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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第 102 章 安非他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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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37,贾大叫你。”
蒋满盈正对着桌上那颗江逾白早上买回来他一直没吃的煮鸡蛋,用铅笔在纸上勾勒着光影。说来也巧,他正画到第137张,就听见门口传来这么一声。
其实,先于这声音之前,他已经从门外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里,分辨出了来人。正是陈克治。但他一直维持着低头的姿势,目光专注在纸面的线条上,没有转头去看,直到陈克治在门口站定,清晰地说出这句话。
他才像是刚听到一样,动作顿住,然后放下笔,缓缓站起身,侧过身,对着门口微微躬身,“是,陈管教。”
语气极为平淡。然而,他心底却已是惊涛骇浪。贾灿这个时候叫他?是调查有结果了?是查出什么了?是……有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三个小时,仅仅三个小时,这效率快得让他这个觉得每分每秒都异常难熬的人,都觉得有点快了,太快了,快得有点……不合常理。但不管怎样,至少有个结果,总好过无休止的悬空等待。他必须去,也必须保持绝对的冷静,不能表现出分毫异样。
陈克治“嗯”了一声,目光扫过蒋满盈,又落在他身后的江逾白身上,语气温和了些:“小白,回来了啊?身体好点没有?”
然后,蒋满盈就听见这个仍然不设防的倒霉孩子,再再次地,将“误喝硫酸镁导致急性肠胃炎”的事,原样托出了。语气里还带着点后怕和不好意思,仿佛只是跟相熟的同事抱怨一件乌龙事。
陈克治听完,叹了口气,带着点半是责怪半是无奈的长辈式语气说:“你说说你也是,我就让你拿会儿,你给我喝了干什么?现在好了,我想去厕所去不了,你呢,倒是跑了个够,甚至还闹到挂急诊的地步了。下次,可得记好了,别乱喝水。”
江逾白挨了一顿训,不好意思地抠了抠额角,连连点头:“我知道了,陈哥。下次不会了……”
陈克治再次“嗯”了一声,似乎对这个保证还算满意。他看了一眼手机,说:“既然你回来了,那你带他去吧。我得先去打个针,然后去食堂吃饭。你知道的,耽误不得。”
江逾白愉快地应了一声,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哎!陈哥你去吧,身体要紧。我会带蒋警官过去的,您放心!”
陈克治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蒋满盈一直沉默地听着他们的对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底却思绪翻腾……这么短的时间,能查到什么?是系统故障很容易查明?还是……事情比他想象得更简单,或者更复杂?
但不管怎么样,至少有个结果。是好是坏,总要面对。还是去看看再说吧。
江逾白其实心里也疑惑,贾大怎么这个时候突然叫蒋警官?是早上蒋警官主动去找贾大的事有信了?还是又出了什么新状况?但他知道这不是他该问的,也轮不到他问,于是很快放下这点心思,专注于眼前的事。他看了一眼自己腕上的手表,11:45。
“哎,正好要到吃午饭的时间了,”江逾白转头对蒋满盈说,“蒋警官您中午想吃什么?我顺道去食堂给您打回来?等您从贾大那儿回来,正好可以吃。”他又见蒋满盈的眼神不知什么时候又落回桌上那颗作为“模特”的鸡蛋上,想了想又说,“把早上买的热了吃?”他觉得应该没事,毕竟上次贾大送来那一桌子“饕餮盛宴”,蒋警官后来不也是热了吃的嘛。他早上买的确实有点多了,蒋警官连八分之一都没吃完,扔掉也太浪费了。
“嗯,好。”蒋满盈的心思根本不在这里,随口应了一声。吃什么,热不热,对他来说都一样,只要能维持体力就行。
江逾白见他答应了,立即行动起来,将早上打包回来的早餐袋子提起。但对于桌上那颗“劳苦功高”、充当了一上午“专属模特”的煮鸡蛋,却有点犯难,不知道该如何处置。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伸手,小心翼翼地把那颗鸡蛋捧在了手里。
他早上给蒋警官找来纸笔时,内心是充满了期待的。他知道蒋警官在考入市局以前,就跟在他的老师——津大美院的宋予教授身边,经常出入市局协助刑侦模拟画像。后来考入市局,最主要的职责依旧是模拟画像。
那时候市局还没分出专门的画侦部门,就连刑侦画像很多时候也需要外聘专家,这其中宋老是首屈一指的权威,所以蒋警官这个“模拟画像助手”虽然被安排在刑侦支队,但实际上基本处于“全局公用”的状态,地位很高,在系统内也非常出名。
更让江逾白印象深刻、甚至心生崇拜的,是蒋警官在卧底延陵期间,绘制的那四万张画像。他是在后来市局制作的《捕雀行动》专题纪录片里看到的。片子里提到,蒋警官以极其精准的线条和凌厉的笔触,将延陵集团错综复杂的人际网络、各种犯罪活动的细节、乃至关键人物的体貌特征,悉数定格在纸上。这些画像,最终为“捕雀行动”的收网、追缉和后续审讯,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简直就是传奇!这些都让江逾白对蒋警官的画技充满了仰望和好奇。
所以,一听蒋警官说要画画,他就兴奋得不得了,找来白纸和铅笔还不够,还主动担任起“专职削笔官”的职责,用卷笔刀仔细地将铅笔都削得符合蒋警官的“标准”,然后就像个小粉丝一样,蹲在蒋满盈旁边,眼巴巴地盯着看,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打扰了“大师”创作。
可……江逾白满心以为,蒋警官会画出什么惊世骇俗的、震撼人心的巨作。他甚至都已经在心里打好了夸奖的腹稿,就等着画作完成,好好赞叹一番。可是……他怎么也没想到,蒋警官就用这支被他满怀敬意削好的铅笔,花了整整一上午的时间,画的竟然是……那颗平平无奇的煮鸡蛋。画了……一张又一张,直到刚才陈哥来叫,已经画了137张!
这让江逾白满腔准备好的华丽辞藻全都噎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怎么夸呢?这个蛋……它画得可真像个蛋?线条流畅得像鸡蛋?光影处理得……很鸡蛋?最后,他只能放弃这敷衍到不如不夸的夸奖,就只安安静静地看着,不时履行下“专职削笔官”的职责,看着蒋警官用这种近乎偏执的重复,对抗着时间的流逝和内心的焦灼,一直到了现在。
蒋满盈似乎察觉到了江逾白对着那颗鸡蛋的“手足无措”,也似乎从自己纷乱的思绪中短暂地抽离出来。他看了一眼那颗陪伴自己渡过异常难熬的三小时、几乎被他的目光和笔尖“解剖”了无数遍的“鸡蛋先生”,最后,他伸出手,平静地说:“给我吧。”
江逾白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赶紧将手里的鸡蛋递过去。
蒋满盈接过那颗还带着点江逾白掌心温度的鸡蛋,没有多看,随手就装进了自己裤子侧边的口袋里。
江逾白看着那颗鸡蛋消失在蒋满盈的口袋里,心里莫名松了口气,算是解决了这个“模特”的处置问题,心上轻松了一点。他重新提起装早餐的袋子,对蒋满盈说:
“那我们走吧,蒋警官。贾大还在等呢。”
蒋满盈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桌上那厚厚一沓画满了鸡蛋的纸张,然后转过身,跟在江逾白身后,走出了这间暂时给了他片刻安宁、却也让他倍感煎熬的宿舍,朝着贾灿的办公室走去。
每走一步,心中的波澜就加剧一分。等待即将揭晓,无论结果是好是坏,至少,不用再悬在半空了。他揣在裤兜里的手,不自觉地微微收紧,握住了那颗微凉的鸡蛋。
“请进。”
还是和上午如出一辙的敲门声,得到的是和上午一模一样的回应。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江逾白没有在门口守着,而是趁着这个时间段,匆匆跑到不远处的茶水间,去热早饭了。
临走前,他还压低声音,信誓旦旦地对蒋满盈保证:“您放心,只要您这边一有动静,我一准能听见,然后马上过来。”但蒋满盈此刻心神不宁,对这话显然毫不关心,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门被推开,又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门内的世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贾灿整个人隐身在办公桌后那片半明半暗的光线中,脸上神情也因此更加晦暗不明。除了在蒋满盈推门进来时,目光短暂地瞥了他一眼,确认来人之外,贾灿的视线就再也没有在他身上停留过哪怕一秒,而是一直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手指偶尔在键盘上敲击几下,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在处理什么重要的公务。
一直等到蒋满盈走到办公桌前,站定,贾灿才终于有了反应。他微微抬起下巴,朝着办公桌对面正中央端端正正摆放着的那张一卡通,示意了一下。但目光,依旧没有从屏幕上移开。他用一种完全公事公办的口气说道:
“系统故障已经处理好了。你可以继续使用了。”
蒋满盈的目光落在那张蓝色卡片上,怔住了。他等了半晌,甚至在脑海中反复确认了贾灿的这句话确实只有这几个字,没有后续,没有解释,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他一路走来,心中那根弦绷得几乎要断裂,忐忑、焦灼、猜测、不安……各种情绪混杂翻涌,结果……就只得到这么一句轻描淡写的告知?
一时间,巨大的失落和失望感涌了上来,甚至带着点荒谬的哭笑不得。他预想过各种可能的结果,最坏的,最好的,折中的,却唯独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解决了某个普通技术故障般的结论。而对方显然并没有打算多说一个字的意思。那副姿态,简直浑身每个毛孔似乎都在散发着同一个清晰的信息:你可以走了。
蒋满盈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那股翻腾的不甘。他伸出手,指尖碰到了卡片冰凉的边缘。那丝凉意透过皮肤,似乎让他滚烫的头脑和纷乱的情绪都清醒、冷静了一丝。不,不能就这样。他需要知道更多。
“其他的呢?”在对方可能再次下达逐客令之前,他终于问出了口,声音有些干涩,但很清晰。与此同时,他发现,这冰冷的卡片,真的能给他一些微不足道却实实在在的勇气。他索性将整张卡都握在手中,用力握紧。坚硬的塑料边缘硌得掌心生疼,那疼痛和冰冷交织在一起,给了他双重的勇气,让他能继续将话说下去,将目光坚定地投向那个始终没有看他的男人。
“没有其他,要跟我说的吗?”他抬起眼,目光紧紧锁住贾灿的眼睛,不再躲闪,不再掩饰里面的迫切和追问。比如,这“故障”到底是什么性质?是谁的手笔?是内部人员违规操作,还是外部黑客攻击?是怎么“处理”的?是简单的技术修复,还是揪出了责任人?处理的结果是什么?账户恢复了正常?那个诡异的“1975.99”消失了?发现了什么?有没有查到任何指向性的线索?证明了什么?证明了他和舅舅的清白,还是……坐实了某种更可怕的猜测?
这些盘旋在他心头、几乎要将他吞噬的问题,他需要一个答案,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指向,哪怕只是“无可奉告”四个字带来的沉默,也比这样轻描淡写的“已处理”更能让他明白自己的处境。
他真的很想从那双平静无波、深不见底的眼睛中找出一点信息,哪怕只是一闪而过的波动,一点不耐烦,一点被冒犯的不悦,甚至是一点嘲讽。可是,没有。
贾灿似乎丝毫没有感受到他话语里的冒犯和追问的尖锐。脸上不止没有任何不悦,反而极淡地笑了一下,目光也终于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转向了他。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平静得像两潭深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转手把这烫手山芋给了我,我接住了,并且,处理掉了。”贾灿开口,声音不疾不徐,“你还要再让我帮你擦擦手,甚至解释清楚你为什么会被这个山芋烫到,这未免有点太……过分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蒋满盈瞬间有些僵硬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继续说道,“你的要求,帮你证明,帮你处理,我都完成了,剩下的嘛,不在权责范围之内。”
那点罕见的调侃意味,此刻反而比冷硬的拒绝,更加清晰地划清了界限,也更加不容蒋满盈再进一步追问。这感觉,就像之前在医务室,梁医生用一句温和却坚定的“职责以外”,将他所有的问题和请求都挡了回来一样。他在梁医生那里碰了个软钉子,在贾灿这里……他做好了碰硬钉子的心理准备,却没想到,再次碰了个同样软、却更令人无力的钉子。
贾灿就用这样一句近乎调侃的话,明确地跟他划清了界限,并隐晦地警告了他规则和分寸:我能做的,已经做了,也仅限于此。别得寸进尺。别试图将我拖入你更深的泥潭。
“……”蒋满盈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质问、不甘、恐惧,都像被冻住了一样,堵在喉咙里。他再次用力捏紧了手中那张冰冷的一卡通,坚硬的边缘几乎要嵌进肉里。疼痛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我明白了。”蒋满盈低下头,避开了贾灿的目光,声音低哑地吐出四个字。然后,他对着贾灿,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贾大队长。
权责以内,贾灿的确无可指摘。行动高效,处理干净,滴水不漏。他确实“处理”了卡片的问题,让他可以继续使用,从某种程度上,也“证明”了他没有主动进行任何不当操作。至于这“处理”背后意味着什么,贾灿选择沉默,便是答案的一部分。
贾灿看着他,脸上那丝笑意早已收敛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公事公办的平静。他微微点了下头:
“职责所在。”
四个字,为这场短暂的对话,划上了一个不容置疑的句号。
蒋满盈不再多言。他挺直了微微躬下的背脊,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重新隔绝出两个世界。
但门内门外,两个世界的景象,于他而言,已然翻然改变。
四个小时前,他将它,连同它背后可能的所有麻烦、危险、阴谋和绝望,当成一个布满污渍、可能引爆的皮球,踢给了那个深不可测的管理者,赌上了自己的一切。
四个小时后,那个深不可测的管理者,只将皮球上和他相关,或者说他认为该处理的那一点污渍擦了擦,然后又踢回给了他。并且用行动和话语明确表示:我的事做完了,以后这球都跟我无关了。不要再踢回来了。踢回来我也不会接。
“职责所在”蒋满盈咀嚼着这四个字,一阵哭笑不得的悲凉感,缓缓地从心底最深处弥漫开来。
仅仅一上午,他已经被这面名为“职责”的高墙,结结实实地挡回来两回了。
而这,是他在这高墙林立的地方,唯二看见可能有松动迹象的两面墙。这铜墙铁壁,可就真是铜墙铁壁。一点缝隙都没有,密不透风,坚不可摧。
现在好了,这高墙林立的地方,就只剩他,还有……
“蒋警官,您出来了呀?我正好热完饭了,我们回去吃饭吧。”
一个心思单纯的倒霉孩子。
“行,走吧。”就算只有两个人,这路还是得走不是?
至少,他不能再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倒霉孩子,因为自己的缘故,跌进旁人精心设置的陷阱里。那份纯粹的善意,那份不求回报的关照,在这冰冷的铜墙铁壁里,是难得的光芒。而他,至少要设法保住这道光才行。
赤子之心,特别是在这铜墙铁壁里,最是难得不过。
也最是……脆弱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