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闻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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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呼，呼。”
沈在空躺在病床上，猝然睁开眼。
“呀，你醒了？”小护士正在调试简陋的设备，注意到病床上人的动静，笑了笑。
“你可真是命大，那些去了沙漠测试设备的人里，活着回来的就三个人。”
沈在空眼珠转了转，似乎还在状况之外，他只记得自己昏迷的前一秒，还在满眼尘沙的黄土地上，鼻腔，眼眶，耳孔全部灌进了沙粒，窒息感紧紧缠绕着他，还有……
“哎，哎，你别动啊，输着液呢！”小护士惊呼。
沈在空挣扎着从床上支起身，他紧紧盯着小护士：“谁，都有谁活着？”
小护士愣了下，支支吾吾道：“这，我，我也不知道啊……”
“秦枫钰呢，秦教授活着吗？”沈在空急切道，“就是一个戴着眼镜，瘦瘦高高，五十岁左右的男人。”
小护士被他吓了一跳：“啊，好像活下来的都是年轻人，年岁大些的，大都抢救无力……”
沈在空输着液的手骤然垂下，血液顺着输液管倒流回他的体内，他喃喃道：“不，不可能，我明明……”
六天前
“这次咱们要去沙漠腹地，检测卫星的发射状况，为此咱们所专门请了著名的秦教授，来监督我们此次工作，大家掌声欢迎。”
所长呲着个大牙，在简陋的砖房里大声宣布，仿佛他们待的地方不是四面漏风的泥砖房，而是金碧辉煌的大会堂。
沈在空对来了哪尊大佛并不感兴趣，他正拿着草稿纸的反面演算着，这边条件有限，近日沙漠上风沙也大，物资很难运送过来。
“大家好，我是秦枫钰。”一道温润的声音响起。
笔尖戳破薄薄的纸张，最后一排的沈在空抬眼，正巧对上男人平和安定的目光。
“沈大佬，沈大佬，他们都去问秦教授问题，你怎么不去？”孟庆小跑着跟上沈在空，他乐呵呵道，“秦教授人可真好，不管问什么都耐心的回答，不愧是首都大学最受欢迎的教授之一。”
沈在空步伐一顿，“秦教授是北京人？”
孟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是吧，他在首都研究院工作啊。你不是不感兴趣么，怎么连人家住哪都问呐。”
沈在空淡淡道：“听他口音像我们江浙一带的。”
孟庆：“嗨，秦教授说话确实没有北京那股调调儿，也有可能是外地来北京定居的。”
沈在空不置可否。
秦枫钰这次来，主要是为了三天后的卫星发射试验，由于此次选址的特殊性，在沙漠腹地，很多年事已高的老教授不便前往。
“我们遵循自愿原则，愿意去的，来我这报个名。”秦枫钰笑道，“大家量力而行，有基础病症的不建议，身体素质差的也不建议。”
孟庆看了眼身边的沈在空，小声道：“沈哥，你去吗？”
沈在空理所当然道：“去，怎么不去。”
“那我也去。”孟庆一脸视死如归。
沈在空好笑道：“你不是说你奶奶不让你去沙漠里，怕被木乃伊攻击么。”
孟庆一脸牙疼道：“嗨哟这小老太太完全是被短视频荼毒了，看到个沙漠就觉得里面有木乃伊，也不想想国界问题，要有也是千年干尸啊。”
沈在空微笑扣住这小胖墩的肩膀，帮助他转了个圈：“去，报名去，在我名字后面打个勾。”
“你怎么不自个儿去。”孟庆嘟嘟囔囔地走着，“皇帝。”
秦枫钰似乎低头看了眼孟庆，对他说了两句话，又抬头看了眼拿着纸笔低头计算的沈在空，没说什么，带着资料走了。
“我去不了了。”孟庆垂头丧气地走到沈在空旁边，“秦教授说人够了，看了看咱俩的体型，把我给叉了。”
沈在空毫不客气道：“他是怕沙尘暴来了你逃都逃不掉。”
孟庆不服气道：“瞧不起胖子啊，那小子看着弱成啥样了，怎么他就能去？”
孟庆指的是陈敛，大家都是一个地方工作的，难免有闲言碎语传出来，吴科长无所顾忌，两人私下交往过密的事已经不是秘密，现在吴科长拍拍屁股走人，留下陈敛面对这烂摊子，大家自然不太乐意和他这种走偏门左道的人有过深交情。
沈在空也只当他是一团空气，不过或许是上次的事太过尴尬，陈敛倒是一直躲着沈在空走。
“那是因为人家报名的时候你在研究千年干尸。”沈在空言简意赅道，“行了，你就在所里老实呆着吧。”
“沈哥。”同事叫住他，“秦教授叫你抽空过去找他一趟。”
孟庆幸灾乐祸：“肯定是你叫我代打勾的土皇帝行为被秦教授发现了，觉得你霸凌我呢。”
沈在空无语。
秦枫钰的办公室是一间只有十平米左右的小房间，沈在空敲了敲门，里面传出一声“进。”
见到他来，坐在办公桌后面的秦枫钰笑了笑：“来了。”
沈在空点了点头：“秦教授。”
秦枫钰站起身，带着笑意问道：“沈同学，咱们之前见过？”
沈在空平静地看向他，摇了摇头：“只在期刊上拜读过您的文章。”
秦枫钰笑了笑：“我看过你的个人资料，跳级读博，很优秀，说来挺巧，我儿子也在南大读书。”
沈在空眼眸动了动，秦枫钰见状摊手道：“别紧张，我叫你来不是要棒打鸳鸯，只是作为一个不称职的父亲，给你们提个醒。”
秦枫钰叹了口气：“林皎的妈妈脾气倔，性子直，可能不太能接受。我就不帮你们说话了，帮了得连我一起赶出家门……他妈妈那关，还得靠你们自己，至于我这么，从小没怎么管过小皎，也不能在这时候给他添堵，总之。”
秦枫钰微微一笑，走上前，手掌在沈在空肩上拍了拍：“照顾好小皎。”
再怎么说，面前的也是林皎的父亲，沈在空正色道：“我会的。”
秦枫钰莞尔：“好吧，私事说完了，现在来聊聊公事，跟着我去沙漠腹地的几个人我都叫来问过了，这次的试验不是百分百的安全，敦煌近日沙尘暴频发，虽然我们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但毕竟人算不如天算。”
秦枫钰看向面前高大挺拔的男人：“你确定要去吗？”
“作为小皎的父亲，我不建议你去。”秦枫钰道，“但作为你们的领队，我欣赏每一个愿意为了科研奉献自己的人。”
沈在空想了想，郑重道：“秦教授，这次回去，我会去拜访皎皎的母亲。”
“好。”秦枫钰点点头，“我保证，只要我能平安回来，你们就一定能。”
那天太具体的事，沈在空不太记得起来了，只记得他们在基地进行最后一次测验，即将要发射的时候，整个区域突然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
“警报，警报，沙尘暴即将来袭，警报……”
秦枫钰镇定地指挥着他们：“来之前我给你们看过地图的，沿着指示的方向跑，一直跑，远离独石和悬崖，快！”
风很大，将沙漠里的沙土卷席到空中，霎时天空变成了黄褐色，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笼罩在他们心中，得到指令后，他们纷纷向外跑去。
沈在空回头大喊：“秦教授，您去哪？”
秦枫钰孤身一人走向基地深处，在一众向外跑的人群中显得格外突出。过了两秒，沈在空突然意识到，基地里还有一个重要的零部件，那是他们好几个月的心血。
“秦教授！”沈在空呛了一口黄沙，他顾不上火辣辣的嗓子，继续道：“秦教授！等沙尘暴过了再来，咳咳咳……”
秦枫钰似乎听不见他说话了，背影一点点隐入风沙之中。
沈在空面色一变，跌跌撞撞朝着基地跑去，秦枫钰是林皎的父亲，再怎么失职，那也是亲生的父亲。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秦枫钰送死。
基地里四周满是黄沙，沈在空一边用面罩护着口鼻，一边大声喊着。终于，他走到基地最深处，听到了动静。秦枫钰戴着面罩正在搬运零件，见到来人，他难掩诧异。
面罩动了动，沈在空依稀能看出这是在问他怎么会出现在这。
“走。”沈在空抢过秦枫钰手里的零件，不由分说地推着人向外走。零件很重，秦枫钰毕竟年岁已高，他没和沈在空争，面对自然灾害，他们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在和死神作斗争。
“没事，小沈。”秦枫钰安抚道，“沙尘暴在敦煌是常有的事，我已经习惯了。”
沈在空没说话，他不是没经历过沙尘暴，只是这次和以往都不一样，这等铺天盖地的架势，像是要将这片沙漠里的所有东西活埋。
秦枫钰当然心中有数，他这么说，只是为了安抚沈在空的心，只是这个年轻的男人好像并不需要他的安慰。
秦枫钰闭上嘴，两人沉默地走出基地，黄沙比刚刚更加猛烈，可视度直线降低，他们循着记忆里的路线艰难地向外走去。
“快要天黑了。”秦枫钰抬头，喃喃开口。
在沙漠里，比风沙更可怕的是夜幕降临。
“我们得走快些了。”沈在空眉眼压低，沉沉道，“赶在天黑之前，回到研究所。”
就在此时，变故突生，由于黄沙掩盖了四周的环境，他们没有注意到附近的落石，几块崖壁上的石头在风沙的侵袭下摇摇欲坠，听到动静，沈在空敏锐地抬头，一块石头猛地一松，他面色一变，扑向秦枫钰。
沈在空闷哼一声，拳头大小的石块砸到他的后背。两人摔倒在地上，秦枫钰匆忙起身：“小沈，没事吧？”
多亏了沈在空常年健身，身体素质硬得堪比牦牛，他缓了缓，迅速起身。
“没事。”
但一块落石意味着附近一整片区域都有落实的危险，尽管他们及时往外走，还是被几大块石头砸中。
沈在空感觉自己的胳膊好像骨折了，还有肩上被砸出了一个凹坑，他紧接着去看秦枫钰的情况，刚刚情急之下，他没能拉住秦枫钰。
“秦教授，秦教授？”沈在空环视着四周，看见不远处地上躺着的人，他瞳孔皱缩。
“秦教授，你……”沈在空睁大眼睛，秦枫钰的身下似乎有个人，他咬牙将秦枫钰抬起，却摸到了一手湿漉漉的血液。
沈在空面色一变，他意识到某种可能，再难以保持冷静。
“秦教授！”
秦枫钰似乎被他喊得回过了神，他微微睁开眼，吃力地笑了笑：“我说过，只要我活着，就会保护好你们。”
秦枫钰身下是一个年轻的研究员，他已经昏迷了。
“小沈，别，别管我了，能带这孩子走的话，你们就先走，别都折在这了。”
沈在空一言不发，脱下外套打了个结，绑在昏迷那人的身上，接着他蹲下身，将秦枫钰的手臂架到自己肩上。
“小沈，这样你会力竭的……”秦枫钰断断续续道，“放我，下来吧，我撑不到那时候了……”
沈在空背起秦枫钰，一手拽着外套，沉默地向前走去，秦枫钰也不说话了，只余微弱的呼吸打在沈在空的后颈。
但沈在空后背上的衣服却越来越湿，他不愿去想这是什么，也不敢猜测可能发生的结局，他只是一味的走着。
过了良久，秦枫钰才又开口。
“你是个好孩子，照顾好小皎，替我跟他妈妈说声，对不起……”
沈在空眼眶变红，他想哀求秦枫钰不要再说下去了，但如果不说的话，可能就再也说不了了。
“我这一辈子，也算得其所了，和我母亲一样，留在大西北。”
“这是我秦枫钰的道啊……这是我该走的路……”
“朝……闻……道……”
朝闻道，夕死可矣。
沈在空闭上眼，感受着脖颈处最后一丝呼吸的消逝。
漫天风沙里，只余他一人踽踽独行。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闻道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