默地走向电梯间,等电梯,上楼。整个过程,那两人就像两个尽职的影子,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既不打扰,也绝不离开视线。
然而,就在他们从电梯出来,穿过住院部略显嘈杂的走廊,走向神经外科病房区的过程中,何从遇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周围经过的人,不论是病患家属,还是医护人员,似乎……都在有意无意地避着他。他们并非刻意绕行,但经过他身边时,脚步会不由自主地加快,目光也会迅速移开,然后与同伴掩着口,低声议论着什么……
起初,何从遇以为是自己多心了。但接连遇到好几拨人都是如此反应后,他微微皱起了眉。他下意识地抬起毛衣袖口,凑到鼻尖,仔细嗅了嗅。只有羊毛织物本身的味道,没有其他任何异味。他又低头嗅了嗅衣领。同样没有异味,也不应该有才是,毕竟他才穿上不到半个小时。除非不是衣物的味道,是他自己本身的味道,还没有洗掉?可他自己怎么闻不到。但……毕竟“久居鲍鱼之肆不觉其臭”,可能是他嗅觉适应了,而别人还能闻到?
他停下脚步,疑惑地转过身,看向那两个始终跟在他身后的同事,认真地问:“我身上……还有味道么?”
那两人的答案,还和之前数次一样,“没有,何法医。”他们的表情甚至有些困惑,不明白何法医为何一再纠结于此。
可如果没味道,这些人为什么是这种反应?还低声议论?看来从这两个人这里,是得不到一个完全客观真实的答案了。何从遇的眉头蹙得更紧,心里那点介怀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像滴入清水中的墨点,缓缓晕开。
恰在这时,何从遇就正好看到了,从洗手间走出来的吴执,手里拿着个空盆子,可能是刚倒完水。吴执也看到了他,眼睛一亮,立刻惊喜地凑了上来,“遇哥!您怎么来了?我刚给祖宗擦完身子,还想着回去问问您呢,你就来了……”他话没说完,就注意到何从遇身上那件眼熟的黑色高领毛衣!吴执的眼睛瞬间更亮了,嘴角忍不住上扬。
何从遇没理会吴执的寒暄和他眼中那点可疑的兴奋,他此刻更关心那个让他介怀的问题。他示意吴执靠近些,然后极其认真、甚至带着点严肃地又问了一遍:“吴执,你仔细闻闻,我身上……还有味道么?”
吴执一愣:“味道?什么味道?”。
“就……不好的味道?”何从遇顿了顿,补充道。
吴执凑过去,皱着鼻子,像只搜寻气味的猎犬一样仔细地嗅了嗅,从何从遇的脖颈到肩膀,再到手臂,“不就洗手液和消毒水的味儿?您身上不一直这个味儿嘛?”简直像是被这俩腌透了一样,清冷干净,还带着点消毒水的凛冽。“有时候在解剖室待久了,会有点福尔马林的味道,但今天没有。”
“没有其他味道?”何从遇追问,镜片后的眼睛紧紧盯着吴执。
“没有啊。”吴执摇头,一脸莫名其妙。但他只觉得何从遇周身笼罩着的那层晨雾似乎更加浓重了,让他哪怕凑得这般近,也都看不清他隐藏在镜片后那双眼睛里翻涌的到底是什么情绪。其实,遇哥是不近视的,平日里也只有出门才会戴眼镜,戴的是平光镜,不同于其他人的装饰功能,他是为了隔绝,和他那身常年笼罩的、生人勿近的“雾气”一样,都是自我隔绝的“屏障”,避免与外界更加直接的接触。所以,只有离开法医室那个绝对熟悉和安全的环境,才会戴上眼镜。但这,或许连他本人都不完全清楚,只是一种出乎本能的习惯。
“很刺鼻么?”何从遇似乎还不放心,“你说的‘味道’?”。
“还好啊。”吴执如实说道,他早都闻习惯了,“医院不也这个味儿,消毒水、药水什么的,您在这都快跟环境融为一体了,咋了?”他终于觉出了不对劲,何从遇不是个会在意这些的人,“怎么突然这么问?”
何从遇没回他,只是沉默了一下,眉头依旧微蹙,又问:“那平时……味道有很重么?”
“重什么?”吴执更加费解地反问,随即意识到事情可能不简单。他收起玩笑的神色,誓不罢休地仔细追问了一番,何从遇起初不愿多说,但在吴执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劲头下,才简略地提了一句。王敏那对奇葩养父母在离开市局前,又以“满身的尸臭味儿,就别往人跟前凑。”的过激反应,隔绝了遇哥。遇哥本是好心劝他们回去吃点东西,不然身体扛不住,结果就被……这直接导致遇哥连着洗了三回澡,用的还是刺激性较强的消毒皂,用力搓洗,直到原本就苍白的皮肤开始泛红,甚至搓出细小的血点。洗完澡,他又反复问过自己的助手,以及一直跟着他的那两名警员,得到“没有味道”的肯定回答后,又将自己所有换洗衣物都用消毒液浸泡清洗,才勉强说服自己,换好衣服,准备出门。
吴执听完,只觉得一股怒火“噌”地一下从脚底板直冲头顶,气得他差点把手里拿着的盆子摔了!他就知道!他就知道遇哥不会无缘无故问这个!遇哥平常就已经有些过度清洁了,仿佛要将所有人间烟火气、甚至是自身作为“人”的一部分气息都漂洗殆尽,只余下一种毫无感情色彩可言、近乎无菌的清苦和疏离。这让他很担心,明里暗里、旁敲侧击说过很多次了。现在又来!还是这么恶毒的攻击!他就没见过比遇哥更干净的人了!干净到甚至有些非人了。可……
“混账王八蛋!我让她瞎说!”吴执气得眼睛都红了,胸膛剧烈起伏,几乎想要立刻冲出门,找到那对夫妇理论,甚至动手的心都有了。
最终,被何从遇拦下了。何从遇按住他的手臂,“没事,你不要这么冲动。我只是问问你的真实感受。你要一直这么冲动,我以后都不敢问你了。”
他看着吴执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放缓了语气,解释道:“如果身上味道偏重,在公共环境中确实会对他人造成一定困扰和压力。我问你,也是为了提前避免这种情况。我自己可能习惯了,闻不到,所以需要第三方,相对客观的感官体验……这才从你嘴里,指望听点真话。你……”
吴执看着何从遇清冷的眉眼,听着他平静语调下藏着的细微不安,那股怒火瞬间被心疼和酸涩取代。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把自己窜起三丈高的怒火压了回去,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我不冲动了,真的,遇哥。我保证。你有事就问我,我肯定说真话。你身上真的没味道,一点都不难闻,反而……很干净,很……让人安心。”最后那句“让人安心”,他说得很轻,但很认真。
“嗯,那就好。”何从遇似乎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相对可靠的答案,眉宇间那抹细微的紧绷缓缓松开。他点了点头,不再纠结于气味的问题。
“我们进去看小水母吧。”吴执连忙转移话题,指了指不远处的病房门,试图转移何从遇的注意力,也让自己从刚才的愤怒情绪中平复下来。
何从遇轻轻点了下头,抬步往前走,可心底还是不踏实。他看了看周围或驻足、或侧目、然后迅速避开的人群,不解地低声问道,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既然身上没味道,他们为什么都盯着我看?然后立即避开,掩口议论?”
吴执一听,乐了。他上下打量了一下何从遇,语气夸张地说道,“不是,您端着个遗世独立的身姿,顶着张惊世绝艳的脸,从这死气沉沉的地方走过,简直就是一道行走的风景线,跟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啊!这空气都因为您清新了好几个度,所以才回头率百分百分百好吗!您没看见那些小护士、病人家属,眼睛都看直了,那是惊艳,是欣赏,是膜拜!然后害羞,不好意思直视您这天人之姿,所以才赶紧避开,私下讨论您到底是谁,是不是哪个明星,怎么这么好看!绝对是这个原因!我以我的人格担保。”
何从遇清俊的眉毛轻轻一颦,“你别乱贫,好好说话。”
“我说的就是实话啊!遇哥,您对您这禁欲系万人迷的顶级吸引力,是真半点概念都没有吗?”吴执继续发挥他舌灿莲花的本事,表情更加夸张,“您往那一站,什么话都不用说,就是个人形荷尔蒙散发器,哦不,是人形净化器,自带清冷气场,生人勿近,但又让人忍不住想靠近看看……这不是我的错觉,是广大人民群众的共同心声!您不信可以去护士站做个问卷调查,我敢打赌,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选票都会投给‘惊艳’!剩下那零点零一,可能是眼神不好或者嫉妒!绝对的!”
何从遇懒得听他继续胡吣,知道再问下去也得不到正经答案,还可能引来更多不着调的、让他头皮发麻的形容。他面无表情地瞥了吴执一眼,果断放弃追问,抬步直接往杨慕的病房方向走去。但奇怪的是,之前因为他人异样目光和窃窃私语而产生的那点介怀和不自在,竟奇异地淡了几分,心情也松快了些许。
很奇怪,正常人十句话或许只有一句假话,可他却似乎连一句都没法完全相信;可吴执这家伙,嘴里十句话有九句半是胡说八道,剩下的半句还是夸张修辞,水分相当大。但反而因为这种完完全全的“不正经”,让他不必去费力分辨真假,不必去揣测背后的深意。听他这么不着边际地胡说八道一阵,一些原本复杂到难以言说的心绪,反而被这不着调的噪音冲击得七零八落,变得简单起来。
就只剩下一种感觉——烦。对这家伙贫嘴的烦。
也只剩下一种行动——走。离他远点越远越好。
于是,他脚下步伐不自觉加快,像是要甩开身后那台持续输出的噪音源。
而吴执看到他加快了脚步,不但不收敛,反而更来劲了,像只撒欢的大型犬一样跟在后面,喋喋不休,语气更加夸张,用词更加离谱,简直要把何从遇形容成不染尘埃的神仙、行走的顶级艺术品、误入凡尘的冰雪精灵、鬼斧神工的冰雕美人……
何从遇听着身后越来越严重的噪音污染,眉头蹙得更紧,但心里的那点介怀却彻底消失了,只剩下对这“噪音制造机”的纯粹嫌弃和本能远离。更要命的是,这家伙发现他穿了他买的情人节礼物,那兴奋劲儿简直要冲破屋顶,估计能嘚瑟好几个月。他带着无限的后悔,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到最后,简直是“逃”进了杨慕的病房,仿佛那扇门是隔绝吴执噪音的结界。
吴执还在后面追着说,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和得意:“遇哥,您别走那么快啊!我说真的,您这气质,这长相,这身材比例,穿这件毛衣简直绝了!哎,遇哥,等等我!让我进去!我也要看小水母!”
何从遇通身每个毛孔散发出的所有气息都在说:退退退!给我退!
而吴执散发出了更加浓烈的欢快气息在吼:追追追!我就追!遇哥穿我送的衣服了!四舍五入就是接受我了!今天是个好日子!
病房的门,在何从遇身后“砰”地一声,带着点迫不及待的意味,关上了,将吴执那张灿烂得过分的笑脸和喋喋不休的声音,暂时隔绝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