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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第 103 章 安非他命( ...

  •   “职责所在……”
      而与此同时的大队长办公室内,那位蒋满盈眼中深不可测、不可捉摸的贾大队长,在门关上的那一刻,也似乎瞬间失去了所有“要紧的正事”需要处理。放在鼠标和键盘上的手收了回来,交叉着放在膝盖上,身体向后一倒,重重地靠进宽大的办公椅里,目光移到那扇紧闭的木门上,口里反复地咀嚼着这四个字。
      那张在蒋满盈面前始终维持着的、平静无波、公事公办的面具也早就崩裂了,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职责所在……”
      “职责所在……”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转,落在了电脑屏幕上那个内部管理系统的页面上,半晌轻轻地叹出一口气,“得,又崩塌一次。”
      他看着那个数字,脸上的愁云惨雾几乎要凝成实质滴落下来。耳边似乎又响起了接待大厅窗口管教民警李享的话:
      他之后对江老保证,“我会在这里,尽我所能,为他创造一个相对安全、不受打扰的环境。”
      ——“他的人身安全,你一定得确保啊!不能有任何闪失!这案子都还没开始查,人要是先在我们这出了事,我们谁也担待不起!明白吗?还有其他各方面,你也都‘特殊关照’着点,生活上,管理上,都灵活点,别太死板。别让全局觉得我们……怠慢了他,或者照顾不周。”
      他对王副所说,“我明白。”
      ——“贾大队长,这是全局的最高指示,事关蒋警官的人身安全,尤其是饮食安全这一块,务必请您多加关照、全力保障,绝对不能出现任何疏漏和问题。眼下蒋警官正处于伤口恢复的关键时期,在确保绝对安全的前提下,也要细致做好营养保障,合理搭配膳食,帮助他尽快恢复身体。”
      他对陆峥说,“行,我会看着办的。”
      他也的确“办”了。
      然而,
      ——“贾大队长,您想要我们舅甥死么?”
      ——“那就是别人想让我们舅甥死。”
      贾灿从胸腔深处发出一声短促的苦笑。就是……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不是阴谋,而只是为了,让你吃得好点,营养能跟得上?
      几句保护性威慑的话,变成了谣言源头;一张无限制额度的卡,更是变成了有力罪证。
      他知道,有些东西,有些信任,一旦开始崩塌,就再也回不去了。
      可现在,这崩塌了一次,又一次。
      不能,再一次了吧。总得……怎么谢个罪?或者,至少,弥补一下?
      可是,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呢?
      就在他深陷于不知如何“虔诚谢罪”的无措与不知如何“极力弥补”的绝望中,反复纠结几乎要将自己逼入死角时——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不等他回应,就直接被推开了。
      贾灿瞬间收敛了脸上所有外泄的情绪,切换了电脑屏幕页面,恢复到一副正在处理工作的严肃模样,抬头看向门口,“梁医生?”他仿佛看见了从天而降的大救星!眼底闪过一丝光亮,但下一秒,贾灿立刻告诫自己:冷静!不能表现得太明显!
      “梁医生,你来得正好。”贾灿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我想问问,我们所里那超市里边,你知不知道,有哪些是适合补充营养,提升体质的营养品?或者……网上买的也行,有没有什么推荐的品牌?”
      梁卓明微微挑眉,似乎对贾灿这个问题有些意外,他走进来,反手带上门,声音温和:“贾大,要补营养了?身体体检出问题了?”
      “没有。”贾灿立刻否认,语气有点快。
      “那是给谁?”梁卓明追问,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嗯,给菌菌。”贾灿下意识地搬出了这个挡箭牌。
      果然,梁卓明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一些,但眼神里那点探究意味也更明显了:“菌菌的营养品,我会看着买的。贾大不用操心这个。”
      “……也是。”贾灿被噎了一下,有些尴尬,但还是不死心。他硬着头皮,又换了个角度,“那……要是成年人的话,会和儿童有什么区别么?营养补剂的话?”
      梁卓明这下是真的有些好奇了,“贾大,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没什么,”贾灿避开他的视线,看向窗外,仿佛那里有什么特别吸引人的风景,“就……就想了解一下。比如给家里长辈……嗯……同辈……和我差不太多……两三岁的样子……他二十七……如果需要知道的话……然后,就身体比较虚弱,然后有伤……嗯……很多伤……就和病号差不多……所里、不,公司……公司食堂不太行,就想着买点补充营养的食品或者饮品……请教一下梁医生?适合什么营养品?或者能吃什么零食之类的?”
      这一番话,说得磕磕绊绊,漏洞百出,就差没把身份证号报出来了。
      梁卓明心里觉得好笑,但面上不显,只是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回答:“这个啊……是个问题。”
      贾灿立刻看向他,眼神里带着询问。
      “零食的话,”梁卓明说,“还是少吃吧。主要是三餐,营养均衡丰富,比什么都强。”
      “所……公司食堂就那些……”贾灿皱着眉,一脸为难,“只怕有点难啊。”
      梁卓明耸耸肩,给出了一个最简单直接的方案:“自己做呗。想吃什么做什么,营养可控,也安全。”
      “自己……做?”贾灿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下意识就否定了,“不……不会怎么办?他自己那手艺,堪称黑暗料理了,还不如吃食堂。”
      梁卓明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他慢悠悠地说:“贾大那个长辈……嗯……同辈……我是不知道。反正,有个人吧,我倒是知道。”
      “什么……人?”贾灿的心提了起来。
      “0137,蒋满盈。”梁卓明收敛了笑意,正色道,“我来找您,就为说这事。他那身体,您也清楚,吃食堂,营养肯定跟不上,而且很多东西是忌口的,其他人可能不知道,或者不注意。平常都是小白看着给他打饭,但小白毕竟就一刚转正的小管教,一顿两顿还好,这要长期这么下去,还是……不太合适。而且,所里审批额外营养经费也麻烦。所以,我就想着呢,干脆以后就让他在我那儿吃,我正好要给菌菌做饭,就顺带多做一份。就从晚上这顿开始。中午……刚才那个叫陆峥的学员打了份‘食堂豪华套餐’,还特意送到医务隔离室让我‘观摩指点’了一番,问了我忌口和注意事项,然后就回去了,估计中午这顿……他是有着落了。虽然那‘豪华’得有些‘寒酸’,但已经是食堂目前能达到的‘顶配’了。我也是因为看到他,才想起来这事,想着赶紧过来说,不然一忙起来又忘了。就是来跟您汇报、请示一下,您看这样可以么?”
      贾灿几乎是不假思索,立刻脱口而出:“可以!”
      “啊?”这反应快得让梁卓明都愣了一下:“您不多考虑一下?或者,走个程序什么的?这毕竟……”
      “不用,很好。”贾灿打断他,语气肯定,“梁医生考虑得很周全。就是……会不会太麻烦梁医生你?而且……这开销的话……”他皱了皱眉,似乎觉得让梁卓明既出力又出钱不太合适。
      他想了想,弯下腰,从办公桌抽屉里翻找了一下,拿出一张绿色的银行卡,站起身走到梁卓明面前,递了过去:“菌菌那边,梁医生你已经够破费了,他……他毕竟是我直接管理的学员,就、就我来吧。密码我待会儿改成六个零。需要买什么食材、补品,您看着买,好点的,贵点的,随便,不用省,不够了你再跟我说。”
      梁卓明看着手上那张还带着抽屉里淡淡木料气息的绿色银行卡,脸上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又浮现出来。他没有立刻接过,也没有拒绝,只是抬眼,用一种玩味的目光看向贾灿。
      贾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眼,看向窗外,仿佛在欣赏什么风景,但耳根却微微有些泛红。他清了清嗓子,又补充道,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点不自然:“然后……那个营养品什么的……你……您也看着买点,让他能尽快恢复,也……也方便我的管辖,不是么?身体好了,也好管理。”
      梁卓明笑了笑,没有拒绝,很自然地将卡顺手塞进了白大褂的口袋里,点了点头:“行,事情解决,那我就走了。晚上我会让小白带他过来。”
      “嗯。”贾灿应了一声,松了口气。
      梁卓明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忽然又转过身,看着贾灿,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你要关照的那位……‘同辈’,不简单呐。”
      贾灿沉默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桌面的某处,声音低沉了几分:“他要是简单,就不会到这地步。更也轮不到我关照了……”
      梁卓明一笑,没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出去。
      听到门板“咔哒”一声合拢,贾灿才像是卸下了所有力气,才轻轻地、长长地叹了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憋闷的情绪,都随着这口气吐出去。
      这样,总……不会有问题了吧?
      由梁医生亲自把关,在他的医务室用餐,安全、营养、隐蔽。这应该是最稳妥的方式了。
      他真的经不起再一次的崩塌了。
      他回到办公桌后,坐了下来。在关上刚才拿卡时打开的抽屉时,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了抽屉里另一张黑色的银行卡。
      至少,他还做了另一件“好事”,避免了另一重可能的危机。
      当日他说完那些“保护性威慑”和“职位要挟”的话后,他还是无法完全放心。最后通过反复观看监控影像和多次亲自实地勘察,找到了那张传说中的“卡”。但那地方虽然隐蔽,却也不是万无一失。随时可能被发现,或者因为意外而暴露。所以,他就“不动声色”地把它取出来了。放他身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这样,才算得上是万无一失了吧。
      他想着,抬手,关上了那个抽屉。
      顿了顿,他拿出钥匙,咔哒一声,将抽屉锁上了。
      仿佛这样,就能将那张卡,连同它可能带来的所有麻烦和秘密,都彻底锁住,直到……某个合适的时机,再将它,连同它的秘密,一起还回去。
      至于那个时机是什么时候,他暂时还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想再经历任何一次崩塌了。

      而此刻,市医院神经外科的单人病房,也在经历着另一种形式更为复杂的——崩塌。
      王敏母亲本来就借着几个自媒体账号,在网上不断发声,言辞激烈,甚至一度以“自杀”相威胁。她指责市局不给女儿一个安宁,非要进行冰冷的解剖,最后却只得出了一个和分局一样的“自杀”的结论。这在她看来,是二次伤害。她的矛头,尤其指向了那位主持解剖的法医——何从遇。在她的描述和引导下,何从遇根本不是什么“为生者权,为死者言”的正义使者,而是怀揣着不为人知的淫邪心思,专爱检验解剖漂亮小姑娘以满足其变态癖好的衣冠禽兽。这些不堪入目的言辞,经过网络的发酵和传播,迅速扩散,吸引了大批不明真相、又充满猎奇和“正义”感的网友。
      而何从遇,本身就因为当年轰动一时的蒋满盈“弑父”案,背上了“脏鉴”的污名,法医中心副主任的位子被一撸到底,坐了七年冷板凳。官方也从未正式公开为他“平反”。这在许多人看来,几乎就是官方某种“盖棺定论”的污点证明。尽管如今随着蒋满盈作为卧底警察被正名,当年的“弑父”案也变得暧昧不清起来,可能是真实案件,也可能只是任务设局,但官方暂时没有发布任何明确的声明或调查结论,一切也就继续“暧昧”着。被牵连到的何从遇自然也没有任何其他“表示”。
      就在此时,何从遇再次卷入“王敏自杀案”,担任主检。于是,在一个“有前科”的、被“定了性”的法医身上,发生这样的争议,任何离谱的指控,在很多人眼中似乎都变得“合理”起来,根本无需怀疑其真实性。一时间,何从遇再次被推上风口浪尖,成为了口诛笔伐的对象。
      就这么一遭事,何从遇本就已身处风口浪尖。解剖室的门被王敏的亲属、以及各路“人马”堵得是水泄不通,他自身难保,根本无法脱身去医院探望杨慕。只能通过手机发信息问吴执和韩岷,了解杨慕的病情。
      然后,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那个在审讯王德时负责记录的年轻记录员“自杀身亡”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爆了整个舆论场。仅仅不到两个小时,相关词条就冲上了本市热搜榜前列。标题耸人听闻,直指警方内部黑暗,声称他们连自己人都不放过,把一个刚参加工作不久、单纯正直的小警察给“逼死”了。而矛头,精准地指向了刑侦支队长——杨慕。
      于是,从何从遇和杨慕这两个名字,以一种极其不光彩的方式,并列出现在公众视野,成了舆论的焦点。
      何从遇的真实处境只有韩岷知道。因为何从遇怕杨慕知道病情恶化,怕吴执知道冲动行事,便让韩岷瞒着两人。韩岷和吴执出于同样的目的,也默契地决定将“小记录员自杀”的事暂时先瞒着杨慕。同时,他们也选择瞒着何从遇,不让他知道杨慕也跌进了这场“舆论风波”,让他能专注于手头的鉴定工作,不要为外界汹涌的信息所扰。
      然而,这个脆弱的“瞒瞒圈”,就只持续到今天中午,然后,从内外两个方向,几乎同时破裂,碎了个彻彻底底。
      起因嘛,也很简单。何从遇拿起手机,本想看看有没有杨慕的新消息,却在通知栏的新闻推送里,一眼看到了和自己名字并列、高悬热搜榜的“杨慕”二字,以及点进去后那些触目惊心的标题和评论。而杨慕……病房走廊外“人多口杂”,这事……算是“一字不落”地进了杨慕耳朵。
      他闭上了眼皮,隔绝了外界的杂扰,但耳朵,却没法隔绝,一字不落,清清楚楚……就像是有人拿着大喇叭,对着他的耳朵,按着新闻报道,一字字、一句句,读给他听。字正腔圆,生怕他漏听了任何一个能刺激到他的字眼。
      看来,他这回没死,有人……很失望。
      当吴执和韩岷提着午饭,心怀忐忑、强作镇定地推开病房门时,正对上的就是杨慕一双锋利得像淬了冰的刀子的眼睛,那目光直直射向他们:“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这个‘主角’事情的真相?”
      吴执和韩岷同时僵住了。吴执张了张嘴,韩岷更是脸色一白,下意识地看向吴执。
      面对杨慕这单刀直入的质问,别说本来就因为何从遇的追问而心虚慌神的韩岷,就连一向能言善辩、急智百出的吴执,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是继续隐瞒?看杨慕的样子,显然已经知道了大概。如实告知?又怕刺激到他。
      杨慕看着他们这幅样子,眉头不耐烦地皱起,催促道:“说话!”
      韩岷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低声嘀咕,试图辩解和安抚:“这、这一听就是胡说八道啊!……杨支您气场是强了点,有时候是有点吓人,但也不至于……总之都是胡说八道,您千万别往心里去,干嘛要拿这些不经之谈打扰您养病……”
      吴执狠狠瞪了韩岷一眼。韩岷立刻噤声,缩了缩脖子,以为吴执要骂他了,甚至做好了再次被踹出病房的准备。但吴执没再看他,只是耸了耸肩,开始破罐子破摔,“反正不管实情是否如此,这‘逼死同事’的恶名,算是稳稳当当地扣在你头上了,而且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你还别说,网上流传的那份‘遗书’,写得有模有样的,文笔流畅,感情充沛,倒是比他那份审讯记录像样多了。”
      说完,他又忍不住低声嘀咕,像是解释,又像是抱怨:“我们不说,不也是为你好么?这……这东西,你知道做什么?纯纯浪费感情……而且距离事发也才两小时,我们也是才刚知道一点……不确定的事,也不好再来……”
      “你们不说,就让我听别人说?”杨慕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火,“他们就是等不住你们告诉我,所以才拿着‘大喇叭’对着我耳朵喊的!你们觉得,哪种‘刺激’更严重?!”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牵扯到伤口,脸色又白了几分。
      吴执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也沉了下来。他知道杨慕说得对。有时候,自以为是的保护,隐瞒,反而会造成更大的伤害,尤其是在这种信息爆炸、谣言满天飞的时候。让当事人从最信任的人嘴里知道真相,总好过从充满恶意的外人那里听说。
      “行了行了,小水母你别激动,”吴执上前一步,按住他的肩膀,语气急促地安抚:“我知道你生气,但你先冷静点,身体要紧,待会儿再‘黑屏’了,我们更没法说。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还不行嘛?”
      杨慕被他一按,身体一僵,那股冲上头顶的气血被强行压了下去,胸口憋得生疼。但他知道吴执说得对,他不能,至少现在不能情绪失控,不能“黑屏”。他需要知道前因后果,需要清醒地判断形势。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翻腾的气血,盯着吴执:“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把你和韩岷知道的,都说清楚。”
      吴执知道瞒不住了,叹了口气,将韩岷调查到的情况,结合网上流传的信息,尽量简洁客观地复述了一遍:
      “……初步调查,那个记录员是今天上午,被买菜回来的房东发现,死在他自己租住的九楼一个小单间里。是从窗户……跳下去的。现场留有手写的遗书。遗书内容……”吴执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但最终还是如实说了,“大致是说,他是亲眼目睹你……在审讯王德时,有暴力恐吓,甚至……非法审讯的行为,当场就吓坏了,但碍于你的……嗯,气场和职位,一句话没敢说。更没想到市局内部这么黑暗,一个刑侦支队长都敢明目张胆地‘刑讯逼供’。他本来想调取审讯室的录像,作为证据向上级领导报告,或者向主流媒体揭发,但被……发现了。感到生命遭受到了威胁,走投无路,最后逼得他只能……以死明志。”
      杨慕听完,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些信息,然后问道:“的确是自杀?”
      “尸体已经送到临津分局法医室了,具体的鉴定结果还没出来,现场初步勘查,各种化验检验,都需要时间。哪能那么快呢?距事发就两小时。”吴执回答,又补充了一句,“哦,市局已经介入调查了。毕竟是市局的人出事了。”
      “既然鉴定结果还没出来,那为什么舆论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好像已经盖棺定论了一样?甚至连‘遗书’内容都一清二楚,广为流传?”杨慕追问。
      “还能为什么,”吴执撇撇嘴,“有人在背后‘搞鬼’呗。故意抛出消息,引导舆论,想把水搅浑,把脏水往你身上泼呗,反正你这只水母,现在躺在病床上,毫无还击之力,正是落井下石的好时候,可不是,趁你病,要你命嘛。此时不搞,更待何时?”
      他说着,翻出自己的老年机,开始翻找历史浏览记录,想找点“证据”给杨慕看,。却发现,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大部分相关网页、帖子和话题,已经被平台方或有关部门紧急删除、屏蔽得差不多了。舆论热度虽然还在热搜榜上挂着,但具体内容已经不好找了。他好不容易点进去一条还能看的,一边往下滑,一边语气复杂地说:“你也别太上火了,这舆论……也不都是反面的。除了几个在前面带节奏的,还有一堆跟风瞎喊的,剩下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咳,有不少还是夸您的呢。”
      “夸?!”杨慕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啊,”吴执把手机屏幕转向杨慕,给他看了一眼,也只是一眼,就赶紧收了回来,怕他看到更多糟心的评论,“哦,有人把您老的靓照抛到网上了。证件照和宣传海报就算了,竟然还有几张私人生活照……不管怎么说,您这照片的浏览量,比那破新闻的浏览量,只上不下。”
      吴执说着,自己都觉得荒谬,又往下划了划,看到了什么格外“有趣”的话题,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但马上意识到不合时宜,赶紧憋住,但语气还是带着点古怪:“哈哈哈,这条,夸你‘又帅又坏’,是什么‘白面暴君’‘冷面霸总’‘斯文败类’,喊着什么‘哥哥,我可以。’,‘三观跟着五官跑’,还有叫‘叔叔’的。……咦,‘爷爷’就过分了哈,咱才三十五,正当年华好伐。呵,还有一条,‘杨支队喜欢男孩子,你们女生没机会了’,这……这渗透度有点太……”他也是手贱,点开了那条评论的99+评论,“嚯!好家伙!下边还有一堆爆照的,男的女的都有,争奇斗艳的……我的天,这个世界太疯狂了,我这老人家是真的看不懂了。确实是该被叫‘爷爷’了。”
      他赶紧往下翻,试图找点能理解,至少冲击感没那么强的“正常”评论,“哦,更多的,还是说,对付人渣就得用点非常手段,你这是为民除害!结果正义也是正义!看吧,还是有相当一部分吃瓜群众是‘维护’你的。”
      杨慕冷笑道:“你管这叫‘维护’?不是另一形式的“钉死”?”
      “好歹没有一竿子打倒嘛,你不该觉得……有点安慰么?”吴执试图开解,但看到杨慕脸色实在不好,也收起了那点不正经,退出了那个页面,“好啦好啦,不看了。你这被疯狗咬了一口,总不能也扑上去咬狗一口吧?那多跌份儿。清者自清,等官方调查结果出来,自然就清楚了。”
      他顿了顿,看着杨慕依旧难看的脸色,想到个“两全其美”的主意,“我亲自去查还不行嘛?看看到底是谁起的调?谁在背后煽风点火!顺道……去看看我遇哥,好久没见面了。”
      提到何从遇,吴执的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带着浓浓的思念和担忧。这些天,他分身乏术,三餐都是韩岷帮忙带给遇哥的,除了几句干巴巴地问候小水母具体情况和让他自己也注意休息的短信外,他们几乎再没有任何交集。他快想死他家遇哥了。
      然后,旁边的韩岷就慌了。
      “要查什么?怎么查?我去吧!”韩岷急吼吼的声音响起,试图阻止吴执,“小执哥你留下照顾杨支!杨支这里离不开你!”。
      韩岷急切的声音,却没引来吴执的任何关注。因为吴执就要关上手机的时候,忽然在刚返回的热搜词条首页,看到了另一个让他心头一跳的名字——何从遇。而且关联的词条,看起来就不太妙。
      “哎!我遇哥怎么回事?他咋也在热搜上……”吴执眉头紧锁,快速点开相关词条和新闻。
      看了几条标题和摘要,又飞速浏览了几条高赞评论和文章内容,拼凑出大致“真相”后,吴执就彻底炸了!
      “哪个不长眼的乌龟王八蛋往我遇哥头上泼脏水?!!!”曾经在法庭上巧舌如簧的“津关名嘴”,这会儿气得浑身发抖,热血直冲头顶,脑子里一片空白,只会翻来覆去地骂这一句。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在病房里转着圈圈,踱着步子骂:“不长眼的乌龟王八蛋!让我知道是谁,我非扒了他的皮不可!我现在!立刻!马上!就要去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乌龟王八蛋往我遇哥头上泼脏水?!!!”
      韩岷见他这副样子,心道不好,想上前劝一句,让他冷静。结果刚一动,就被终于找回(一点点)理智的吴执发现了破绽。
      吴执猛地停下脚步,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韩岷:“你知道是不是?!你一直都知道!是啊,你整天给遇哥送饭,怎么可能不知道法医室闹成什么样了!你一点消息没透给我!韩岷!你个海胆头长本事了啊!跟我这儿两头骗呢是吧?!连你吴小爷我都敢骗,我看你是活的不耐烦了!”
      韩岷被他吼得一个激灵,觉得自己的海胆头这次是真的要不保了,慌乱地辩解着:“是、是遇哥不让说的!他怕你知道后会冲动,会不顾一切地插手,反而把事情弄得更糟,也怕你担心他……而且杨支这边也需要人照顾,遇哥让我瞒着你们俩……”
      他话没说完,吴执已经听不进去了,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韩岷的解释。怒火和担忧彻底冲垮了他的理智,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何从遇独自面对那些豺狼虎豹的孤独无助,以及自己要立刻、马上冲到他身边去,把他护在身后的冲动。
      “让开!”吴执一把推开试图阻拦的韩岷,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病房。
      韩岷踉跄了一下,等稳住身形追到门口,走廊里已经看不到吴执的身影了,只能听到他骂骂咧咧的声音顺着楼梯一路向下,迅速远去。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和杨慕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韩岷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回头看看病床上脸色难看的杨慕,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半晌,杨慕声音疲惫而沙哑地吐出一句:
      “算了,让他去查吧。”
      这声音不大,却让慌乱无措的韩岷找到了主心骨。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才又走进来。反手就想把门关上。杨慕却摇了摇头,“开着吧。”
      韩岷的手停在门把上,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遵从了杨慕的意思,将门虚掩着,没有完全关上。他走回来,有些忐忑地坐到吴执一直坐的那张椅子上,感觉如坐针毡。
      杨慕的视线始终停落在门口的方向,仿佛在看着吴执离去的方向,又仿佛只是空洞地望着某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开口,问道,“遇哥是不是查到什么了?”
      韩岷被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这倒不知道……杨支你怎么这么问?”
      杨慕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换了个问法:“遇哥最近在‘查’什么?”
      “就王敏、那个峰哥呗。两人的详细解剖检验。王敏的鉴定结果已经出具了,还是维持初始鉴定结论,割腕自杀。李永峰,也差不多结束了,证据指向是跳楼自杀。到现在的情况,舆论主要集中在家属的问题上。王敏案,本就是因为临津分局被家属闹得没办法,才申请市局援助的……结果,现在倒好,遇哥自己也栽进去了。有些家属……的工作是比较难做,情绪激动,所以,这个结果也是可以想象到的。”
      “你觉得这是孤立事件?”杨慕忽然开口,截断了韩岷的话,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他。
      韩岷被他问得一愣,眨了眨眼:“难道不是吗?李永峰家属倒是很好说话,很配合,只说一切都听警察同志安排,尽快让他们领回遗体安葬就行。就王敏母亲那边闹得凶……”
      “李永峰?”杨慕捕捉到了这个名字。
      “对。就那个负案在逃四年的诈骗犯。”韩岷解释道。
      “怎么……确定身份的?王德不是交代说,两人照片差距很大,完全不是一个人么?”杨慕追问,眉头再次蹙起。
      “遇哥尸检确定的。指纹、近亲属DNA对上了。至于容貌差异那么大,遇哥说应该是做了整形手术,而且是比较彻底的那种,所以看起来判若两人。遇哥正在查他可能去做手术的医疗机构,想顺着‘假体’的这条线摸一摸……”
      说到这里,韩岷突然顿住了,脸上神色凝固,转而变成了惊疑不定。他似乎也领悟到了杨慕问话的深意。王敏父母两个人,就算再加上几个亲朋好友,真能凭一己之力,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在网上掀起这么大的风暴?
      “难道……”韩岷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杨慕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闭上了眼睛,似乎在快速思考,又似乎在积蓄力气。几秒钟后,他重新睁开眼,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和锐利,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那种病弱的颓态似乎被强行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临战前的专注和决断。
      “韩岷,”他开口道,“你马上给梁渡打个电话,让他……派两个靠得住、嘴严实、身手好的人,去法医室‘帮’遇哥。要他们务必保证遇哥的人身安全,还有……信息安全。”
      “是!”韩岷立刻应道。
      “以及,”杨慕继续吩咐道,“遇哥目前查到了什么地方,查到了哪些线索,你尽快调查清楚,要全面,任何细节,哪怕是遇哥没上心的、或者觉得不重要的,也都一一不漏,整理出来,然后直接跟我汇报。不要经过其他任何人。”
      韩岷重重点头:“明白!”
      杨慕微微侧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深邃:“我有个……很强烈的感觉,遇哥可能……已经抓到黑暗里那个不知名生物的尾巴了,至少,发现了它散落的毛发。所以,有人坐不住了,要跳出来,想把水搅浑,想把抓尾巴的人……拖下水,甚至除掉。”
      他转回头,看向韩岷,“舆论的事,就暂时交给吴执,让他按他自己的方式去查,他有他的门路和办法。至于局里,官方声明之后,估计也会有相应的调查组下来,调查记录员的事。但那也是查我,跟你们无关。万一……要是找上你们,你们能推的,全部推我身上,其他就说不知道。记住,一句话,他们干他们的,我们干我们的——”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我指的是一支队所有人,全部忽略舆论,专注自己手上的事。干你们的,别受任何干扰和影响。特别是有关王敏、李永峰,以及那辆渣土车的案子。明白了吗?”
      韩岷挺直了腰板,深吸一口气,大声应道:“明白!”
      “去吧。”杨慕挥了挥手,重新闭上了眼睛,脸上露出了明显的疲态,仿佛刚才那番清晰的指令已经耗尽了他刚恢复的一点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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