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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终章(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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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就这么逃回了杭城?”林皎喝了一口当季新鲜的龙井,眉头舒展。
对面的杨桃抱着枕头,愁眉苦脸:“你知道我当时有多尴尬吗?”
原来那天赵月淮带着杨桃去了调香室后,两人真的研究了整整一下午的香水,直到来上晚班的店员小姐姐走进店中,笑着打招呼:“月淮姐,你在啊。”
听到名字,杨桃手一抖,不可置信地转头,对上戴着金丝框眼眶,笑眯眯看着她的恩师。
杨桃落荒而逃。
“后来呢?”林皎手指轻点桌面,一边欣赏着茶室里民乐团的合奏,一边给杨桃递话茬。
“那一个下午的时间,我把家里十八代祖宗的底细都快交代完了。”杨桃欲哭无泪,“她晚上突然给我发消息,说骗了我很不好意思,要约我出来请我吃饭。”
“你去了?”林皎眉头一挑,恨铁不成钢道,“你可真好骗。”
杨桃据理力争:“都是女的,我还能被占便宜不成?”
林皎彬彬有礼地摊手,示意她继续。
“……然后我们去了一家日料店,老板推荐了自己酿的果酒,我觉得挺好喝的,就多喝了几杯。”杨桃缩在座位里,时不时心虚地抬眼,瞅林皎的神色。
林皎微笑着,重复道:“多喝了几杯?”
杨桃目光移开:“然后,等我再次有记忆,就是在赵月淮家里的沙发上……”
“OK。”林皎抬手示意,“可以了,后面的细节不必赘述,我现在对这种事有点儿阴影。”
杨桃勃然大怒:“只是亲了一下!你想哪去了你这个肮脏的人!”
林皎:……
这几天工作上事务减少,沈在空逐渐开始培养某些低级趣味。一般来说很难看到一个儒雅威仪的男人掏出一个又一个不忍直视之物的画面。
林皎最近天天能看到,有时候一天还不止一次。
林皎轻咳一声:“好了好了,所以呢,你和她现在什么关系?”
杨桃把自己摔进柔软的沙发中,双目无神地看向天花板,喃喃道:“我也不知道……我应该是喜欢慎妍的,可我知道,慎妍并不爱我……”
六月中,是研三毕业的时候。林皎被拉去帮忙,他举着相机记录下一个个面容熟悉的学长学姐们在校园里的最后一面。
“林小皎,你在这!”庄衡像只热情的金毛,从远处飞奔而来。
林皎眼疾手快地按下快门,庄衡大叫:“靠!我都没摆好pose。”
林皎笑眯眯地调出照片:“抓拍出的照片才最自然,你看,多阳光多帅。”
相机里,庄衡跑步的少年感被完美定格,头顶学士帽金黄的穗子扬起,笑容比六月阳光还要明亮。
“是好看,我要把这张照片裱起来。”庄衡激动地拍打着林皎的肩,夸张道:“你摄影技术这么好呢。”
摄影好的其实是沈在空,耳濡目染之下,林皎也学会了一些基本的技巧和构图。
“来,给我俩照一张。”那位陕西来的王师兄将胳膊架到庄衡肩上,露出一嘴大白牙。
林皎一边调着相机参数,一边闲聊:“师兄毕业后留在杭城吗?”
庄衡抢答:“留啥啊,老王要回去打安塞腰鼓了。”
“去你的。”王师兄笑骂,他转向林皎,“不过我确实是要回家去,以后有机会你们来陕西,我带你们玩儿。”
庄衡笑嘻嘻勾住他的脖子:“我可记住了啊,以后你要是敢装不认识我,我就把你被甩后哭成狗的视频放出去。”
王师兄气得破口大骂:“不是早让你们删了吗?还坑我一顿饭!”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学弟。”
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林皎的肩,他回头,看见来人,眼眸闪过一丝诧异,随即他扬起笑容:“师姐,好久不见。”
慎妍上前和他并肩:“听说学弟前段时间在住院,身体好些了吗?”
林皎放松道:“好的差不多了,哦对,还没谢谢学姐呢。”
“谢我?”慎妍不解。
“那块玉佩,还是多亏了学姐,才能送到当时的我手里。”林皎笑道,“缘分这东西说来奇妙,兜兜转转,我们竟然会再成为同门。”
慎妍愣了下,笑叹:“你都想起来了?太好了。”
“听说学姐保送读博,恭喜你啊。”林皎由衷道。
“嗯,我要去北京了,而且不出意外,我以后会一直留在那。”慎妍笑了笑,“我热爱这个专业,虽千万人,吾往矣。”
第一次见面,林皎便觉得慎妍像一阵风,似乎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束缚住她。如果妄想用爱情或是生活拴住这道风,那便太异想天开了。
所以林皎只是衷心道:“愿祝君如此山水。”
“谢谢。”慎妍一笑,转身离去。
林皎还记得和师长们在良渚实践的最后一天,闻天逸对他们说,如果有一天,梦想和现实有了冲突,不要为自己的市侩而难过。
但看着慎妍的背影,林皎想,还是有很多人坚持自己最初的选择,从一而终,无问西东。慎妍是这样,秦枫钰亦然。
“所以你还打算追着她去北京吗?”林皎揶揄道,“听说你爸妈彻底投降,不跟你耗着了,唯一的要求是得找个本地人。”
杨桃哀怨地看了他一眼:“别看乐子了。”
杨桃的父母早年因为女儿的性向问题大动干戈,严重影响了家庭的和睦和稳定。如今年事已高,不想再折腾,给女儿下的最后一个死命令就是——第一,必须找个家世清白的,第二,得是有稳定工作的本地人,第三,只能接受入赘或者不进不出。
“俩女的入什么赘?”杨桃崩溃道,“我上哪找一个愿意配合俩老的办婚礼还要工作稳定举止得体家世清白的本地人?!”
“唔……”林皎沉思片刻,认真道,“除了最后一个,其他条件都符合的话,我心中倒是有个人选。”
杨桃顿感不妙,威胁道:“你别乱说话啊——”
“沈在空说赵月淮已经决定去他公司了下周就报道。”林皎快速报出一连串话,速度堪比机关枪。
杨桃目瞪口呆。
“需要公寓地址的话,我让沈在空发我一份。”林皎微笑道。
“不,需,要!”杨桃一字一顿道。
“可是我已经把我们的定位发给他了,十分钟前,沈在空说马上到。”林皎挥了挥手机,无辜道。
下一瞬,茶室的门被推开,林皎扑向门边穿着薄款风衣的男人,慌慌张张拉着他就走,“快快快,杨桃要怒了。”
沈在空好笑地任由林皎拖着他跑,顺便递给赵月淮一个自便的眼神。
杨桃僵着身子坐在沙发上,紧接着她听到越来越近的规律的脚步声,下一瞬,一阵好闻的橙花香袭来。
“这么不想看见我?”赵月淮笑着俯身,“上次答应帮你调的香水,我带来了,你还需要吗?”
“……要。”杨桃挤出一个字,她恶狠狠道,“我花了钱的,为什么不要?!”
“你不去研究院就算了,还把月淮姐挖过来,昨天晚上你老师打电话来骂你我可都听到了。”林皎扭头打趣道,“你老师怎么骂你的来着?被二两银子蒙了眼,枉费十余年寒窗苦读?”
沈在空无奈地摇头:“任谁从鬼门关里走一遭回来都会ptsd的吧。”
林皎:“瞎说,你才不是因为胆小。”
沈在空低头,温柔而又认真地看着林皎,“嗯,我是因为离不开你,皎皎,我不想再体会一次失去你的感受了。”
林皎顿了顿,上前抱住沈在空,轻声道:“不会的,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两人静静地抱了一会儿,林皎率先松开了手,他们顺理成章地十指相扣悠哉悠哉走在湖边。
“至于赵月淮么,她也是因为对研究院有阴影了。”沈在空悠闲道,“还记得她那个前男友吗?”
林皎从记忆深处刨出这么一个人,“有点印象。”
沈在空慢悠悠吐出一句话,林皎震惊道:“还有这事?!”
沈在空但笑不语。
“你快跟我说说细节,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沈在空手机里的那个微信群,林皎其实一直很好奇,但他觉得就算是恋人之间也应该保持一定的分寸感和距离,这样才有利于双方感情的长久和稳定。
但他又实在好奇。
某一天深夜,得知林皎这一想法的沈在空哭笑不得,“还以为你最近心里装着什么事呢,原来是这个……不过这个群好像已经很久没有人发消息了。”
林皎成功获得了查看此群的权限,他郑重其事地接过手机,像是捧了一件稀世珍宝。
林皎划着群消息,找到了他们曾经看到的那个男人发送的消息。
“今天,我的爱人主动吃了一碗饭,好开心。”
“主治医师说,我爱人的情况有好转的迹象,让我不要灰心。”
“我爱人又自杀了……”
“太好了,我爱人说要出去旅游,去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小城!”
“给大家介绍一本心理疗愈书……”
“这是我爱人种的绿萝,长得可好了。”
“我爱人昨天凌晨去世了,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关心和帮助,再见。”
自此之后,群里再也没有人发过消息。
林皎这才注意到,这个群其实只有寥寥几个人。
“他是群主。”沈在空从林皎身后环住他,温热的躯壳贴上来。
“他曾经是一名乐团的贝斯手,在北方一个小镇巡演时,遇到了他的爱人。他爱人是漫画家,他们相遇时,他爱人的情况就已经很不好了。”沈在空娓娓道来,“他爱人曾遭受过长达六年的校园霸凌和家庭暴力,独自一人辗转到北方的小镇,在任小学教师期间,被人举报性向问题,家长们联名上书要求学校开除,于是便丢了工作。”
“他曾说,以为自己是爱人心中的太阳,却不曾想,太阳也有救不了的草木。”
林皎听得入神,他情不自禁道:“可是他们都没有错。”
沈在空笑了笑:“很多悲剧都是由于阴差阳错。”
“他还在那里吗?”林皎突发奇想,“我想给他一样东西。”
那是一盏长明灯,不过是以照片的形式展示给吉他手看的。
“嬢嬢曾说,只要为去世的人点上一盏长明灯,来世就一定能再次和他相遇。”林皎认真道,“这是我摆脱住持为你爱人点的灯。”
吉他手怔怔看了一会儿,他笑道:“谢谢你们。”
“我明天就要走啦。”吉他手低头随手拨弄着琴弦。
“我要去他从小生活的地方看看,然后再把他想去的地方都去一遍。”吉他手看向漆黑的夜空,语气缠绵,“最后,我还是会回到北方的那个小镇,如果来世能遇见他,我希望还是在那里等他。”
吉他手背着半人高的琴盒,提着音响和话筒,缓慢而又坚定地一步一步离开。
“我想去看看嬢嬢。”林皎喃喃道,“你知道吗,昨天夜里,我梦见自己想找一样东西,却怎么也找不到,于是我就大喊嬢嬢,我觉得她一定能找到。”
“后来,我才意识到,我要找的,是她的怀抱。”
沈在空将林皎拥入怀中,他低声道:“好,明天就去,我们明天就去看嬢嬢。”
他们去了栖霞寺,林皎亲手将属于沈在空的那盏灯取下,又为离去的人上了两柱香。
住持仍旧如同一尊守护神,静默而又坚持地守在寺庙门口,两人离去之时,小和尚经过他们小声道:“佛祖保佑你们。”
林皎笑着回身,作了合十礼,“谢谢小师傅。”
接着他又转向住持,弯腰:“多谢住持。”
老住持耷拉着眼皮,手中依旧盘着小串佛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