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像在哪见过你》不周绿

84、惊蛰

　　滴——滴——

　　“十九床病人家属过来一下，”

　　护士拿着登记板，站在病房门口扬声道。

　　“十九床病人家属？家属在吗？”

　　没听到回应，护士奇怪地走进来，一边小声嘀咕：“刚刚还在呢。”

　　“咦？”护士走过转角时，一个高大冷峻的男人立在门后，他宽阔的脊背靠在墙上，目光静静落在门内唯一的病床上。

　　“你是十九床的病人家属吗？刚刚在门口叫你怎么没听见呀。”

　　沈在空闻言直起身，嗓音有些沙哑，他竟没能第一时间发出声，清了清嗓子后，才能如常交流：“抱歉，有什么事吗？”

　　护士笑着道：“病人只是失血过多暂时昏迷，但好在发现的及时，没什么大碍，等病人醒后就可以出院了，您看？”

　　沈在空脑海中浮现刚发现林皎的那一幕，清瘦的少年靠在门板上的模样和多年前满眼鲜血的画面重合，当时的他来不及多做思考，抱着人就到了最近的一家公立医院，现在确实不好占着人家的床位。

　　沈在空颔首：“好，多谢。”

　　护士轻快道：“没事的呀，你跟我来办手续吧。”

　　一直立在门外的楼秘书主动上前道：“护士小姐，我跟您去吧。”

　　护士看了看西装革履，一副精英模样的楼秘书，又看了看一身黑衣，气势骇人的沈在空，目光最后落到病床上柔软温和的少年，不知脑补了什么，忍不住偷偷一笑，意识到不妥后立马正色道：“也行，那你跟我来。”

　　病房内一时只剩下两人，输液管安静地运作着，沈在空手里捏着那枚玉佩，心中苦涩。

　　这次的情况比之一年前好太多了，林皎的身体机能恢复的不错，各项指标都接近合格，可见离开了他，林家将他照顾得很不错。

　　沈在空并不确定林皎这次醒来恢复了多少记忆，也不确定他想不想见到自己，他只能像个法庭上的罪人，等候法官宣判他的罪行。这种铡刀悬在头顶的感觉并不好受，但他一向拿林皎没有办法。

　　沈在空想，如果林皎醒来后的第一件事是让他滚，他一定拔腿就跑，从此再也不出现在林皎的面前，就像过去的一年里那样，只远远的，躲在角落里阴暗的窥饲。

　　这一年本就是他自私又贪心地将林皎再次锁在自己身边，如今也是将林皎还给林家的时候了……

　　沈在空闭了闭眼，他悲哀地发现自己接受不了林皎与他形同陌路的场景，甚至于林皎和别人多说一句话，他都嫉妒的要发疯。

　　“呀，你醒了？”

　　沈在空身形一僵，猛地背过身面朝白墙。

　　小护士轻快道：“怎么不叫你朋友帮你按个铃？”

　　不知何时，林皎已经睁开了眼睛，他面容恬静，目光温和，对着小护士轻轻笑了笑。

　　小护士看了看面壁思过的沈在空，不知想到什么，捂嘴偷偷笑了笑，帮林皎捡查了一下输液管，“差不多十分钟后就可以按铃拔针了。”

　　林皎轻点头，刚醒的嗓音还有些哑，他轻声道：“多谢。”

　　护士心道这个帅哥说话可真温柔，人也看着脾气很好的样子，就算面色苍白也挡不住俊秀的五官……下一瞬，她就听到刚刚那个小帅哥用冰冷的声音道，

　　“墙很好看吗？过来。”

　　护士惊讶地趁着关门的间隙，看到刚刚那个高大冷峻的男人如同一只犯了错的大狗，垂头丧气地挪步挪到床边。

　　沈在空期期艾艾地对上林皎有些冷漠的目光，他原本想说的话全部吞进了肚子，半晌，只憋出一句：“你冷不冷？”

　　林皎差点气笑，酝酿了半天的冷脸没绷住，但他很快调整了表情，恢复了冰冷似铁的模样。

　　林皎其实很早就醒了，在护士和沈在空对话的时候，偷偷睁开了一只眼睛观察四周环境，发现沈在空站在门边的角落里种蘑菇。

　　林皎想看看沈在空多久才会来他床边看他，结果一直等到他被蚊子叮了两个包，忍不住伸手挠痒，连路过的护士小姐都发现他醒了，这人还站在角落种蘑菇。

　　林皎用满含失望的语气指控道：“你们都在骗我。”

　　沈在空身形一震，他张了张嘴，又徒劳地闭上。因为他无法反驳，自己确实欺骗了林皎。

　　“你还装不认识我，一开始对我这么冷漠。”林皎一一细数罪行，“不愿意让我上你的车，还故意凶我……”

　　沈在空想为自己辩解一句，自己从未凶过他，但触及到林皎满含威胁的目光，他将话吞了回去。

　　林皎板着小脸，硬邦邦道：“你过来。”

　　沈在空不明所以，但他不会拒绝林皎的任何要求。

　　沈在空凑近病床上的青年，下一瞬，一双柔软的手臂环住他的脖颈，像是一个钛合金的项圈，牢牢圈住了野兽，沈在空整个人僵在原地。

　　林皎半是埋怨半是心疼地问道：“从沙尘暴里走出来，很辛苦吧？”

　　说来可笑，林皎是这一年来，唯一一个询问他累不累的人。沈家人得知他还活着后，有的大失所望，有的虚与委蛇。

　　沈在空闭了闭眼睛，哑声道：“对不起，皎皎，我没能救回秦教授。”

　　林皎眨眨干涩的眼睛，这是他们必须要面对的一件事，“这不怪你，你能把他的……遗体带回来，已经做得很好了。”

　　林皎没有亲身经历过沙尘暴，但看新闻的报道，也能看出有多么凶险。他很难想象，在当时不确定自己是否能活下来的情况下，还要背负一条人命，该有多大的压力。

　　“谢谢你。”林皎轻声道，“还有，替我妈妈对你说一声，对不起。”

　　沈在空愣了一下，他微微退开，看向怀里的人。

　　“那天在病房，我好像听见了你们说话的声音，我以为是梦，或是幻觉。”林皎扬起一个苍白苦涩的笑容，“那段时间，我经常会幻听，分不清现实和虚幻，我不是故意要伤害自己，但我真的……”

　　“别说了，皎皎，别说了。”沈在空比林皎更不愿听到这些话，他颤抖着捂住了林皎的嘴。

　　“我们总要面对的，不是么？”林皎沉静道。

　　这一刻沈在空意识到，林皎远远比自己要勇敢。

　　“接下来我问的每一个问题，你都要如实回答我，好吗？”林皎说。

　　“……好。”沈在空看着林皎澄澈的双眸，不由自主道。

　　“第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不等我醒过来？”

　　沈在空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开口，难道他要说，是因为一段拼接而成的音频，是因为你家里人的阻挠？其实都不是，无数次午夜梦回，沈在空想，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的胆小，怯懦，他的自卑。

　　“因为……我觉得你不会想见到我。”沈在空艰涩道。

　　“你觉得。”林皎若有所思地在嘴里咀嚼了这三个字，随后他平静地笑了笑，“没有什么其他的因素吗？”

　　沈在空呼出一口气，“你哥哥，给我发了一段音频，是你说话的声音，音频里，你说，你想彻底忘记。”

　　林皎尽管有所猜测，仍是被这个回答刺痛了一下，他垂眸。

　　沈在空惴惴不安地等待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的回答能否得到法官的认可。

　　“第二个问题。”林皎放过了他，“这一年来，你有没有想过来找我。”

　　沈在空沉默了很久。

　　林皎有些诧异：“这个问题对你来说这么难以启齿吗？”

　　随即他莞尔道，“不会是这一年里找了别人吧，有人陪着你，是么？所以你没心思来找我。”

　　“不是的。”沈在空脱口而出，“没有别人，永远不会有。”

　　林皎敛了笑意，“那你为什么犹豫这么久。”

　　沈在空低声道：“我一直在。”

　　林皎对这个回答丝毫不意外，他安静地注视着面前被他折磨的有些垂头丧气的男人，接收到林皎温和的目光，像是给沈在空注入了勇气，他一鼓作气道，

　　“我得知你醒过来后，就在着手准备移居到杭城，你出院那天，门口停着的车里，有一辆是我的，还有你去学校的时候，遇见的指路的人也是我安排的，你的课表我早就拿到了手，你的专业导师，还有室友，还有很多认识的人，都是经过我手筛选出来的。”

　　林皎眼眸颤了颤，他猜到了沈在空是因为他来到杭城，也是因为他选择留校任教，但他没想到，自己遇到的这么多人里，都有沈在空的手笔。

　　林皎突然想到一个细节，他迟疑道：“刚开学下工地时那管晒伤药膏……”

　　“是我。”沈在空不假思索道，“那天我就在不远处的办公楼里看你们。”

　　林皎下意识控诉道：“你居然就这么看着我们被太阳晒，自己却在吹空调。”

　　原本有些严肃凝滞的氛围被这个小插曲冲散了些，沈在空放柔了神色：“我知道你对待专业和工作一向很认真负责。”

　　林皎一愣，嘟囔着：“就会说好听话。”

　　“第三个问题。”林皎清了清嗓子，抬眼看向沈在空。

　　“你还爱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