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像在哪见过你》不周绿

85、胆小鬼

　　你还爱我吗？

　　沈在空没料到林皎的第三个问题是问自己还爱不爱他。

　　“当然。”沈在空快速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爱着你，皎皎，我也一样。”

　　林皎定定看了他几秒，突然笑道：“我想吃桂花藕粉圆子了，你去帮我买。”

　　“只要你买回来，我就原谅你了。”

　　直到这一刻，沈在空方觉头顶的铡刀落下，却没有砍到他的身上，而是轻轻放在了一边。

　　“好，我马上去，你等我回来。”沈在空一时之间像是死囚获得了赦免权，喜不自胜却又强行压下涌上眉梢的笑意。

　　看着沈在空如同毛头小子一般跑的有些踉跄的身影，林皎扯起嘴角笑了笑，嘀咕道：“呆子。”

　　林皎坐在床上好些时候，才慢吞吞掏出手机，犹豫良久，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哥哥……”

　　沈在空去了林皎指名要的那家店，却发现店是关着的，沈在空皱了皱眉，刚掏出手机，隔壁店打扫的阿姨就冲他热心肠道：“小伙子，老板旅游去了，下周才回来。”

　　就算他现在买下这家店，老板也不可能回得来。

　　沈在空走过去礼貌问道：“有老板的电话吗？”

　　半小时后，沈在空提着两盒桂花藕粉圆子回到病房，却只见到光洁如新的床铺和空无一人的房间。他顿时像是被人敲了当头一棒，怔在原地满心苦涩。

　　比宣判死刑更可怕的，是给了希望又收回，这种大起大落的失重感令他头晕目眩。

　　“咦？你怎么还在这？”护士走进来，看到熟悉的人影，奇怪道。

　　沈在空猝然转身，“十九床的病人呢？”

　　小护士茫然道：“啊，刚刚看还在护士台呢……”

　　沈在空大步走出病房，四处搜寻着林皎的身影，终于在转角处的护士台看到了笑意吟吟的人，半靠着工作台，正在与护士交谈着什么。

　　一股大力将林皎扯入一个怀抱，原本还在跟护士聊八卦的林皎一时不察，额头撞向沈在空坚硬的锁骨。

　　“唔，你干嘛！”林皎挣脱出来，愠怒道。

　　护士们一个个瞪大眼睛，低头忙碌地整理资料。

　　沈在空喘着粗气：“对不起，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林皎一愣，反应过来沈在空大概是回到病房发现人去楼空，以为自己还在生他的气。

　　林皎心下一软，也不计较他的举动，他温声道：“怎么这么容易多想……就是盐水挂好了，左右我也没什么大碍，不如早点把床位空出来。”

　　沈在空松开桎梏，低声道：“嗯，是我不好。”

　　“行了行了，走吧走吧。”林皎被护士们火辣辣的眼神看得脸热，连忙推着沈在空走。

　　到了车上，沈在空将手里的盒子递给副驾上的林皎。

　　林皎接过，尝了一口，动作一顿。

　　沈在空紧张道：“我去的时候，老板不在，抱歉，一点小事我都办不到。”

　　老板确实没能像偶像剧里那样被沈在空一个电话喊回来，但他向老板说明了情况，并给了一笔可观的酬劳，让老板准许他进入店内，隔着网线教他如何制作。

　　只是毕竟沈在空手生，做出来的味道总归和老板的不同。

　　“你爱人可真幸福。”视频通话界面里，一个上了年纪的女子感叹道，“小伙子，祝你们百年好合啊。”

　　“谢谢。”沈在空对着她笑了笑，真心实意道，“我们会的。”

　　看着男人惴惴不安的模样，林皎笑了笑，凑上前给了他一个桂花味的吻。

　　“没关系，买不到也没关系，都没关系。”

　　剩下的未尽之言，林皎在心里默默道。

　　因为我也爱你，所以没关系。

　　“刚刚，我给我哥打电话了，他说一会儿到。”林皎看着沈在空的眼睛，轻声道。

　　沈在空手一紧，“我送你回家。”

　　林皎摇头：“不，不回家，去我住的那个房子。”

　　沈在空握住林皎的手，有点用力。林皎反握，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抚道：“别怕，我在。”

　　踏进这栋熟悉的楼，沈在空下意识攥紧了林皎的手。感受到回握的力道，沈在空心下一松。

　　上一次来到这里，沈在空以为要永远失去他的爱人了。再一次来到这里，他身边是林皎温热的身躯，心脏随着两人交握的双手同频跳动。

　　他们抵达的时候，林一洲已经站在门口等他们了。看见两人紧紧交握的双手，林一洲罕见的没吭声，只冷哼一声。

　　沈在空朝他点了点头，换来一个冷硬的后脑勺。

　　林皎淡淡道：“哥。”

　　林一洲不情不愿回头，很是勉强的胡乱点了点头。

　　林皎输入密码走进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房子，他四处看了看，“没怎么变过啊。”

　　林一洲跟在后面，很刻意地把沈在空挤到后面，闻言接话道：“当然，我有安排阿姨定期打扫。”

　　林皎坐到沙发上，朝着林一洲抬了抬下巴：“说吧，和我妈做了什么亏心事？”

　　林一洲心虚地左看看右看看，心道今天这两口子是给他三堂会审来了。

　　但缺德事确实是他干的，就算不是主谋，也是递刀的那个，眼下弟弟记忆恢复，要算账，林一洲也只能滑跪认错，他瓮声道：“你知道的，我们家都怕小姨……”

　　怕是一方面，担心弟弟会再想不开寻短见也是一方面。

　　“你当时的情况。”林一洲看了看林皎的神色，解释道，“医生虽然不建议使用这个方法，但这是我们能找到最两全其美的治疗手段了。”

　　林皎轻飘飘道：“对我电击，也是你口中两全其美的治疗手段吗？”

　　此话如同平地一声惊雷，将沙发上两个男人炸了起来。

　　“什么？！”

　　“你说什么？”

　　林一洲跳起来，来回踱步，抓着头发：“小姨怎么能……”

　　沈在空面色一下子失去了血色，嘴唇微微颤抖，不可思议地低头看着林皎。

　　林皎早猜到两人会是这个反应，他扯了扯嘴角：“当时我醒了。”

　　所以林皎是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像个任人宰割的羔羊一样捆绑在床上，眼睁睁看着医生拿电击器逐渐靠近，甚至这是深爱自己的家人做出的决定。

　　林一洲焦躁地走到林皎面前：“对不起，哥哥不知道……”

　　林皎摇了摇头：“都过去了。”

　　怎么可能过去？

　　林皎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他躺在粗糙的床单上，看着冰凉的仪器一点点靠近自己，门外是他的妈妈，眼里有心疼，无奈，更多的是坚定。

　　“小姨还不知道你恢复记忆的事，你们是打算继续瞒着……？”林一洲欲言又止，“那我就当不知道吧。”

　　林皎：“不，我会找时间和妈妈谈谈。”

　　林一洲更愁了，“你妈妈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发火起来谁都拦不住啊……”

　　林皎抬眼，认真道：“哥哥，你觉得得病的真的是我吗？”

　　林一洲内心震颤，他听见林皎说：“又或者说，得病的只有我吗？”

　　林皎轻轻叹了口气：“妈妈也需要看医生了。”

　　约定好由林一洲把林蔚然约出来的时间和地点后，林一洲便借着公司还有事为由打算拍拍屁股走人，真实原因是他不想留在这当弟弟的电灯泡，实在是那俩人之间缠缠绵绵黏黏糊糊的氛围令林一洲十分不适，仿佛他已经成为了这个家的外人。

　　林一洲眼不见为净地起身告辞，沈在空适时道：“我送你。”

　　林一洲见鬼似的看他一眼，抖了抖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刚想拒绝，余光看到自己弟弟笑眯眯但隐含威胁的模样，又想到自己多少算半个造成弟弟情感悲剧的刽子手，遂忍气吞声地答应了。

　　春天的杭城是绿色的，微风吹过，沈在空轻声道：“多谢。”

　　林一洲风衣领子竖起，遮住了小半张脸，闻言轻哼一声，“你谢什么，都是为了小皎。”

　　这一年来，如果不是林一洲时不时的帮助隐瞒，林蔚然可能早就发现了。不管林一洲是出于补偿的心理还是心疼弟弟，总归帮了沈在空很多，这一点两人心知肚明。

　　“不打算让皎皎知道吗？”沈在空问道，“你是个好哥哥。”

　　林一洲自信开口：“我是个好哥哥这点不需要靠这些事证明，之前的事做错了就是做错了，我们对不起小皎，但我和小姨是世界上最爱他的家人，这点永远不会变。”

　　“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林一洲顿了顿，“我以后不会结婚，也不会有自己的孩子，我生活的重心会永远放在小皎身上，别让我发现你对他不好。”

　　沈在空的视线落在前方一袭黑衣冷酷放着狠话的年轻男人背影上，若有所思道：“皎皎知道，他有个这么年轻的爹吗？”

　　林一洲怒而转头，恶狠狠地瞪了沈在空一眼。

　　“是我理解错了吗？”沈在空诧异道，淡淡开口，“那抱歉，哥哥。”

　　林一洲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顿时像吃了只苍蝇一样恶心，他接起电话吼道：“怎么还不到！”

　　司机一脸懵，刚想反问您不是说不用开进小区，要自己走出来吗？

　　林一洲一边吼一边大步甩开沈在空：“快点，现在，立刻，开进来接我！”

　　沈在空推门而入的时候，林皎正趴在窗户上，听到动静转身道：“你们说什么了，我哥怎么走的时候看着气鼓鼓的。”

　　沈在空走上前伸手环住身前人的腰，将他从窗台上抱下来，自然道：“可能是不喜欢我吧，因为我刚刚叫他哥哥，他没答应。”

　　林皎笑着推他：“你怎么乱说话。”

　　林一洲比沈在空还要小上两岁呢，被一个大自己三岁，看着还比自己成熟稳重的人叫哥，林一洲当然会不自在。

　　“我哥很不经逗的，你别欺负他。”林皎道。

　　沈在空委屈巴巴地把下巴搁在林皎颈窝：“我也很脆弱的。”

　　得了吧。林皎笑着推他的脑袋：“重死了……”

　　“行了，我有事问你。”林皎拿起桌上的手机，划开翻到一个群聊，指着屏幕质问道：“这是什么？”

　　沈在空定睛，神色一松，接过手机道：“这是我无意间在网上找到的群聊，里面都是病友。”

　　林皎神色担忧道：“什么？我记得在宋医生的医院里碰到过你，你有哪里不舒服吗？我警告你，你可不许瞒我啊……”

　　沈在空调整了一下坐姿，将林皎完整地抱在怀中，他轻声问道：“还记得元旦那天，我们在街边遇到的吉他手吗？”

　　林皎愣了一下，是那个唱《好久不见》的男人。

　　当时沈在空说，他的爱人去世了，是因为抑郁症。

　　林皎睁大眼睛，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嘴唇颤抖一瞬，听到沈在空无比温柔的嗓音：“皎皎，我很害怕。”

　　因为害怕，他尽可能从各个地方去获取关于这种病症的讯息，他做好了和群友们一样，后半生都小心翼翼地照顾着爱人，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惴惴不安地等待那个可怕的结局。

　　沈在空从来没有想过，他的未来没有林皎这一可能。

　　“那天去宋医生那，我问了很多，因为再次看见你活生生出现在我面前，我发现我无法放手。”沈在空说话间温热的气流扑打在颈间，带起一阵战栗。

　　“既然无法放手，我会做好万全的准备。”沈在空低声道，“谢谢你，皎皎，如果你没有主动来找我，我可能不会这么快做决定。”

　　林皎忍不住哽咽道：“你这个胆小鬼。”

　　“嗯，我是胆小鬼。”沈在空收紧手臂，将人牢牢锁在怀中，他哑声道，“皎皎，你是世界上最勇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