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像在哪见过你》不周绿

83、疮痍

　　“啪！”

　　医院走廊充斥着消毒水的刺鼻味，抢救室前亮着的灯闪烁着令人不安的红光，惨白的灯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映出神色各异的众人。

　　“小姨！”林一洲拦住暴怒的林蔚然，他看向一旁头被打偏，脸上浮现三根手掌印的男人，林蔚然这一下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可想而知下手有多重。

　　“沈先生，我代我小姨向您说声抱歉，但这里就不需要您了。”林一洲彬彬有礼道，“您请回吧。”

　　沈在空低着头，神情晦暗无比，但他一动不动，似乎听不见外界任何的声音。

　　林一洲皱了皱眉：“沈先生，非常感谢您救了我弟弟，但您毕竟是外人，在这儿待着也不合适，是吧？”

　　林一洲话说的挺不客气，刚刚他其实原本可以拦住林蔚然的，但他没有，毕竟林皎自杀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面前的这个男人，看见他被打成这样，要说心中不畅快是不可能的。

　　但沈在空怎么说也是沈家唯一的继承人，面子上不好闹得太难看。

　　林蔚然双目赤红，状态已经有些癫狂，她歇斯底里道：“是不是你勾引的我家林皎，你这个祸害，如果不是你，林皎不会躺在那人事不省！”

　　“还有秦枫钰，那天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你见死不救！”

　　沈在空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话，他只沉默地靠在墙上，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像。

　　“小姨，让我来说。”林一洲双手扶住濒临崩溃的林蔚然，低声安慰道。

　　林蔚然恨恨看了一眼沈在空，靠到姐姐身上抹眼泪去了。

　　林一洲缓步走上前，对着沈在空笑了笑：“初次见面，我是林皎的哥哥，现在他人在抢救室身为他的家人，我想，我有权利和你谈谈，你们之间的事。”

　　沈在空终于有了反应，他抬头，看向这个清俊的青年，单听林一洲说话，会觉得他情绪无比稳定，但眼底的讥讽和恨意，还是出卖了他作为哥哥，对造成弟弟性命垂危的罪魁祸首的憎恶。

　　“我问你，小皎奄奄一息地躺在抢救室，是不是因为你们研究院的失误，放出你死亡假消息？”

　　沈在空没否认。

　　林一洲继续道：“作为他的……恋人，这么久的时间，你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澄清，没有第一时间告诉小皎这一切都是误会？”

　　沈在空还是没有出生辩解。

　　林一洲字字珠玑：“你根本不在乎他，现在又装成这幅心如死灰的模样，是做给谁看？”

　　对于这话，沈在空稍稍有了些反应，他抬头，木然道：“我爱他。”

　　林一洲气得仰倒。

　　“你爱他？”林蔚然尖锐地笑了笑，“你说你爱他？”

　　林蔚然大步走上前，推开林一洲，凑近沈在空一字一顿道：“你爱他，就离他远点，你给我记住，是你害得他变成了现在这样，你才是凶手！”

　　“沈大少爷，沈总，算我求求你了，离我儿子远点，好吗？”林蔚然垂着胸口，喘着气发出无声的嘶吼，“我只有他了，我只有他了……”

　　沈在空眼底发出震颤。

　　林一洲厉声道：“妈，快扶小姨坐下！”

　　抢救室的灯暗下，几人的交锋被迫中止。

　　“医生，医生我儿子怎么样了？”林蔚然第一时间冲上前，急切道。

　　医生：“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但他体质实在太差，身体各项指标都有问题，先转移到icu观察几天，什么时候醒得看他自己。”

　　林蔚然大悲大喜，整个人缓不过气来，昏了过去。姨妈手忙脚乱地扶住妹妹，医生不忍直视道：“先带这位家属去通风的地方休息会儿吧。”

　　沈在空怔怔地看着抢救室的大门，从外面看不到病床上躺着的人，但他还是试图摩画出林皎的模样。

　　“你也看到了，小皎的妈妈承受不了刺激。”林一洲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你和小皎相处的时间也不短了，应该知道他有多看重家人。”

　　正是因为知道家人在林皎心中的分量，沈在空才会因为没能救下秦枫钰，而不敢回来见他。

　　“这样吧。”林一洲道，“我不为难你们，我们把选择权交给小皎。”

　　“等小皎醒过来后，我会把近段时日发生的事全部告诉他，要不要见你，由他自己决定。”

　　沈在空答应了。

　　当然，他别无选择。

　　沈在空将浑身是血的林皎送到医院时，他整个人都是茫然的。他亲眼看着林皎被推进手术室，看着来来往往的医生护士忙碌的身影，他不知道自己站在这里有什么用。

　　因为当医生询问他是否是病人家属时，他发现自己甚至不能在林皎的病危通知书上签字。

　　他和林皎，在外界看来，没有任何关系。

　　一切都是因为他的强求，才换来原本两条平行线的短暂相交。

　　如今，是该让一切归位了。

　　走廊上的灯光熄灭，再没有一个人停留，沈在空最后看了一眼病房的大门，转身离开。

　　林皎醒来时，大脑是空白的，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出现在医院，也不记得自己之前发生了什么。

　　“小皎，你醒了？”林蔚然红着眼眶扑上来，她手忙脚乱地又是掖被角，又是倒水。

　　林皎脸上还套着呼吸机，他吃力地抬起输液的手，林蔚然慌忙的握住儿子冰凉的手掌，用耳朵贴近他的嘴唇。

　　呼吸罩上覆了一片雾气，病床上的少年轻声说：“妈妈，对不起。”

　　林蔚然泪如雨下，她用手捂住脸。

　　“你怎么忍心啊，小皎，你怎么忍心离开妈妈……”

　　一滴泪水划过脸颊，落在洁白的枕头上。

　　“小皎，你只是生病了。”林蔚然抹去眼泪，强颜欢笑道，“妈妈带你出国治病，只要治好了，就一定没事了。”

　　林皎缓慢地摇了摇头。

　　林蔚然仓皇道：“什么意思，你不想走？还是不想治病？”

　　林皎虚弱地扯起一抹笑，“妈妈，我不想走。”

　　林蔚然怔住了。

　　“嬢嬢，爸爸都在这里，我们不走。”

　　林蔚然强忍住汹涌的泪意，她哑声道：“好，我们不走，我们就在这，在这陪着他们。”

　　门外传来脚步声，林蔚然抬头，看到林一洲走进来，她对着林一洲眨了眨眼，林一洲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小皎，我去家里拿点东西，你哥哥来了，让他陪你待一会儿。”

　　林蔚然匆匆离去，林一洲将手里的暖手宝放到林皎手边，“输液的时候手会冷，握着这个会好很多。”

　　林皎愣了一下，他拿出一直藏在被子下的手，张开时发现里面是那枚熟悉的玉佩。

　　林一洲见状面色一变，伸手去取：“这东西还拿着干嘛……”

　　林皎的手不自觉一缩，两人均是一顿。

　　林一洲缓缓收回手：“没事，没关系，小皎，慢慢来。”

　　林皎脆弱的眼睫微微颤动，敛去眼底的晦涩。

　　“我这次来呢，是跟你商量个事。”林一洲呼出一口气，“我们找了权威的心理专家，现在有两个治疗方案，你听一听。”

　　林皎眨了眨眼，示意自己在听。

　　“……第一种见效比较慢，也就是通俗意义上的心理疏导，可能需要你每三天去一次。第二种么，见效快，但有点副作用，可能会对你的记忆有所影响。”林一洲有些紧张地看向弟弟，“你跟倾向于哪种？”

　　林皎垂眸，想了很久。

　　林一洲见他似乎要开口，连忙凑上前听。

　　“我会，忘记，你们吗？”

　　林一洲一愣，他心下一软，柔声道：“不会，只是会忘掉一些过去的事，不过别担心，我们会帮你回忆的。”

　　林皎没说话，又过了很久，寂静的病房里，林一洲听见他说，

　　“算了吧，哥哥。”

　　“我不想忘记他。”

　　“不行。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不能再让小皎和那个男人有交集了。”林蔚然深吸一口气，在空病房内来回踱步，“他必须选择宋医生的治疗方案，没得商量。”

　　林一洲无奈道：“小姨，咱们也得尊重一下小皎的想法不是？”

　　林蔚然冷笑道：“他还小，什么都不懂，他现在满心满眼都被那个沈在空蒙蔽了，就连小皎以为他死了，都……”

　　都不愿意忘记他。

　　林一洲沉默良久，突然道：“小皎总有再想起来的那一天。”

　　“杭城和南京不远，他们这辈子还有可能会再见面。”林一洲认真道，“我们瞒不住多久的。”

　　林蔚然攥紧拳头：“能瞒一时是一时，一洲，我不能再失去小皎了，你也不想你弟弟再出事对吧？”

　　看着小姨满是哀求的目光，林一洲微不可察叹了口气。

　　林蔚然自言自语道：“一定会没事的，等小皎见的人多了，时间一久，他一定会忘了那个人……”

　　林一洲不知道自己和小姨做下的这个决定是否正确，但林蔚然有一句话说准了，他们承受不了失去林皎这一可能，林蔚然也决不会让林皎和一个男人，尤其还是和秦枫的死脱不开干系，也差点害死了林皎的男人在一起。

　　这个家已经够支离破碎了，林一洲在心里不断对自己说，只是让一切回到正轨，只是想要林皎平安。

　　“算了吧……我想忘记他……”

　　沈在空沉默地听完了这段音频，林一洲略显心虚地看了这个男人一眼，他在心中为两人惋惜一阵，但很快调整了状态。

　　“你也听到了吧？这是小皎自己说的。”

　　林一洲从口袋里掏出一样物什，是那枚染血的玉佩，“喏，物归原主。”

　　这是他趁林皎睡着，偷偷从他手里抠出来的。

　　“我只问一句。”沈在空轻声道，“他忘记的是这四年的所有事，对吗？”

　　林一洲点头：“自然。”

　　沈在空点了点头，接过这枚玉佩，他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沈在空没有质疑这段音频的真实性，他未必没发现林一洲动的手脚，但他只是觉得，或许忘记对于如今的林皎来说，才是最好活下去的方式。

　　这几天，他已经知道了嬢嬢的死，他不敢想象，林皎才二十岁，接连经历两位亲人的离世，会有多痛。

　　没能救下秦枫钰，是扎在沈在空心头的一根刺，当时发现嬢嬢身体异常时没有坚持带她做检查，同样也是他心头过不去的一道坎。

　　这两人的死都和他没有直接干系，但沈在空不会原谅自己的无能。

　　他希望林皎平安，幸福，快乐。

　　哪怕，林皎的未来，没有他。

　　沈在空迎着光走出这道门，鲜血淋漓的过往随着阳光的照耀，消散无踪。

　　病房里，林皎看着被医生抬进来的设备，他睁大了眼睛，一股莫名的预感促使他挣扎起来。

　　“快，按住病人。”护士惊慌失措道，“你别动啊，管子都插好了。”

　　林皎惊惧道：“你们要干什么，我没有同意你们对我做这个治疗！”

　　护士不解道：“这是你家里人签字的呀。”

　　林皎怔住了，他喃喃道：“不可能，不……”

　　护士安慰他：“你放心，我们用的都是最先进的治疗手段，不会对你的身体造成任何影响的，你就当是睡了一觉。”

　　林皎不停摇头，“不，我不做，你们放我离开！”

　　宋医生推门而入，见到此情此景，对着林蔚然挑了挑眉：“还要继续吗？”

　　林蔚然冷漠道：“继续。重度抑郁症患者的家属有权替他行使治疗的决定，这点不用我提醒您吧。”

　　宋医生叹了口气：“你们自己决定好就行，孩子这么年轻，怪可怜的……”

　　宋医生嘀咕着，走进诊室，对护士道：“电击吧。”

　　林皎不可思议地看向这个笑眯眯的医生。

　　下一瞬，他躺在病床上，失去了意识。

　　观察室内，林蔚然不忍地闭上眼。

　　至此，林皎混乱不堪的四年，就此落下帷幕，只余满地疮痍。和一颗明明早已千穿百孔，却被包装成完好无损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