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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死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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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沈在空在哪个病房?”
小护士抬头,看见一个憨态可掬的男子笑眯眯问他,身后是个看着瘦瘦弱弱的男人,头上还贴着一小块纱布。小护士下意识啊了一声,
“这位先生,您怎么乱跑呀,你现在需要静养。”
陈敛温和地笑笑:“没事,我去看看我同事。”
小护士见他恢复得不错,也没阻拦:“在前面302,他刚醒。”
两人离开护士台,经此一遭,孟庆对陈敛的态度好了不少,他自觉是陈敛替自己遭的劫难,若是陈敛没报名,去的就是他了,到时候能不能活着回来都另说。
“这次沈哥真得好好谢谢你,要不是你发现他们,可能就……”孟庆一阵后怕。
陈敛轻声道:“就算我没看到,也会有特警发现他们的,沈哥已经快要走到研究所,才昏迷在路上的。”
孟庆也想到了当时那个画面,一阵揪心。
沈在空三人被发现时,身上已经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了。沈在空和秦枫钰两人浑身是血,沈在空多处骨折,挫伤,人也因休克而昏迷,在抢救室躺了整整一天一夜。
而秦枫钰,被发现时,已经没气了。
孟庆抹了抹眼角渗出的眼泪,叹了口气:“秦教授真是……”
陈敛也沉默了。
到最后,伤得最轻的是那个被秦枫钰救下的研究员,据说他醒后哭了两天,认为是自己害的秦枫钰,吵着要去找秦枫钰的家人磕头认错。
孟庆抬手敲了敲门,推门进去,沈在空半靠在床头,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沈哥,还是第一次见你这么虚弱的样子。”孟庆轻松地笑了笑,拉了个椅子坐下。
沈在空抬头,朝后面的陈敛点了点头,“多谢。”
陈敛轻声回道:“应该的。”
“哎,小陈,你自己找位置坐哈。”孟庆招呼着。
沈在空收回视线,看向胖子:“你来干什么?”
孟庆瞪大眼睛,夸张道:“我不能来看看你吗?”
沈在空想起什么,急切道:“秦教授……”
孟庆敛了笑意:“秦教授的遗体已经运回他家里了。”
沈在空一怔,手一松。
孟庆长叹道:“没想到秦教授的家真的在浙江,被你说中了。听说还是浙江某个大企业的继承人,当时来了好几架直升飞机。”
“我本可以再快一点的,再快一点,说不定就……”沈在空喃喃道。
孟庆一脸欲言又止:“沈哥你千万别这么想,当时那个情况,你能活着回来已经是万幸了,还是多亏了你,把秦教授从沙漠里带出来,不然……”
不然就真的只有被风沙活埋这一个结局了。
眼见的沈在空情绪不太对,陈敛拉了拉孟庆,小声道:“让沈哥再一个人休息会儿吧,别打扰他了。”
孟庆看了看病床上魂不守舍的人,起身犹豫道:“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待走出医院,孟庆思索道:“来之前所长交代我什么事来着?这脑子真是不够用……”
“啊!”孟庆一拍脑门,陈敛被他吓了一跳。
“我想起来了。”孟庆道,“所长让我找沈在空签个字,当时他们三人没回来,医院里统计失踪人数时,把他们报上去了,然后沈哥不是昏迷了三天么,记者那边又在催,消息对接不到位,把沈哥的名字报到死亡名单上了。”
陈敛哭笑不得:“这乌龙也太大了。”
“希望记者没把消息扩散出去。”孟庆急急地往回赶,“不然沈哥家里人知道了,该多伤心啊。”
————
“这是怎么了啊?”秦鸿一脸担忧,隔着玻璃看向病床上一动不动的林皎。
林一洲若有所思地看着从林皎手中抢过来的资料,他没回秦鸿的话,但心中已有猜测。
医生给出的昏迷原因是近段时日来心力交瘁,一时受刺激急火攻心,造成大脑短暂缺氧。至于受刺激的原因,林皎醒来后也是闭口不谈。
林一洲拉了把椅子坐到床边,面色沉沉地看着病床上的弟弟。
“你和纸上的名字,是什么关系?”
林皎轻声反问:“重要吗?”
是啊,人都已经没了,问这些还有意义吗?
林一洲放缓了语气:“小皎,我不是在质问你,只是我们需要搞清楚你的症结所在……”
“他是我的恋人。”林皎轻飘飘地扔下一记重锤。
林一洲有些语无伦次:“什么,什么时候开始的……”
“没什么好说的了。”林皎摇头,语气中带着自嘲的笑,“哥哥,你是希望我娶妻生子吗?那不可能了。”
“我只希望你幸福。”林一洲沉沉道。
林皎一愣,他扯起嘴角,“我这辈子不会有别的恋人了。”
林一洲看着病床上被折磨的瘦骨嶙峋的弟弟,眼底是溢出的心疼:“一辈子很长。”
林皎看向窗外,阳光晃的刺眼,他眯了眯眼睛,分辨不出眼角的刺痛是因为什么。
“嗯,一辈子还很长。”
那天以后,林皎表现的无比正常,尤其是在林蔚然面前。林一洲有时觉得死去的那个人对林皎来说只是可有可无的存在,但他又时常能记起那天在病房,林皎苍白的脸和眼底令人心惊的执着。
林皎发现自己经常控制不住的手抖,某一天的清晨,他将床头的玉佩拿起时,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无比轻柔的呼喊:“皎皎。”
林皎手一抖,玉佩直直掉落,磕到床头的大理石柜子,断了一角。
林皎怔怔地低头看着那枚残缺的玉佩,他弯下腰去捡拾,手却被划出了一道极深的口子。
林皎脱力般坐到地上,头靠在床沿,他眼神空洞而木然,心底如死灰寂静。
十点十分,沈在空从西北科研所驾驶着唯一一辆面包车,以时速一百二十千米奔于沙漠之间。
十点十分,林皎打开了电脑,处理了今天的工作。
十二点整,沈在空到了机场,坐上了私人飞机,他沉声对机长道:“最快多久能到?”
机长看了看并不算太好的天气,谨慎道:“如果天气允许,大概三个小时。”
十二点整,林皎打开备忘录,敲敲打打,给林蔚然留了一封定时邮件。
一点半,沈在空的手机还是没有信号,他孜孜不倦地发着一条又一条信息,收获的只有红色感叹号。
一点半,林皎写完了邮件,又给能想到的所有朋友发了信息,包括远在西宁山区的沉霭。
两点整,飞机终于驶到杭城上空,沈在空紧紧握着手机,红着眼眶双手合十,祈求着上天能再给他一些时间。
两点整,林皎缓缓爬上床,空洞的双目直勾勾盯着天花板,手心还攥着那枚玉佩。他打开了手机,不停的播放着沈在空,嬢嬢过去给他发的消息。
两点半,飞机降落。
两点半,血液沿着林皎形销骨立的身躯,从洁白的床上蜿蜒流下。他用那枚尖锐粗糙的玉佩,生生划开了自己的手腕。
沈在空几乎是守着舱门打开,他飞奔而出,一路上不停地撞到人,他来不及道歉,于是到后面,他一边跑一边说着“抱歉,我爱人生病了,我急着去见他。”
沈在空不知道自己心里那种强烈的不安感从何而来,他不敢去细想。秦枫钰死了,可能在林皎的眼里,他也死了。
沈在空现在只想立即出现在林皎面前,告诉他,自己没事,然后给爱人一个拥抱。
如此简单的两件小事,由于时间和空间的紧迫,他无法在第一时间完成。
两点五十七分四十六秒,沈在空通过定位,来到了林皎住的地方。
两点五十七分四十六秒,林皎看着洁白的天花板,右手艰难地攥着玉佩,缓缓贴到了自己的胸口。
晚安。
林皎在心里道。
可是好痛啊,沈在空,你送给我玉佩的时候,没说过它伤人这么痛。你当时也这么痛吗?爸爸也这么痛吗?
林皎闭上眼,嘴唇轻轻动了动,依稀能看出是三个字。
明天见。
晚安,明天见。
三点零一分,林皎闭上了眼睛。
三点零一分,沈在空踹开了大门,他大步走到卧室,看见了令他毕生难忘的一幕。
年轻的爱人短短四个月时间,瘦得只剩薄薄一张纸,他的左手无力地垂下,右手紧紧握着一枚东西,刺目的鲜血染红了洁白的床。
林皎闭着眼,胸膛不再颤动,似乎连微弱的呼吸也消失了。
那一天,骄傲的沈大少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慌和后悔,感受到了何为痛彻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