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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 101 章 安非他命( ...

  •   等待,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而等待,尤其是未知的等待,本就是最煎熬的刑罚,又会让本来就漫长的时间,变得比平时更加漫长,更加难熬,每一秒,都像是化成有形的白色绷带,然后被无限地拉长,拽宽,然后一圈圈,一层层缠绕在他身上,从脚踝到脖颈,让他几乎无法呼吸,无法动弹。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逐渐风干的木乃伊,生命力在无声的焦灼中一点点流逝,只剩下紧绷的神经和空洞的心跳,在无边无际的寂静中,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回响。
      宿舍就剩下他和江逾白。
      起初,他们还在聊着天,主要是江逾白在努力地找话题,从所里伙食的吐槽,到天气的变化,再到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蒋满盈则尽量配合地“嗯”、“啊”应和,或者简短地回答两句。江逾白说了大概十分钟,把他能想到的安全的话题都翻了个遍。然后,就连这个总是充满活力好像话永远说不完年轻人,也词穷了,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化作一声尴尬的叹息。
      然后,他俩就开始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又过了漫长的十分钟。蒋满盈实在忍不下去了。这种只能悬在半空被动等待的感觉,比任何明确的痛苦都更折磨人。他感觉自己快要被这凝滞的空气和无声的焦虑逼疯了。
      得做点什么。他对自己说。至少找点事情做,让这时光不那么难熬,也让自己的注意力,能从所有悬而未决,又无法作为的危机中暂时转移开。
      可,能干什么?
      就在这时,他脑海里忽然闪过刚才会见时,师兄江衡提到的一句话:
      ——“哦,对了,咱妈后天回国,说是一落地,就过来看你。”
      师母。
      师母送他的礼物,那个他当时签收了,却没有拆封,说是回家再拆的礼物——iPad。
      “即便不能再当警察,我们还可以画画,是不是?”
      他几乎能隔着纸箱,看见师母那张精致姣好的脸上温婉含笑的神情,听见她对自己说出这句话时的声音。
      画画。
      对,画画。
      他可以画画,他还可以画画。
      他这么多年,唯一坚持下去的两件事,也就打拳和画画了。从前的他,基本都是左手画笔,右手甩刀,任何一样,都足以让他熬过那些无聊又煎熬的等待时光。
      现在,甩刀,是不行了。但画画,应该还是可以的吧……
      这个念头像一道微弱却执着的光,刺破了笼罩在他心头的厚重阴霾。
      他猛地抬起头,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旁边正低头抠着自己手指,同样被这难熬的沉默弄得有些无措的江逾白,“江管教,您能给我找点白纸和铅笔么?”。
      江逾白正也被这尴尬的沉默弄得浑身不自在,绞尽脑汁想着还能聊点什么,这时候听蒋满盈主动开了口,想也没想就一口答应:“行!当然行!”
      他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立刻找到了“任务”的活力:“我这就去找!蒋警官,您等我会儿,我很快回来!”
      他迅速环顾了一下宿舍,这个点,其他学员都在外面参加统一的学习或活动,暂时不会有人回来。他离开一会儿,应该不会出什么事。而且,蒋警官主动提出要纸笔,这本身就是一个积极的信号!江逾白心里一阵高兴。
      “您等着,我马上回来!”他又重复了一遍,像是给自己打气,然后快步走出了宿舍门,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说完,他也不等蒋满盈回应,就拉开门,脚步匆匆地跑了出去,走廊里响起他急促远去的脚步声。
      宿舍里,又只剩下蒋满盈一个人。
      但这一次,空气似乎不再那么凝滞和绝望。他有了一个明确的目标——等纸笔来,然后,画画。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铁栏杆分割成一块块的、灰蒙蒙的天空。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伸开,仿佛已经握住了那支并不存在的铅笔,感受到了笔尖在纸上划过时,那种真实的触感。
      等待依然漫长,焦灼并未消失。
      但他不再只是一具等待风干的木乃伊。
      他有了要做的事。
      这比他刚才那种未知的等待,似乎要好受那么一点点。
      至少,这一次的等待,指向了一个他可以控制的“结果”。
      然而,并不是——

      “然而,并不是。”
      市一院神经外科的单人病房,经过又一次漫长而痛苦的“重启”后,杨慕这台产自八十年代的老式机,终于在今天九点零七分再再再再次“开机”了,身残志坚的他在能开口的第一时间,就将那个“宕机”前的念头,稍显艰难地告知了身边守在病床边的吴执。并跟他说,这中间必然有着很大的问题,让韩岷尽快去调查那个记录员。可却只得了这么一句。
      “……?”
      杨慕不知道是他这台旧式机本身硬件老化运行卡顿,还是这个回复真的复杂到让他思维凝滞住了,他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吴执眼睛一眨不眨,过了好半天才像是生锈的齿轮终于艰难地转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吴执顺势将吸管小心地递到他唇边,他也就顺势啜饮了几口,然后才用比刚才稍微顺畅了一点的声音问:
      “‘然而,并不是’……什么?”
      吴执叹了口气,那叹息里似乎包含了太多东西。他把水杯放回床头柜,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往病房门口的方向瞟了一眼,杨慕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病房门口探进八分之一个脑袋的主人一双写满了“讨好”的狗狗眼。正是韩岷。
      自从韩岷昨晚那场“内鬼已抓获”的“乌龙”汇报让杨慕情绪剧烈波动再次“宕机”昏迷,怒火攻心的吴执追着韩岷在走廊里上演了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追击”后,最终,韩岷虽然保住了他标志性的海胆头,但也被暴怒的吴执严令禁止再进入这间病房半步。韩岷就在病房门口蹲了一晚上,像只被主人遗弃的大狗,直到天快亮了,才被终于稍稍平复了一点怒气的吴执一脚把韩岷“踹”去了市局,命令他亲自、立刻、马上去查清楚那场“乌龙”汇报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猫腻,并滚回来向他汇报。
      因为吴执在怒火稍有平复之后,也发现了那个关键疑点。
      但韩岷的调查结果……正就是他刚才说的那句。
      吴执看着那双此刻正死死盯着他,似乎不得到答案就绝不肯罢休的眼睛,最后还是妥协了。或者说,他知道这件事瞒不住杨慕,也没必要瞒。
      “我已经让海胆头查过了。”吴执开口,声音刻意放得平缓,避免再刺激到杨慕这台脆弱的“老机器”,“那个记录员,应该……没什么大问题。至于为什么那么晚补记录,原因……虽然有点意料之外,但也还算在情理之中。”。
      杨慕显然不吃这套,他不耐地皱了皱眉,尽管这个细微的动作都让他感到一阵眩晕,但他还是用眼神催促着吴执:“你别卖关子,直说!”
      “还能为什么?”吴执用一种半是调侃半是无奈的口气说,“还不是您杨支队长威风凛凛,气势汹汹,把人给吓着了。”果然看到杨慕连神色都更加不耐起来,眼神锐利得像要在他身上戳两个洞。吴执心里叹了口气,虽然他觉得这样来回斗嘴、互相嫌弃,总比看着杨慕“宕机”昏厥要好,但也怕真给人气着了再次“黑屏”,毕竟过犹不及嘛。
      他没再继续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不光审讯那次您气场全开、杀气腾腾,之后也是气压都低得能冻死人。那小记录员是个新人,胆子小,怕撞枪口上,被您当典型给开了,就没敢在当时去。后来,您老人家不是因公倒在了岗位上嘛,接下来的两天,大家注意力顺理成章地全部转移到了您身上来了。然后就去补了呗……就这么点事。”
      吴执说完,摊了摊手,“就这,说破天,也就是个‘渎职’,一个怂包新人撞上了您这尊煞神,自己吓自己,拖拖拉拉搞出来的纯浪费警力的破事儿。内鬼……不是。内鬼要都这个……水平,那可就太好抓了,反倒是件好事,不是么?”
      他正说着,一看杨慕不知何时又闭上了眼睛,呼吸也似乎变得轻缓绵长,又没了动静。吴执心里“咯噔”一下,这才慌了,连忙凑近,声音都变了调:“哎哎!小水母?小水母!你没事吧?你又怎么了?”他伸手想去探杨慕的鼻息,又怕惊扰到他。
      门口的韩岷也着急地想进来查看,被吴执一个凶狠的眼神瞪了回去,只能在门口干着急,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吴执将自己本来就像是被炸弹轰过的鸟窝头又抓得更乱了,脸上写满了崩溃:“小水母!不带这样的啊,一言不合就黑屏啊,你知道我有多辛苦,才能维护住你这‘开机’状态吗?我这一天天的,比伺候太上皇还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你可不能这么……这么吓唬我啊!你睁开眼看看我,行不行?说句话,嗯一声也行啊!”
      “别念了。”杨慕淡淡地掀开眼皮,眼里没什么情绪,但显然意识是清醒的,“我没事”。
      “……”
      吴执的絮叨戛然而止,安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他又开始了,只是语气从焦急变成了控诉:“你没事,你闭什么眼?!你知不知道,这很吓人的,真的很吓人,你知不知道?!我心脏都快被你吓停了!我以为你又……”。
      杨慕没理他夸张的表演,只问了自己最关心的事,“我让你之前打探的消息,怎么样了?”。
      吴执张嘴愣了片刻,才明白杨慕是让他帮忙打听他家小朋友在强戒所的情况,以及分局“汪汪队”正在查的那两起命案。
      “我这一天天的,”吴执立刻垮下脸,开始倒苦水,“忙着照顾你和遇哥都来不及了,哪还有空去打探什么消息?我连自己吃饭睡觉的时间都快没了!”他掰着手指数,“你看看我这黑眼圈,看看我这鸟窝头,再看看我这对快黏在一起的眼皮子……”但又觉得这时候这么直接地问,估计也是真的忧心了。又或者,工作这一档子算是停摆了,只能,也只想抓抓其他的了,比如那个让他放心不下的“小朋友”。
      “你也别太着急了,”吴执放软了语气,带着点安抚的意味,“那强戒所就在那儿,他又跑不了。出不了什么大事的,我这两天……一定抽空去打听打听。但前提是,祖宗!您得好起来啊,至少维持住‘开机’状态,不然我哪里敢离开你半步?我最近跟遇哥都没见过几面了,你就说你欠我的拿什么还?”
      吴执这一长串,只换来杨慕一个字:“好”。
      然后,杨慕又闭上了眼。过了大概三十秒,就在吴执以为他又要“黑屏”或者睡着的时候,杨慕忽然又开口了,“我想吃橘子”。
      这一声说得字正腔圆,清晰无比,就连门口一直竖着耳朵关注里面动静的韩岷都听清了。他吃惊地看向病床上的杨慕,似乎在确认这的确是一个清晰的指令,而不是梦呓或胡话。确认之后,韩岷下意识地看向吴执,寻求进一步的指示——是去买,还是怎样?
      吴执也愣了一下,皱眉想了想,从自己那件皱巴巴的外套口袋里掏了掏,摸出两个表皮已经有些发蔫的橘子,递到杨慕面前问:“你师父赵副主任昨晚拿来的还有,吃不吃?”,他知道杨慕听到这个会“不爽”,很“不爽”,但他就是故意的。
      赵溟昨晚拿来的几个橘子,吴执当时虽是接下来了,但除了表演性质地“吃”了赵溟亲手剥了的那一个外,其他的都在兜里装着,一动没动。甚至都不止是橘子一动没动,他昨晚追完韩岷回来以后,在病床边就一动没动,直到早上手机一震,看到是遇哥发来的消息,才精神一振,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才有精神想别的、做别的,比如,发现了韩岷汇报中的不对劲,比如把门口的韩岷一脚“踹”去市局调查……
      “不吃。”杨慕几乎想也没想,就一口回绝,“要新的。”
      不爽,不会消失,但会转移。但他显然没法跟病号计较。吴执最终叹了口气,行吧,祖宗意志为上。他认命地朝门口招招手,打发那个现成的跑腿:“去买吧。记得,买无核的,皮薄肉厚、甜一点的,别太酸。还有,挑新鲜的,别买那些放了不知道多久的。”
      韩岷总算找见一件可以做的事,不被排逐在外,立刻愉快地应下,一溜烟跑了。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杨慕不再说话,似乎是真的累了,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吴执也松了口气,折腾了这么久,他也累得够呛,就拉过旁边的椅子,坐在杨慕床边,脑袋一点一点地开始打盹。
      过了大概两个多小时,当时近中午,走廊里开始有些嘈杂的人声时,韩岷才姗姗来迟。他手里提着两大袋沉甸甸的橘子,站在病房门口,却没有立刻进来,脸色异常难看,甚至有些发白。他轻声叫了一句,声音干涩:“小执哥。”
      吴执本来就睡得不沉,几乎是立刻就睁开了眼睛。他下意识看了眼墙上的挂钟,随即没好气地低声斥道:“买个橘子买两小时?你这是跑去外市买了?还是全城每家买了一个?把橘子的祖宗十八代都请来了?”
      但他话说到一半,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韩岷的脸色太不正常了,吴执心里猛地一沉,那点不耐烦瞬间消失无踪,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快步走到门口,把韩岷手里那两袋橘子接过来,沉甸甸的,确实买了不少。但他此刻无心关注橘子,而是用眼神询问,“怎么了?”。
      韩岷嘴唇哆嗦了一下,他回头看了看空无一人的走廊,又转回头,几乎将声音降低成了气音,才敢说出那个他刚刚得知的如同晴天霹雳一般的消息:
      “那个记录员……死了。”
      “今天上午……在家……自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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