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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惶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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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皎被姨妈拉着去了几次心理诊疗室,便没有再去了。
心理医生对姨妈道:“我还从来没见过像他这么清醒的病人,亲人离世一时接受不了是常事,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姨妈纵使担心,也不得不放手,因为老太太的孝期一过,他们就要前往英国了。
林皎坐在亭子里,双腿屈起,两手抱着膝盖,静静看着池塘里的锦鲤。
一只大手抚上他的肩,“小皎,哥哥明天就要走了。”
林皎没回头,闷闷道:“哦。”
林一洲顿了顿,艰难道:“你,想不想和我们一起去英国?”
林皎动了动,半晌,一道有些闷闷的声音传来:“算了吧。”
林一洲欲言又止,他想说林皎留在南京,很容易触景生情,肯定不利于他的情绪恢复。
“妈她需要人看着,我已经申请了休学。”林皎转头,眼眸清亮如水,却缺少了几分生气,“我打算回杭州了,一边准备考研,一边陪着她。”
林一洲眼眸震颤,看着弟弟瘦削的脸庞,他目光一寸寸变得柔软,大手揉了揉林皎的后脑勺,“小皎长大了。”
林皎知道自己不是长大了,他是怕了,他承受不了再失去一位至亲的可能。
但往往比计划先到来的,是意外。
“据本台记者报道,甘肃敦煌遭遇百年最强沙尘暴,百米沙墙吞噬公路,目前正安排疏散民众,位于敦煌沙漠深处的研究院被困,消防员和武警部队正在全力拯救……”
“小皎,小皎,你看新闻了吗?”
林皎正拿着休学资料往回走,路上被许久未见的谢从心拦住。
谢从心见到林皎,先是愣了愣,他只知道林皎家里有人去世,没想到半个月没见,他竟憔悴成这样,一时之间,嘴里的话竟吐不出来。
“什么新闻?”林皎奇怪的看他一眼。
谢从心吞了吞口水,将手机递给他:“我没记错的话,沈学长去的研究院,是不是就是这个啊……”
林皎低头,看清手机屏幕的一刻,资料脱手降落在地上,溅起满地的灰。
于此同时,刺耳的手机铃声响起,林皎一时之间,竟不敢接起。
谢从心讷讷道:“小皎,你手机在响。”
林皎记得上一次,就是一个电话,宣告了嬢嬢的病情。这一次又是什么?
林皎机械地接起电话,放到耳边,耳边是林蔚然带着哭腔的声音:“你爸爸,你爸爸他……”
是了,在西北的还有他的父亲,秦枫钰。
这大概是近三十年来西北最大的一场沙尘暴,全国各地都在关注着实时新闻,他们或是坐在电视机前惋惜着死去的人们,或是怒斥老天不公。
但很多人并没有切身的去体会这场天灾,不过饭后闲谈,而有的人,为此肝肠寸断。
在这个春天以前,林皎从未见过林蔚然如此崩溃的模样,如今,他足足见到了两次。
起初,在得知秦枫钰死讯的那一刻,林蔚然是很镇定的,她甚至怀疑是不是秦枫钰为了报复她撒下的弥天玩笑。但当秦枫钰的遗物被送到她眼前时,她突然拿起托盘上的钥匙扣,狠狠向地上摔去。
周围的警员大惊失色,但没有一个人上前拦她,于是所有人聚集在这小小的房间,看着优雅从容了一辈子的林氏集团掌权人发疯崩溃。
这几天,他们见得多了,也就麻木了。
也有秦枫钰的同事试图出言劝阻,“秦老师是受人尊敬的学者,他留下的东西是不是……”
“滚!”林蔚然双目通红,转头看向这群学术界的大牛,“你们都给我滚!!”
被吼了谁都会不高兴,林蔚然的秘书及时上前躬身道:“抱歉诸位,董事长现在情绪比较激动,咱们给她一点私人空间……”
房间里的人陆陆续续离开,等最后一个人合上门,林蔚然终于支撑不住地瘫软在地,她用颤抖的手拾起散落一地的物件,每一样似乎都带着秦枫钰的体温,但每一样都不再是属于二人的共同财产。
林蔚然的手碰到一个坚硬的东西,她茫然地举起,对着屋内昏黄的灯光,看清了那是她刚刚第一个扔出去的钥匙扣,也是她和秦枫钰结婚那年,她送的礼物。
林蔚然用手撑着胸口,她紧紧攥着那枚金属钥匙扣,整个人几乎是瘫在地上摸索。因为秦枫钰不仅仅是她的丈夫,还是秦彦俊的儿子,林皎的父亲。
“喂,你爸爸,你爸爸他……”
接连举办了两场葬礼,林皎已经有些麻木了。很难说他对自己这个从出生只见过寥寥几面的父亲是什么情感,但他知道,至少不是恨。
怨吗?或许有吧,小时候被嘲笑没有爸爸的时候,无数个没有父母参与的生日,永远记不住的他的年龄。
秦枫钰留给他的数不尽的财富,给了他在秦家至高无上的地位,但林皎唯一记住的,是他去西北之前说的那一番话。
“朝闻道,夕死可矣。”
“敦煌是千年以前,起了大火的森林。”
看着不远处的灰色墓碑,林皎脸颊划过一行清泪,混合着细密的雨水,滴落在这片满是青草的泥土地里。
父亲,这就是你想寻的道,你追求的价值吗?
林蔚然一病不起,集团内一时人心惶惶,躁动不安。林一洲匆忙回国,暂代林蔚然主持大局,但这些年来,林一洲一家早已淡出林氏,在集团内的公信力不高,他焦头烂额处理公司事务的同时,还得看顾着自己的小姨和弟弟。
林一洲疲惫地揉着眉心,大步走进别墅,偌大的别墅此刻漆黑一片,只有三楼一个房间的微微亮着光,透过门缝,是林皎站在床边为林蔚然掖被角的身影,光影下,男生瘦削的身姿和苍白的脸,像一阵快要被吹散的风,看着脆弱又令人揪心。
林一洲推开门走进去,看了看躺在床上憔悴的林蔚然,低声道:“小姨刚睡下?”
林皎无声点头,示意林一洲外面说。
走廊上,两人相对而站。
林一洲神色复杂地看着面前的弟弟,他知道在生死面前,所有安慰都是徒劳,他只能苍白地说上一句:“照顾好自己。”
林皎抿了抿唇,扯出一个不似笑的微笑:“你也是,哥哥,集团的事辛苦了。”
林一洲拍了拍林皎的肩,“早点休息吧。”
林一洲将林皎推进房间,临到走时,林皎轻声道:“哥哥,你知道……”
林一洲耐心等待着林皎接下来要说的话,林皎却将嘴边的话吞了回去,他似乎呼出了一口气,随即道:“没事,哥哥,晚安。”
房门合上,林一洲叹了口气,他觉得林皎身上似乎绷着一根弦,他不敢去刺激他,生怕什么时候那根弦就断了。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第二天,林一洲在集团看到了林皎。
当时的林一洲以为自己还没睡醒,加上日夜牵挂着弟弟的心理状态,魔怔到出现幻觉了。但周围的职员一声声“小林总”让他如梦初醒。
“小皎,你来这干什么?”林一洲快步走过去,“快回家,听话。”
林皎身边围着各部门的经理,他手上拿着文件,似乎在嘱咐着什么,而一旁的秃头领导点头哈腰地应和着,一时间,在林皎身上,隐隐看到了林蔚然的影子。
听到动静,林皎抬头浅笑:“我妈那有姨妈看着,没事的,我来帮帮忙。”
林一洲看了看周围的人,众人接收到林一洲的视线后纷纷找借口四散离开。
林一洲回头低声道:“你回去休息,这里用不着你。”
林皎慢条斯理地翻着手中的财报:“一堆漏洞和烂账,你处理得过来吗。”
林一洲确实有些力不从心,他一个学IT的,虽说辅修了商科,但也远远不到能管理这么大一个公司的程度。
“那你来就有用了吗?”林一洲道,“你还只是个大学生!”
林皎淡淡笑了笑:“很多趁火打劫的不是咱们自己人,是秦家人,这些年两家利益往来早已密不可分,走吧,去降服这些老骨头们。”
林一洲瞪着眼看林皎从容的背影,咬牙跟上。
“事先说好,解决完手头的事你就乖乖给我回去休息,该看医生就看医生,该调节就调节……”
“没什么好再调节的了。”林皎停住脚步,侧脸绷紧,如同一尊完美的机器人,“哥哥,我需要一些事情让自己分神。”
林一洲哑声,弟弟不再是从前那个任性的掌上明珠了。林一洲觉得,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遭遇这些变故,都会受不了的,林皎身上确实有着旁人所没有的韧性和根骨。
该说不说,林家和秦家合力培养出来的孩子确实有两家的风范,不仅有林蔚然的雷厉风行,还有秦彦俊的深不可测。秦老爷子早些年就说过,秦家子辈里,最适合从商的其实是唯一没有走这条路的林皎。
林一洲很看不上秦家的明争暗斗尔虞我诈,对此嗤之以鼻,但如今看来,秦老爷子所言非虚。
林皎如同一柄出鞘的剑,震慑着蠢蠢欲动的股东和高管,在会议室足足待到下午,换了一批又一批的人。林一洲已经彻底服气,这几天他最头疼的就是和那些老头子打交道,都是能避就避,林皎倒好,主动叫人过去。
林蔚然的秘书小跑着走到会议室门口,听到里面一声巨响,他迟疑地顿住脚步。在一旁种蘑菇的林一洲见终于有自己发挥的场地,他起身走过去道:“先别进去,你小林总在忙。”
秘书面露难色:“这次来的,是秦家的人。”
林一洲还没反应过来:“秦家?里面不是一堆吗?”
“是秦老爷子的亲弟弟,小林总的小爷爷。”
那确实只能让林皎来见,而且林一洲没记错的话,这位不是很早就放权出国了吗,怎么会……
会议室的门被打开,里面的人鱼贯而出,最先走出来的脸色都挺难看,看上去像是被训成了孙子。
秘书和林一洲探头看向会议室,林皎坐在最上首,面色沉沉,看不出喜怒。似乎是注意到门口的两人,林皎抬了抬眼,惜字如金道:“什么事?”
秘书走进去,小声道:“接到秦家的电话,秦老爷子的弟弟要来。”
“弟弟?哪个?”林皎怔了怔,“我小爷爷?”
林皎放下笔起身,拎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到哪了?怎么不跟我说。”
秘书跟在他身后,快速道:“十分钟前来的消息,这会儿应该快要到集团楼下了。”
秦家祖传的子孙多,但和这一代一样,秦老爷子只有那么一个一母同胞的弟弟,秦家其他人的面子都可以随意踩,唯独这位不行。
林皎走到楼下时,一辆加长林肯缓缓停下。车门打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走下来。
“小爷爷,您来怎么没提前跟我说一声,差点没接到您。”林皎笑眯眯地迎上去,从保镖手里接过秦鸿的手,搀扶着他慢慢走着。
秦鸿虽年事已高,但精神面貌不错,面色看上去倒比林皎还要红润些。
“乖孙啊,这几天的事,我也听说了,辛苦你了。”秦鸿拍了拍林皎的手,“你爸爸的葬礼,我没能赶回来,唉,这孩子从小就有主见,真是造化弄人,要叫我白发人送黑发人……”
林皎眼眸颤了颤,安抚道:“小爷爷,您别太伤心,还是身体最重要。”
秦鸿叹了口气:“你爷爷这些天一直不大好,我这才回来帮帮他,你妈妈怎么样?”
林皎回:“这几天好些了,我也想让她多休息几天,所以来帮帮忙。”
秦鸿笑了笑:“这几天没少被那些老头子为难吧,我这可收到好多告状信了,没送到你爷爷那去,我都帮你拦下了。”
林皎状似无奈地摇了摇头:“是啊,谢谢小爷爷了。”
一楼还站着几个秦家的人,在大堂毫无风度地互相吐唾沫星子,见到林皎搀扶着的人,两眼都瞪直了。
“你个不要脸的老东西……哎呦老爷子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秦鸿和蔼道:“我不来,怎么知道你们在欺负我孙子呢。”
那几人暗暗腹诽道这孙子也不跟咱姓啊,而且这不是人林家的集团么,您老凑什么热闹,面上殷勤道:“是是是,这点小事您托人支会我们一声就是了,看这误会大了……”
林皎一脸客气:“各位叔伯,今天我说话口气也有些重了,大家别介意。”
“能理解能理解,关心则乱嘛……”
“小林总真是年少有为啊……”
等人纷纷离开,秦鸿笑骂:“这群见风使舵的狗东西。”
林皎这回看明白了,秦鸿来还真的只是为了给他撑个腰。
林皎语气不由得松了松:“小爷爷,劳烦您大老远跑一趟,真是……”
秦鸿摆摆手:“顺路,我这次回来,主要是看看你爸爸,然后处理下遗产的事。”
秦鸿是丁克,没有后代,遗产确实被很多人虎视眈眈着。
“小皎啊,怎么说,对我的产业有兴趣吗?”秦鸿笑容一脸慈祥。
林皎顿了顿,“小爷爷,我不合适……”
“没什么合适不合适的。”秦鸿打断他,“先别急着拒绝我,就算是为了林家,多点东西傍身也是好的。”
“这也是你爷爷的意思,你爸爸这一走啊,你在秦家的地位必然有所影响,现在我和你爷爷还在,若是有朝一日作古,不知道要被那些鬣狗欺压成什么样。”秦鸿哼笑,“早说让你爷爷别跟个种马似的,现在好了……”
林皎不好对长辈的私生活发表什么看法,遂只是敛眉微笑。
“行了,我这辈子也没个一儿半女,以后的家产还是要交给你和思危,我和你爷爷商量了一下,思危要接手秦家,这着实是个挺大的麻烦事,我这些零零散散的国外产业用不着怎么花时间,到时候找个职业经理人替你打理,也不用费你的心神。”秦鸿慢慢道,“你学的专业啊,也好,就该这样,要是跟你爷爷似的,沾染上一身铜臭气和脂粉香,可甩都甩不掉咯。”
“哦对了。”秦鸿站定,想起什么似的招了招手,“你大伯托我办件事,我这两天忙着处理遗产,也没落实,你替我去问问。”
保镖递上来一个文件,林皎伸手接过。
“这是,你父亲在西北研究院遇难的同事名单,很多都只是普通家庭,你大伯说能帮的帮一点,也算是给枫钰,攒点来世的功德。”
林皎手抖了抖,拆开这份文件,扯出一张白纸,他颤抖着从上到下一行行看过去。
在倒数第三行,他看见了熟悉的名字。
“乖孙,乖孙?”秦鸿担忧地看着林皎,眼前的少年仿佛被魇住了似的,整个人止不住的颤抖,不过一瞬的时间里,他额角冷汗不停滴落,双目赤红,是个人都能看出他的不对劲。
不远处的林一洲见状面色一变,冲过来抱住林皎,“小皎,冷静一下,小皎,冷静……”
林皎喘着气,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但手指仍紧紧攥着手里的那张薄纸。
那张白纸轻飘飘落到地上,被指痕狠狠掐住的那一行上,分明印着三个字。
沈在空。
下一瞬,林皎像是身上那根弦终于断了,脱力般软倒在林一洲怀里。昏迷过去的前三秒,他看见林一洲大惊失色的脸,和周围人的惊呼。
不过他已经什么也不想管了。
西北的风沙太大,埋葬了他的亲人,祖国的脊梁太重,困住了他的爱人,至此今年,他惶惶不可终日。