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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第 104 章 安非他命( ...

  •   杨慕的这顿午饭最终是没吃上,打饭回来的两个人,一个自己“气”跑了,一个被他“支”跑了,而蒋满盈这边这顿午饭这会儿也是没吃上,给他送饭的两个人倒是没跑,而是再次的吵起来了,从一见面就已经有势头了,到吃饭的时候,全面爆发。
      核心矛盾是谁带的午饭才是真正的“豪华顶配”……
      时间回到一开始,蒋满盈从大队长办公室出来,和江逾白刚走到四楼楼道口,就看见了404宿舍门口那个相当扎眼的身影。
      是陆峥。他手里也提着一个塑料袋,看形状,里面似乎装着一次性泡沫饭盒。此时正斜倚在门框上,脸上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看见他们,还抬手打了个招呼。
      “你怎么又来了?”
      江逾白没想到这么快又能见到这个碍眼的人,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发出了这句不待见,也不耐烦的质问。
      几乎同一时刻,食堂吃完午饭,刚回到接待处坐下,水都还没来得及喝一口的当班管教李享,看着窗口后面那个熟面孔,也问出了完全同样的一句,然后认命般地放下手里的保温杯,叹了口气,“行,我去叫”。
      是以,更是没想到,陆峥和江逾白的“早餐之争”居然还能无缝延续到午饭的蒋满盈,在解决他们之间近乎无聊的纷争期间,他还得面对李享那“你师兄怎么又来了”的无语无奈,以及“这强戒所简直比你家后院还自由”的嘀咕吐槽。
      “行了,你俩先别闹了,”蒋满盈抬手打断了这俩“大龄儿童”愈演愈烈的言语攻击,“师兄已经来了,快帮我找胡文泽。”
      “这个点儿,肯定在食堂吃饭呗。去食堂肯定能找到。”江逾白虽然不待见陆峥,但蒋警官的吩咐是第一位的,立刻说道。
      李享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基本工作守则,也懒得再跟他们争辩什么“规定”,想着赶紧见完拉倒,反正就算去找贾大,大概率也是个……“让见”的批复,就这吧,他还想眯会儿呢。他本来说,“那行,你们找去吧,我先去招呼你师兄。小白,你等会儿带他过来。”谁知道他话音刚落,就在四楼到三楼楼梯相接的拐角处,正碰上吃完饭回来的胡文泽。得,当他没说。只耸了耸肩,就在身后跟着,有些耐不住困倦地打了几个哈欠。
      最先看见胡文泽的蒋满盈眼神即时一亮,也顾不上许多,直接上前两步,一把拽住了胡文泽的手臂,“跟我走。”
      胡文泽似乎被这突然的举动弄懵了,直到被蒋满盈拉着出了宿舍楼门,被外面午后的阳光一照,他才像是猛地回过神,有些紧张地问:“满哥,去、去哪儿?”
      蒋满盈看了眼身边跟着的李享,没详细解释,只低声说:“你跟我去就知道了”。
      胡文泽看着蒋满盈平静但认真的眼神,又感受到他手上不容拒绝的力道,虽然心里满是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小声说:“好吧。”
      李享说这会儿探访室都“满”了,就安排在探访区了,虽然隔着玻璃,但也足够了。一行人来到探访区。果然,江衡已经等在那里了。他看到蒋满盈,脸上露出笑容,但目光很快落在了旁边局促不安的胡文泽身上,立即就猜出了身份。
      电话接起,江衡的声音透过话筒清晰地传过来,话题开门见山,语气轻松自然,他指了指探访台上那个体积过于惊人的超级无敌大礼盒,“……那么多迪士尼公主,我也不知道小姑娘喜欢哪个?就都买了。也是豆角豆苗这两孩子,都喜欢编程机器人,遥控小汽车之类的,我还没这经验。我也问了你嫂子知不知道?你嫂子说她从小只喜欢书……然后我就问了店员,买了个最全的大礼包。哦,对了,”
      江衡像是突然想起一般,从西装内袋掏出张门票状的东西,“中午江涟说要给……”他定定看了眼蒋满盈的眼睛两秒,最后只说,“给同班同学过生日,我陪他去你柠哥的蛋糕店订蛋糕,正好看到有个迪士尼公主的蛋糕模型,想着小孩子应该会喜欢,本来想着一起买了,但又想到孩子还生病吊着水,现在吃蛋糕不利于康复,就要了张蛋糕券,随时可以过去订做。单个公主,或者大全集都可以,看孩子喜欢什么,要她自己选就好了。什么样的都可以,主要是孩子喜欢。要是吃着还好,想吃的时候就过去挑,报我的名字就行。”
      最后,他看着胡文泽,温和地问:“你看是我亲自送过去?还是……”
      胡文泽被这一连串话直接砸蒙了,直到这时才慌忙摆手,“不用不用,江先生,这、这太贵重了,实在不敢劳烦您亲自跑一趟……”
      “那就叫个跑腿师傅?我现在就叫……”江衡像是没听到他的拒绝,直接拿起手机开始操作。
      “别!别!江先生,这太贵重了,我实在不敢收,算了吧算了吧……”胡文泽急得脸都红了,连连摆手,恨不得从玻璃缝里钻过去把江衡的手机抢下来。
      江衡收起手机,抬头一笑,“来不及了,师傅已经接单了,五分钟后就到。你总不好让师傅白跑一趟吧?”
      胡文泽张着嘴,彻底说不出话来了,只剩下满脸为难和不知所措。
      江衡这才转头望向身后不远处等着的李享。李享翻了个白眼,心里腹诽:以后市强戒所直接改名叫江家后院算了。但嘴上还是公事公办地说:“我出去等他,然后带进来。”。
      江衡点头,微笑道:“多谢李管教。”。
      李享离开后,江衡回头又指了指那个大礼盒,对胡文泽说:“这些,我家孩子都不喜欢,店员也说一经出店,概不退换。只能麻烦你帮我解决一下这个‘麻烦’了。不然放我那儿也是占地方,最后大概也是只能丢掉,浪费。”
      “可……这不行……”胡文泽还是觉得不妥,他咬着嘴唇,有些固执地说,“这……我还不起……这个人情太重了。”
      “能还得起。”江衡收起笑容,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还真的有事请你帮忙呢。”
      “什么事……”胡文泽下意识地问,随即又大概觉得他这话问得可笑,人家江先生能有什么需要他帮忙的?神情变得有些尴尬和别扭。
      “你收下了,我才好开口。不然,还真不好意思开口。”江衡说得坦然而诚恳。
      胡文泽看看那堆礼物,又看看江衡,再看看旁边一直没说话但眼神里带着鼓励的蒋满盈,心里天人交战,最后,似乎还是松动了,“那……那行吧。您说吧,什么事?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
      江衡抬手,指了指胡文泽旁边的蒋满盈,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和担忧:“我弟弟,蒋满盈。这孩子,一点都不听话,我现在对他就四项要求,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穿衣、好好养伤,他都做不到。早上被我收拾了一顿。但估计之后还是照犯不误,我这在外边,工作也忙,离得又远,真是鞭长莫及,远水解不了近渴。你跟他一个宿舍,平时接触多。我想请你,帮我好好盯着他。这算是我对你诚挚的请求,不,是恳求。未来的两年,你帮我多费心,盯着他点?”
      他顿了顿,看着胡文泽有些发愣的脸,抛出了“报酬”:“作为交换,我给你妹妹提供两年的蛋糕。只要她喜欢,随时可以去吃。怎么样?这个‘交易’,公平吧?”
      胡文泽张着嘴,觉得答应不是,不答应也不是。蒋满盈被自家师兄说得一阵汗颜,脸都微微泛红,但还是轻轻捣了捣胡文泽的胳膊,低声催促:“快答应呀!我师兄说到做到,蛋糕店是他朋友开着玩的,不麻烦,也就一句话的事。你就当……帮我个忙,让我师兄能安心一点。”
      胡文泽看着江衡真诚的目光,又看看旁边蒋满盈鼓励的眼神,最后,还是郑重地点了下头,对着话筒说:“好,江先生,我会……尽力看着满哥的。”
      江衡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语气郑重地道了声谢:“谢谢。那就拜托你了。”
      这时李享带着跑腿师傅已经登记完毕,进来了。江衡便抬手招呼跑腿师傅过来,将大礼盒和蛋糕券都交给师傅,然后隔着电话对胡文泽说:又对胡文泽说:“地址……你到那边跟师傅详细说吧。我跟满盈聊几句。”
      胡文泽就去了探访区最靠边的位置,跟跑腿师傅核对送货地址去了。李享站在不远处盯着,算是按规矩履行“监听”职责,虽然他觉得这场面实在没什么好“监听”的。
      江衡又简单叮嘱了蒋满盈几句,不外乎是“听话”、“别逞强”、“有事找师兄”之类的老生常谈,直到跑腿师傅离开,胡文泽也重新走过来,他才转向胡文泽,语气温和地说道:“津关各家医院,特别是市一院,儿科医院,还是有挺多我认识的人,毕竟我江家一门就是干这个的。如果……你妹妹那边治疗上有什么需要的话,可以随时直接跟我说。或者,跟科室主任,或者主治医生提提我的名字,或者提提江家,应该能行个方便,多一些关照。我下午也还有课,就先走了。满盈,好好保重。哥改天再来看你。”。
      蒋满盈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师兄,您也是。”。
      江衡这才挂断电话,朝李享点头致意了一下,转身离开了探访区。
      “满哥,这太……”胡文泽看着江衡离去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又是感动,又是无措。
      蒋满盈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没事,你好好配合戒治,争取早点结束出去,好好陪你妹妹,比什么都强。”
      胡文泽眼眶微红,重重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蒋满盈往回走。
      蒋满盈好不容易安静了会儿,但也就安静了从探访区到宿舍楼的一段路。然后,回到404宿舍,一看到桌上那两份已经凉透了的午饭,陆峥和江逾白之间那暂时被“正事”压下去的战火,就立刻又“续”上了。
      “行了!都别吵了!”蒋满盈简直无奈至极,头疼欲裂,提高音量打断了他们这幼稚的战火,“我吃,我都吃,行了吧?!”。
      最后,在两人充满“期待”的目光注视下,他只好采取折中方案:吃了江逾白的菠萝炒饭和蘑菇汤,又吃了陆峥的红烧鸡腿和素炒青菜。剩下的,让他们自己解决自己的。
      即便如此,两人在吃饭过程中,眼神交锋不断,隐隐又有吵起来的架势。
      蒋满盈实在不想再听他们斗嘴,就在吃完饭后,支走了江逾白,“小白,你去洗个澡吧,身上……味道有点复杂。”因为他确实有事要私下问陆峥,想知道他的调查进度和结果。当然,这并没有那么顺利,还是经历了一点波折……
      那句话刚一出口,江逾白就下意识闻了闻自己身上,确实有些……复杂,上吐下泻的,一直也没换衣服,没洗澡,想到他就这样,在蒋警官面前晃荡了一早上,脸上不由就是微微一红,但难堪和尴尬的情绪,更快就被别的情绪替代了,“蒋警官你不喜欢我了嘛?”他小声地问。
      “啊?”蒋满盈一怔,脑子里莫名飘过“何出此言”的表情包,“怎么这么说?”
      “你只要……这个危险分子,不要我了……”江逾白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委屈,但眼神却警惕,甚至带着点凶狠地瞪着陆峥。
      蒋满盈:“……”这都哪跟哪儿啊!
      陆峥脸上得意的表情甚至都没来得及完全作出来,蒋满盈已经伸手一指他,“现在,立刻,马上,消失。”
      陆峥:“……”他脸上的笑容僵住,垮了下来,眼神幽怨地看向蒋满盈。
      蒋满盈趁江逾白不注意,飞快地给陆峥递了个小小的眼色,意思是“你先出去,待会儿再说”。
      陆峥会意,立刻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走就走呗。”虽不情愿,到底还是出去了。
      等陆峥离开,蒋满盈才又放软了声音,哄道:“你看,他走了。现在去吧,好好洗个澡,浑身舒爽了再过来。这里,有小胡陪着我。嗯?”
      江逾白看看蒋满盈,又看看旁边老实坐着的胡文泽。那毕竟是蒋警官的亲师兄江教授“钦点”的“盯弟机”,他似乎没什么可说的,这才不情不愿地同意了,收拾起吃完的饭盒袋子,临走前还不放心地叮嘱胡文泽:“好吧。你……看好蒋警官啊?”
      胡文泽连连点头,保证道:“我会的,江管教。你放心。”
      江逾白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宿舍里终于只剩下蒋满盈和胡文泽两个人。蒋满盈长出了一口气,感觉世界终于清静了。
      蒋满盈万万没想到,陆峥这次真的就这么走了。他在宿舍里等了十五分钟,竖着耳朵听着门外的动静,愣是没见人回来,宿舍门口除了偶尔路过的其他学员,再没出现那个熟悉的身影。
      难道他那个眼色没被看到?还是真的……生气了?
      不至于吧?蒋满盈心里有点犯嘀咕,伸手地抓了抓头上毛线帽的猫耳朵——可能是伤口在愈合有点痒。心里也是。你一个快三十的大人,跟小白一刚成年的孩子较什么劲?还是怪他刚才为了安抚小白,语气不好地“驱逐”了他?
      完蛋。他早上就因为“不想被安排”,毫无理由地拒绝了陆峥“跟着”的提议,这中午又来一回,还直接让人“消失”……的确是有些说不过去哈……别真的是……伤到这位大佬的自尊心了?觉得他蒋满盈不识好歹,过河拆桥?所以干脆不管他了?
      蒋满盈心里有点发虚,但他也不好直接去找陆峥——这太显眼了。午休的时候,乱窜去找人,万一跟上回一样再被管教抓个正着,证明他完全有能力参加集体活动,陆峥早上给他争取的“伤病号”自由权限可能又被会剥夺,这时候还是安生待在宿舍的好。
      更让他心里发沉的是贾灿那界限分明的回应和规则分寸的警告。
      以及,那张一卡通。从大队长办公室出来后,他拉着小白特意绕道去了趟学员超市,试探着买了两瓶电解质水,说是给生病的小白补充电解质。这是真心,但也存了第二层目的,就是想验证一下这张卡是否真的恢复了正常。结果让他松了口气——余额正常扣除了。看来贾灿说到做到,那个悬在头顶上方,随时可能引爆的麻烦,算是暂时解决了。
      可还有其他很多“麻烦”悬而未决,这“故障”背后是谁?目的是什么?为什么贾灿处理得这么快,却又什么都不肯说?这只是风暴来临前的短暂平静,还是暴风雨已经转移了方向?
      他不知道。贾大队长和梁医生都明确表示了不会再帮他,他身边的三个人……小白,就一心思单纯的倒霉孩子,能不把自己再送进医院就谢天谢地了。至于小胡,自身难保,遇事就慌,不论是年纪,还是胆子,都有点小了。这两人都指望不上。唯就一个陆峥,虽然意图不明、行事跳脱,但关键时刻还算可靠,甚至有些“神通广大”,现在也被他“气”跑了……
      这下可真是——孤家寡人了。
      蒋满盈心里翻腾着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有点懊恼,有点不安,还有对接下来局势的茫然。胡文泽似乎想跟他说话,大概是看出他心情不好,想安慰或者询问,但张了好几次嘴,最后也没能吐出半个字音。他注意到了,但他此刻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安抚或者闲聊。
      无聊,焦躁,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被抛弃般的孤独感,让他坐立不安。
      索性……画画吧。虽然他的“模特先生”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的裤兜里,但他不需要看它。鸡蛋的轮廓、光影、质感,早已深深刻在他的记忆里,成为他渗入骨髓的本能。
      他提起笔,几乎是下意识就在纸上勾勒起来。线条流畅,准确,一个圆润的鸡蛋轮廓很快跃然纸上。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他画得极快,几乎不加思索,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仿佛要将所有纷乱的思绪都通过这单调重复的动作倾泻出去。
      曾经他被傅元年师兄拉着要拜入宋老门下学画的时候,宋老顺手将早上买的一板鸡蛋丢给他,让他画完三万个再来找他。他几乎是没日没夜地一连画了大半个月,画的他都快不认识“鸡蛋”这个物件本身了,甚至看见任何近圆形的物体都想吐,但也是一边作呕,一边下意识分析光影结构,哪怕不拿画笔,手和脑也根本停不下来……
      最后,他还是硬着头皮,一个不落地画完了。宋老看着那摞起来比他人还高的鸡蛋画稿……也终于收下了他。
      其实,宋老看中的一直是天赋异禀的元年师兄,想让他接班的。元年师兄也是市局特聘的模拟画像技术顾问,当然是因为宋老的极力推荐,也是宋老想要留住“意中徒”的一种“手段”。但最终还是没法跟小师叔这个明星治疗师抢徒弟。模拟画像只是元年师兄众多“副业”中不那么起眼的一项,他的主业是市精神卫生中心的专职心理治疗师。又因为后来发生的种种原因,元年师兄离开津关,去追寻因他当年一句无心之语而决定去他家乡八峰山办希望小学的小师叔了。
      临走前,就把他托付给了宋老。“已经教过基础了,您收下他,他能学出来。”。
      宋老要个传承的徒弟,而他需要个吃饭的本事,他和宋老就这么被元年师兄强行绑到了一起。
      宋老对这“包办”师生关系,自然……一肚子气,存着让他识相滚蛋的心思,才随口提了那么个要求。但没想到他这个显然并不“识相”的小蠢蛋,只将这当作一项“正常”的课堂作业,本着对老师近乎本能和偏执的顺从和恪守,硬是一丝不苟地画完了,宋老也就接受了他这么个虽然蠢笨,但还算听话的“包办”徒弟,一心一意地教起了他。元年师兄也终于不用担心他这个一无是处的小师弟哪天会饿死了。
      可是,当他终于学有所成,模拟画像技术逐渐精进,甚至开始在刑侦领域小有名气的时候,他却再也无法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元年师兄了。还有小师叔,傅师叔,苏昭小师兄,还有那个和他年纪相当,但却小他一辈的小师侄,苏荧光……他们都没了,被那场铺天盖地的舆论风暴绞杀了,连同他们毕生的理想和未竟的事业。而他也因此再也无法拿起解剖刀,被迫放弃了曾经梦想的法医前途,最终阴差阳错,成为了一名刑警。在刑侦支队的大部分工作,也依然是模拟画像,协助破案。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也算是……接续做起了元年师兄没能专职做下去的模拟画像工作,用另一种方式,走着他曾经走过的路。
      到如今,他唯一剩下的,也就……画画了。
      其实,不只是鸡蛋。任何“东西”,只要他仔细看上两眼,就能在脑海中形成清晰的图像,然后分毫不差地“复制”到纸上。这已经形成了一套近乎本能的固定流程:眼睛“拍照”,大脑“存储”,手上“输出”,一气呵成。这有点像传说中的“照相机记忆”。不过,不比小执哥天生就有这技能,他纯粹是卧底延陵期间,“作画条件有限”给硬生生被逼出来的。他必须得在极短的时间内,记住目标人物的关键特征,并在可能极其苛刻的环境中,没有任何参照的情况下,凭着记忆画出来,然后交付出去。这技能磨练了四年,画了四万张,甚至更多,现在也算是相当纯熟了。如今,这已经成了某种刻入骨髓的强迫性行为,也成了他排解压力、整理思绪的一种方式。
      他就这样不厌其烦地画着鸡蛋,一个,两个,三个……
      胡文泽不知何时,从自己的角落挪了过来,蹲在他旁边,好奇地看着他在纸上画出一个又一个形态各异、却同样单调的鸡蛋。看了一会儿,他终于忍不住,小声问道:“满哥,您老画鸡蛋干什么?”
      蒋满盈手中的铅笔顿了一下,没有抬头,淡淡地反问:“鸡蛋不好么?”
      “好……是好吧,”胡文泽挠挠头,“但老画它,有什么意思呢?画个别的吧?”
      “画什么?”
      却不是蒋满盈说的。
      那个熟悉而冷硬的声音,陡然在门口响起,让蒋满盈浑身寒毛瞬间全部竖起,手指一僵,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痕迹。
      他有些僵硬地转过头,望向门口。
      贾灿不知何时站在那里,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但他并没有看蒋满盈,而是猛地扭过头,厉声喝问:
      “江逾白,你跟我说说,他哪来的铅笔?!”
      江逾白刚洗完澡,身上总算没有医院消毒水、药物,甚至……腹泻后那种乱七八糟的复杂味道了,清清爽爽。他想着蒋警官这下应该不会嫌弃他了,花了一分钟用最快的速度吹干了头发,就开开心心地往宿舍楼走。半路上遇见了巡察的贾大,顿时收敛了神色,规规矩矩站好。贾大问了他几句,他也如实回答了。听是没有别人(胡文泽那个江教授钦点的盯弟机显然不算)盯着,贾大本来就因为他的擅离职守有些不满了,脸色不豫,现在还又发现了铅笔这个“违禁物”……
      江逾白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回他可能真的要完了。在贾灿冰冷的目光逼视下,他低下头,声音发干:“是……是我给的。”
      贾灿伸出左手食指,指着里边还僵坐着的蒋满盈,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江逾白!你知不知道,任何东西,在他手上,都能成为武器!你还违规给他这种尖头的铅笔!你的规章制度学到哪里去了?!”
      江逾白被吼得脸色发白,除了低下头认错,没有任何办法。“贾大,我错了……我、我没想那么多,就是看他无聊……”
      蒋满盈终于从最初的惊愕中回过神来。他知道,有着之前“镊子”的前科,别人,尤其是贾灿这么想,这么说,也不无道理。可……他顾不上门口已经聚集起一些看热闹的学员和管教,其中赫然包括刚吃完饭回来、正一脸幸灾乐祸的刘耀几人,赶紧起身,往前两步,急声解释,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对、对不起,贾大队长。是我不对,我不该……我知道错了,您别怪江管教,是我……”
      贾灿却根本不管他,像是没听见他的话,只对旁边脸色苍白的江逾白冷冷道:“五千字检讨!记大过一次!再有下次,直接走人!”
      “是……贾大。”江逾白低着头,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但不敢有任何反驳,只能哑着嗓子应下。
      蒋满盈的心脏猛地一缩。记过!这对一个年轻管教来说,几乎是职业生涯的污点!他决不能让小白再因为他受这种无妄之灾!他急得又上前两步,离贾灿更近了些,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的寒意:“贾大队长!真的是我逼江管教的!是我非要画,他拗不过我!您别罚他,您罚我好了!我保证,我以后……以后再不画画了,什么都不画了……”
      贾灿仍然不理他,像是当他完全不存在。只从他手中极其轻巧、却又带着不容抗拒力道地拿过那支铅笔,冷淡地宣布:“没收!”然后,他将铅笔随手插进了自己制服胸前的口袋,补充了一句,“再有一次,禁闭!”
      蒋满盈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立刻急切地说:“您这次就关我禁闭!现在就关!别罚江管教了,好不好?什么处罚都可以,延期,加训,什么都行……”
      “我罚我的人,跟你无关。”贾灿终于给了他一句回应,却是最冰冷、最决绝的一句,彻底切断了他所有求情的可能。
      蒋满盈的心沉了下去。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写检讨!”贾灿对江逾白喝道。
      “哦哦哦,好,我这就去,马上!”江逾白不敢再停留,担忧地看了一眼蒋满盈,转身小跑着离开了。
      听见江逾白小跑着离开的脚步声,再看看贾灿那张冰山脸,蒋满盈知道,他做什么都没用了。一股无力感夹杂着愧疚和愤怒涌上心头。他眼角瞥见桌上那沓只画了几张的白纸,走过去,拿起来,又走到贾灿面前,双手递过去,声音干涩:“还有纸,您也没收了吧。我不画了……再也不画了。”
      可贾灿只是沉默地看了他几秒,那目光沉甸甸的,像带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审视,又或许只是一片漠然。然后,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拿,转身走了,他走了,就这么走了……
      沉稳的脚步声,和刘耀毫不掩饰的嗤笑声同时响起,但脚步声逐渐远去,嗤笑声却没有消失,反而更响亮了,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胡文泽大概也被刚才贾灿的气势吓坏了,这会儿才敢小心翼翼地凑上来,声音还有些发抖:“就、就画画而已……画几个人像,画几个物件,又不跟别人相关,干嘛要发这么大火,还……”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刘耀一把粗暴地推开了,踉跄了几步才勉强站稳。
      “你他妈画什么呢?!”刘耀几步跨到蒋满盈面前,一把抢过他手里那沓纸,胡乱翻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鸡蛋,表情狰狞,“怎么?还打算告密呢?告了就能出去了?啊?你他妈已经不是警察了!就是一条用废了的老残狗!还他妈想当犹大呢?犹大什么下场,你不知道?!”
      蒋满盈过了几秒,才从贾灿带来的冲击和眼前的混乱中,想明白大概是看了《捕雀行动》的专题纪录片,知道了他那四万张画像的“光辉事迹”,所以现在看到他画画,就本能地认为他又在动什么歪心思,想用画画的方式再次“告密”、举报他们。这才暴怒了。
      等他想明白的时候,他那156颗鸡蛋已经全被撕成了碎屑,这样显然还不够解恨,又用脚使劲踩踏、碾磨,直到它们变成一团污糟的纸屑。
      “都到这里了,还想着跟管教告密,老子今儿打死你!”刘耀的拳头伴随着劲风,朝着蒋满盈的脸狠狠抡了下来!
      蒋满盈默默地闭上眼,准备无声地承受。
      他只画鸡蛋,某种程度上,就是为了避免这种情况,但显然,并没能避免……
      他不想还手,也不能还手。而且,贾灿此刻只怕可能都还没走出宿舍楼,他并不想再见一回他那张……冰山脸。他也不想再牵连任何人。疼痛而已,他早已习惯。
      可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他闭着眼,等了又等,也还是没等到……
      蒋满盈耐不住心底的疑惑,缓缓睁开了眼睛,这才发现,刘耀那只挥出的手腕,被另一只手死死攥住了。是陆峥。他不知何时又回来了。两人不止手上,还有眼神,都在无声地激烈交战,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火药味。
      其他想帮忙的靳仁、丁义也都愣住了,没想到陆峥突然出现,还直接对上了刘耀。等两人回过神,也举起拳头要扑上来帮忙的时候,陆峥淡淡扫了他们一眼,直接抬脚——
      “砰!砰!”
      两声闷响,干脆利落。靳仁和丁义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出脚的,就感觉腹部一阵剧痛,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捂着肚子痛苦地呻吟打滚,一时半会儿是爬不起来了。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本来被推开的胡文泽脸色发白,躲得更远了一些,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陆峥这才重新看向被他制住的刘耀,手上力道又加了几分,捏得刘耀腕骨咯咯作响,脸色由红转青。
      “怕你上次没听清楚,那我就再说一次。”他用下巴随意地指了指旁边的蒋满盈,“这,是我的人。以后想动他,先过我这关。”
      他微微偏头,视线扫过地上疼得打滚的两人,又落回刘耀因疼痛和愤怒而扭曲的脸上,慢条斯理地问:“现在,你是打算过关呢?还是……直接滚呢?”
      刘耀额角青筋暴跳,看了看身后那两个挣扎着还没能爬起来的手下,又试着动了动被陆峥死死钳住的手腕,钻心的疼告诉他,对方的力量远在他之上。僵持了足足有十几秒,走廊里看热闹的人也越来越多,但没人敢出声。最后,他还是悻悻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离、开。”
      陆峥冷笑了一声,终于完全松开了手,像丢开什么脏东西。“在我眼前消失。”
      也不知道陆峥怎么弄的,刘耀那只手腕已经一片青黑,夸张地肿了起来。他用另一只手托着受伤的手腕,怨毒地瞪了陆峥一眼,又狠狠剐了蒋满盈一眼,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口气,最后才对挣扎着爬起来的靳仁、丁义低声吼道:“走!”
      等到三人完全离开,陆峥脸上那副冰冷狠厉的神色立即就变了,像川剧变脸一样,瞬间恢复成了蒋满盈所熟悉的,但也同样是面具的漫不经心和玩世不恭,他将另一只手也插进裤兜,挑了挑眉,语气带着点戏谑,“你看,我一走就不行了吧?”
      他走近一步,微微弯下腰,视线与蒋满盈齐平,眨了眨眼睛,带着一种诱哄般的意味问:
      “这个保镖,你还要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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